《两生约》叶楚安

2、林筝

　　父亲去世后，一切变得更加艰难起来，我还隐约记得那段灰色的日子，讨债的人踏破了门槛，曾经还算熟络的亲戚，转眼之间就翻了脸，世事难料！在小学当老师的母亲，夜以继日地工作，学校里一切可以挣钱的工作，母亲都做，没有周末没有节假日，甚至母亲在家里办了作文辅导班，小小的房子常常门庭若市！就这样，母亲用自己的方法一点一点地积攒着用来还债的钱。幸好我直接就读于母亲任教的学校，省下了大量的开支。情况似乎一天天好起来，不过，或许是因为母亲办辅导班赚了钱，很多人开始眼红，一时间谣言四起。没有丈夫的女人，生活是如此艰难，我不知道母亲承受了些什么，只是见她一天一天消瘦下去，不苟言笑，就连期末考试双百分的试卷也换不来她一个浅浅的微笑。年幼的我，心中充满委屈。那天放学后，我照例被班里几个总爱惹是生非的小孩儿堵在了教室门口，“叶楚安，不许走。”
　　我不想搭理，继续往前走着。
　　“你妈是校长的老婆，你是个小杂种！”
　　我不知道他们从哪儿学来的这些说辞，只是那些字眼确实狠狠地刺伤了我，我猛的转过身，死死抓住他的衣领，挤得他快要喘不过气来，“你刚才说什么，你再说一遍！”我咬牙切齿，恨不得把他咬碎。“说你是小杂种！”人群中响起另一个人的声音，忽然间，呼声四起，“小杂种，小杂种，小杂种…….”他们对我吐舌头，冲我做怪相，极尽所能为我展现他们最丑恶的一面，那一刻我一定是被愤怒逼红了双眼，我奋起一跳扑在他们其中一人身上，用尽全力，拳头如雨点一般砸在他的脸上，疼得他哇哇大叫，然而始终寡不敌众，不久我便被拥上来的人死死压在地上，情急之中我操起花坛边一块掉落的砖头，挣扎着从地上爬起来，我满脸泪水，大吼着，举着块板儿砖追着他们疯跑，汗水或者泪水让我的视线渐渐一片模糊，终于脚下一滑，我重重摔倒在地。然而，想象中的疼痛并没有随之而来，我伸手擦干眼睛，看见眼前一片深蓝。
　　“小鬼，你还真是重啊！”
　　我心里一惊，抬起头，看见了一张白皙干净的脸，一种陌生却温暖的味道扑面而来，我的大脑闪过片刻空白。紧接着四周忽然响起笑声，我连滚带爬地站起来，捡起地上的砖块，又要往前冲去，一双不算强壮却足够有力的手抱住了我，让我忽然腾空而起，我挣扎着，手脚并用，大吼大叫，“好了，小鬼，还没闹够啊！”我不服地抬起头，然后看到了她深棕色的眼睛，在夕阳的余晖下，那一双眼睛竟然有几分透明，仿佛有无限魔力般，让我瞬间停止了所有动作。也许是见我不再挣扎，她把我放在地上，又顺势牵住我的手，“还不把砖给扔了？”她说，没有愤怒，确是让人无法拒绝的口气。我狠狠地恨着站在不远处的那几个小孩，松开手，砖头应声落地摔成两半。
　　“还有你们，上课不认真，放学不回家，像什么样子！再不回去我让你们班主任来收拾你们！”
　　她的话很有用，那几个胆小怕事的小屁孩儿一哄而散。
　　“走吧，去洗把脸，你这样子回去可不行！”她边说边拉着我往前走，我倔强地想挣脱，却被她牢牢地抓住，那双有力的手清楚地表达着她的意思。
　　“我不去，我不认识你！”我还不肯罢休。
　　“小鬼，还挺有脾气！你就这样尊敬老师啊！”
　　“我没见过你！”
　　“哦，嗯…..”她似乎有点为难，咬了咬嘴唇，就是那一刻我决定要相信她，“我是新来的体育老师，今天刚到的。”
　　我没有说话，只是往前移了一步。
　　“ 相信了吧，小鬼，走和我洗脸去。”她笑起来，露出洁白的牙齿，浅浅的酒窝，我使劲眨了眨眼睛，她的样子清晰地定格在我脑海中。
　　我别扭地让她牵着往前走，从背后静静打量着她，她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运动服，红色的翻皮运动鞋，齐耳的短发，长长的腿，有些单薄，身材高挑，一切都显得那么协调。
　　她带我走到水龙头前停下，拿出自己的手帕，打湿后开始帮我擦拭脸上的尘土，我的额头在我被压在地上时蹭破了皮，手帕擦过的时候有点疼，我忍着没有出声，却忍不住皱起的每头，“小鬼，知道疼了吧。”她说，手上减轻了力度，轻轻地擦拭我头上的尘土，一种像是被风吹拂的感觉，让我舒服地眯起了眼睛。随后，我突然想起了什么，睁开眼睛，看着她的脸，我甚至看得到她脸上密布的细小的绒毛，在阳光下泛出一片淡淡的金色，“今天的事你别告诉陈老师行吗？”我怯怯地说。
　　“哪个陈老师啊？你班主任？”她问我，脸上掩不住的笑容。
　　“不是，四年二班的陈老师。”我说。
　　“为什么？”
　　“不为什么！”我盯着她的眼睛说。
　　她停下手上的动作，看着我，愣了一会儿，“好啦，我不说了，而且我也不认识。小鬼真实装神秘”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不一会儿，我的脸终于重见天日，她退后一步，再蹲下，一脸喜悦地看着我，我看着她的笑容突然被满脸惊讶所代替，我甚至看到她微微有些颤抖的双手。“小鬼，原来你是女孩儿啊，头发那么短啊，刚才看你那凶狠样我还以为你是男孩子呢！”
　　我望着她久久不知怎么说话，最后是她忍不住地哈哈大笑，我不好意思地用手指绞着衣角。
　　“你叫什么名字？”她问我。
　　“叶楚安。”
　　“名字也像男孩子，真有意思，我记住了。我叫林筝，你就叫我林老师吧。”
　　我很识趣地叫了一声“林老师”，这似乎让她很是高兴。
　　那一天，她一直送我到了校门口，我穿过马路又转过头，看她依然站在那里，冲我挥手，她背对着阳光，仿佛笼罩在金色的光环下，不同于我所见过的任何一个人，那么干净，温和，挺拔，独一无二！这就是林筝。之后的无数个日子里我想起林筝，总会想到她身上特有的陌生又温暖的味道，像极了大年初一的早上，空气中弥漫着些许还未散去的烟火味道，混合着干净温暖被窝中阳光的味道，以及一大早母亲在厨房中煮汤圆时空气中淡淡水蒸气的味道，我最迷恋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