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难》玉练

2、第二章 宋和晚

　　宋和晚上回到宋宅的时候，家中几位太太都不在家，远远望着就能看到别墅第三层房间的灯光，相较于偌大的别墅来说微弱且毫不起眼。

　　宋和走上昏暗的三楼走廊，敲响了宋蔓茵的房门：“阿妹，方便吗？”

　　话音刚落，面前的门被打开一条缝隙，宋蔓茵的脑袋从门后探出头，看到来人是宋和，才把门完全打开。

　　宋蔓茵已经拆开绑在脑后的低马尾，只留两个麻花辫垂着，简直土里土气。她的发色不是纯黑，因为长时间的高度营养不良导致发质枯黄毛躁，看上去像极了田地里收割后的枯麦秸。

　　宋和这才发现，宋蔓茵的身形在她这个年纪实在是太过于瘦弱了，脸庞虽然干净，但两侧脸颊都几乎是凹陷下去的，简直像个小怪物。宋和难以想象这小孩是饿了多久才能变成这副样子。

　　宋和把手里没拆封的新衣服都扔到了窗边的小沙发上，教宋蔓茵学会用房间浴室里的热水器和浴缸后，又替她往浴缸里放好了热水，这才离开了浴室。等宋蔓茵洗澡的时间，他把那些新衣服一个个拆开挂到了衣柜里。

　　而泡在浴缸里的宋蔓茵看着眼前腾升可见的热气，眼眶却忽然酸涩起来。

　　这是她第一次泡澡，从前在遥城，她都跟秦婉住在老旧的教师宿舍里，宿舍楼内没有浴室，要洗澡只能去学校另一端的澡堂，可那澡堂里还不是每天供应热水，经常有洗到一半就没热水的时候，秦婉就会往宋蔓茵身上裹好几层衣服，回到宿舍再用暖壶里的开水兑上些凉水，才能把她脑袋或者身上的泡沫冲洗干净。

　　宋蔓茵从来不觉得那样的日子苦，因为有秦婉在，她觉得生活就是那个样子的。甚至在爱心福利院跟二十多个孤儿挤在一个房间生活，她都不觉得那是苦。

　　可到了金港，到了宋家，她才知道原来房子可以这么大，可以有这么多房间，甚至房间里还有浴室。

　　生活在这样的家庭，以后就能够幸福快乐了吧。

　　宋蔓茵洗完澡穿上了新的白色睡裙，很合身，后面还带着一个兔耳朵兜帽。她擦着头发走出浴室，才发现宋和没有离开，正坐在小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按手机。

　　宋和听见声响，抬头看向宋蔓茵，挑了一下眉头：“我眼光真不错，衣服多可爱。”

　　还没等宋蔓茵开口，宋和就朝她招手，让她坐到了旁边。

　　宋蔓茵刚坐稳，宋和就从她手里拿过毛巾，重重的揉在了她的小脑袋上。宋和力气大，又猛力揉搓了半天，宋蔓茵只觉得自己被他晃得发晕。

　　“睡前擦干啊，不然以后得头痛病。”宋和一边说话，手里动作也没停，还掰过宋蔓茵的头来让她跟他对视，“我知道你又听不懂，趁寒假没开学我有时间，教你讲粤语。不然你跟外国人一样，我们讲话你都听不懂，过段时间老豆安排你进学校念书，谁会跟你做朋友？不过我看你脑子蛮灵光，学起来应该不难。”

　　宋蔓茵嗯了一声，像个洋娃娃似的被宋和摆弄着头发，忽然想到了什么似的开了口，语气却不像是询问：“你叫宋和。”

　　“是啊，我叫宋和。你还有个二哥叫宋兴，家和万事兴嘛，不过他已经很久不回家了，不出意外，你以后也见不到他。”宋和的声音有些哑，应该是变声期的时候没保护好声带导致的，不过无伤大雅，听起他一字一句的讲话，反而会让人莫名觉得安稳，“所以你跟凌珊她们一样，叫我大哥就好。不过宋蔓茵，好拗口，你有没有小名？”

　　宋蔓茵认真的说：“茵茵。”

　　“还是很拗口啊，不如叫你尔尔。”

　　“一一？”

　　“是尔。”

　　从宋和嘴里说出来的粤语发音，尔与一同音。宋蔓茵不明所以，但也默认了宋和给她取的这个小名，转头又问：“为什么不准我外出？”

　　宋和已经替她将头发擦了半干，不知道从哪里拿来的一把牛角梳，正在给她梳头。

　　“因为老豆是瞒着把你接回来，我妈咪和另外两位阿妈都不知道你的存在啊。”

　　“为什么？”

　　“什么为什么，哪有那么多为什么，你是问题小姐吗？当然因为你是私生女咯，让她们知道你的话，少不了你好日子过，不过我妈咪现在不在家，你还能清静些日子。”

　　又是私生女。

　　宋和下手没轻重，梳痛了宋蔓茵也不吭声，只是头皮传来的痛感驱使她的目光从地板上挪开，第一眼却落在了摆放在旁边桌面的桐木盒上。

　　“我想回遥城。”

　　宋和低眸看着自己手里这一缕缕枯黄的发丝，语气稍微冷了下来：“回去你会饿死。”

　　宋蔓茵摇摇头，眼睛再次涌上酸涩，明明是摇着头在跟人犯倔，语气里却满是认命般的不甘：“我不会饿死的，我会做饭，在福利院他们都夸我做饭好吃。”

　　宋和这才笑起来，一如既往的虚笑：“是吗？下次做给大哥尝尝，尝了才知道是不是真的好吃，万一是他们骗你的呢？”

　　宋蔓茵猛地站起身，又恶狠狠的转身看向宋和，看他脸上挂着令她不舒服的笑容，她更加笃定自己不喜欢这个大哥。

　　即便是宋和给她买新衣服，还要教她学粤语，又给她梳了半天头。自从她到了这里，宋和就表露出一幅对她关怀备至的样子，可宋蔓茵还是能够明显感觉到从宋和眼底透露出的玩弄。

　　宋和看她的那种眼神，就像是在欣赏一件新到手的有趣玩具，他对她好，无非是想看她以后在这个家里能混成什么样子。有多光芒万丈，私生女翻身上位成为备受宠爱的小小姐；还是低进尘埃，被全家人排挤，躲在无人阁楼当没人疼没人爱的灰姑娘。

　　宋蔓茵打包票，哪怕她今晚就离开宋宅，哪怕她出门被车撞死，宋和内心也不会惊起一丝的波澜，甚至会在宋庆延身边假惺惺说些“节哀”“是她命不好，没福气，不怪宋家”这类话。

　　“我不会叫你大哥。”宋蔓茵的倔劲儿也不知道是随了谁，“我偏要叫你宋和。”

　　宋和哼笑：“没礼貌。”

　　宋蔓茵伶牙俐齿：“没人教。”

　　宋和也不傻，当然能察觉到宋蔓茵对他的敌意，自己被一个十岁的小妹仔看的透彻，心里反而减少了在此之前对她产生的戏弄感。

　　于是宋和伸手揉了揉宋蔓茵那还湿着的发顶，又恶趣味的把才给她梳柔顺些的头发揉乱，还没等宋蔓茵躲开他的魔爪就已经起身。

　　“休战，晚安。”

　　说完就离开了宋蔓茵的房间，整个房间内又重归于一片寂静，偶尔能听到有女人交谈嬉笑的声音，宋蔓茵自觉的关掉了房间大灯，摸着黑爬上了床。

　　到了半夜里，夜越深，宋蔓茵越觉得四周安静的要命。

　　她自己一个人住在这么大的房间里，三楼又只有她一个人，难免有些害怕，也不知道神经紧绷到了凌晨几点才睡着。

　　接下来的几天宋和经常过来，每次来的时候都带着宋蔓茵这个年纪该学的课程教本，教她粤语又帮她补习功课。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的过，宋蔓茵每天早上都会起很早来温习功课和练习粤语发音。宋和说的没错，宋蔓茵很聪明，不管学什么都很快，而且她好学，自制力也很强。

　　数着日子算，宋蔓茵来到金港已经半个多月，除了宋和，她几乎再没见过任何一个宋家人。倒是经常能听到楼下有女人说话的声音，但也分不清说话的人到底是谁，她也不太在意。

　　直到某天清晨，宋蔓茵刚洗漱完就听到一阵悠扬婉转的钢琴曲旋律，离她很近，应该就是从隔壁房间传出来的，她看过三楼的各个房间，除了她房间隔壁的练琴室，剩下的还有画室和瑜伽室。

　　有一个房间内的墙壁上还挂满了各种奖状，桌面上也是各种奖杯奖牌之类的奖项，光是宋蔓茵记得的就有散打，游泳，奥数，小提琴等等……而这些奖项的持有者，也都是宋和。虽然不是什么国家级的大奖，但也算得上是从小到大以来全能的各项发展了。

　　宋蔓茵有些羡慕，不知道是谁弹出来这么好听的曲子。

　　好奇心驱使着宋蔓茵，她轻轻打开房门，蹑手蹑脚的走到隔壁门前，却发现练琴室的门大开着，她想缩回去的时候已经晚了，宋凌玥已经看到了她一晃而过的身影。

　　“谁！谁在哪儿！？”

　　钢琴曲调戛然而止，甚至乱了最后两个音，发出了嘈杂的刺耳乐声。

　　宋凌玥猛地站起身，毫不犹豫的走出练琴室，这里是她家，就算有贼又能把她怎么样？可惜宋凌玥走出来没看到有人，她停在练琴室门口向楼梯口的方向看了两眼，下意识皱紧了眉头。

　　宋凌玥站在原地屏息等待了很久，正当她准备回去接着练琴，就听到隔壁房间的门后传来窸窸窣窣的脚步声，宋凌玥立刻两步小跑冲过去打开了房门。

　　她开门的速度太快，门后的宋蔓茵来不及躲闪，就被迎面打开的房门撞到了额头，被撞的地方直接充血起了个小鼓包出来。

　　宋凌玥完全没有要道歉的意思，她警惕的后退了两步，没好气的开口问道：“你是谁啊？你怎么会在我家？”

　　宋蔓茵额头实在太痛，就捂着额头蹲了下来。这一下撞的她眼冒金星，还没缓过劲，宋凌玥就转身跑下了楼，于是能听见楼下吵吵闹闹，不一会儿陈燕和朱雅晴就带着两个保镖上了三楼，宋凌玥和宋凌珊则跟在朱雅晴身后上来看热闹。

　　朱雅晴向来咋咋呼呼，一边上楼一边喊叫：“什么小女孩，家里怎么会有小女孩？”

　　“你问我，我问谁？你能不能别喊了，我耳膜都要破了！”

　　杂乱的脚步声混杂着她听不清的对话，以及朱雅晴那尖利的嗓音，宋蔓茵竟然感受到了无尽的恐惧。这是她第一次这么近距离的听到朱雅晴的声音，简直比长指甲刮在玻璃上的声音还要让人抓心挠肺。

　　宋蔓茵略显踉跄的站起身，朱雅晴一等人也到了房门口。

　　朱雅晴一看到宋蔓茵就跟发了疯似的，伸手指着宋蔓茵，指使着身侧两个保镖：“快把这个小孩给我扔出去！”

　　朱雅晴心里的不安在此刻达到了顶点，不知道是什么原因，或许是她这么多年以来心里总是在怀疑宋庆延在外面一定还有其他女人，说不定还在外面养着私生子。

　　这种疑心病几乎每天都在折磨着朱雅晴，她生性善妒，即便自己也只不过是个小妈。可随着时间的推移，怀疑和不甘心的种子也在她心里被滋养的根深蒂固，只是她不知道未来的哪一天，她担心的事情才会发生。

　　在朱雅晴看到宋蔓茵的那一瞬间，她就知道不管这些年自己再怎么去讨好宋庆延，终究都是逃不过这一天的。宋蔓茵的存在，证实了宋庆延在外面有人的事实。

　　保镖听到朱雅晴的话，连忙上前押住了宋蔓茵，她还是太瘦了，好像保镖再用点力气就能把她骨头捏碎。

　　“愣着干什么啊！快把她扔出去啊！”

　　“放开我！”

　　宋蔓茵两只手才勉强掰住了保镖的一只手，随即毫不犹豫的咬了下去。押着她的保镖吃痛一声，却没放手，只连拖带拽的把宋蔓茵拽下了楼，后面还浩浩荡荡的跟着朱雅晴她们好几个人。

　　“放开我！我是宋庆延的女儿！”

　　宋蔓茵不说这句话还好，她这话一出口，朱雅晴就冲上来挡在了她和保镖面前，冷不丁的甩手就往宋蔓茵脸上来了一记耳光。

　　这一巴掌把宋蔓茵打的差点从保镖手里脱落出来跌倒在地，在场的人都懵了，一时间全都安静了下来，宋凌玥更是吃惊到捂住了自己的嘴巴。

　　“我呸！你也配！！”

　　陈燕这才赶紧上前把发疯的朱雅晴拉到了一边，又低声催促保镖把宋蔓茵先带走，等宋庆延回家再处理，保镖也只能照办。

　　宋蔓茵被打的眼泪都冒了出来，半边脸都红出了掌印，跟刀子磨过去似的那样疼。身后响起的是朱雅晴那逐渐远去的咒骂声，还好，还好宋和还没教她怎样用粤语骂人，她也听不出朱雅晴骂的到底有多难听。

　　宋蔓茵刚被保镖押到喷泉雕像前面，就听见宋和的声音从不远处炸起。

　　“你们干什么！？”

　　宋蔓茵咬着下嘴唇，刚把眼泪憋回去。一抬头就看到宋和已经来到她面前，猛地把她从保镖手里拽了出来护到了身体斜后方。

　　“谁让你们把她带出来的？”

　　保镖一看事态不妙，立马换狗腿子姿态向宋和点头哈腰：“大少爷，是三太。”

　　宋和气的太阳穴神经突突跳，一反温和常态的吼道：“她的话你们也敢听！？你们想丢饭碗是不是，光力气大会打架有什么用，你们都是猪脑子啊！？”

　　“对不起少爷……”

　　“对不起有屁用，赶快滚！”

　　宋蔓茵被宋和攥着手腕，低着头一声不吭。宋和连攥着她都觉得她的腕骨硌得慌。

　　“你下楼乱跑遇到三太了？”

　　“我没有下楼，只是听到隔壁有人弹琴，好奇出门看，可是琴房门没关。”

　　宋和深呼吸换了一口气，蹙着眉头朝别墅看了一眼，又觉得宋蔓茵声音奇怪，才转过身在宋蔓茵面前半蹲下身子，伸手去拨开了挡住了她大半张脸的头发。

　　额头的红青色鼓包都不如她脸颊上泛着血丝的深红掌痕触目惊心。

　　“尔尔，痛不痛？”

　　宋蔓茵吸了一下鼻子，抬眼跟宋和对视，嘴硬道：“不痛。”

　　“谎话精鼻子会变长。”

　　宋蔓茵最听不得别人柔声细语的跟她讲话，况且她在这里好像只认识宋和，于是哽咽着，一眨眼，一滴眼泪就不受控制的掉了下来：“真的不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