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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9、一一七 探卦 她用散魂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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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用散魂鞭把圣渊束在一处云端上,孤身入那苍灵缚神阵中。
阵内一片迷离,浓雾蔼蔼,天地仿若太极般轮番颠倒,似浓墨浸入,染浊了一池清水,又再被濯净。余下浅墨四散,色随风动,仿佛三界奇景轮换。中间是一片柔软草地,祈明化回人身,安然睡在其间。
她踏着脚下遗落的零星墨点,越过虚渺墨色,来到祈明面前。
他身上衣袍干净,不见伤口,脸色红润,长眉舒展,嘴角带着隐隐笑意,似作着美梦。
绛河缓缓抬手,冰凉的手指触上他面颊,感受到属于他的体温,终长吁一口气,眼角渗出泪来。
祈明还好好的,虽然睡着了,可元神无碍,便有清醒的可能。
他走火入魔,离魂失志,苍灵缚神阵将他元神卷入幻境之中,令他沉溺其间,不再清醒,也就无法挣脱此阵,危及天界。
圣渊口中的圣佑仙君,当真是位城府极深之人,步步盘算,怕是早已布好此阵,以少数天兵为引,一路将他诱至此处,再施术开启阵法,欲把他永世困在其中。
“祈明?”她开口,声音有些暗哑,似竭力隐忍着哭腔,不愿叫祈明察觉。
可对方仍旧安稳睡着,一动不动。
“祈明,醒醒。”她未能忍住喉中颤音,禁不住哽咽起来。
祈明依旧不为所动,连往日敏感的耳朵也未曾抖过,额间神眼紧闭,只余淡淡金光勾勒出神眼所在。
“祈明,你醒醒……我回来了,你醒一醒好吗?”
他对她从来都是有求必应,不会一直将她晾着,让她担心。
可如今却毫无动静,似失了魂的躯壳,任凭她如何呼唤,都得不到一句回应。
想来他元神虽全,可终究伤情太深,失了一魂。
绛河心中大恸,再忍不住,痛哭出声。
似被她的哭声扰了法阵中的清静,四周水汽逐渐凝结,继而似淡墨般绘出一幅山水绝境图来。
画中怪石嶙峋,苍松藏于奇山间,水瀑若银练倒挂,坠入深潭。
深潭之上,显现一位老者人影。
此人看不清面容,只以淡色勾勒出一双深邃眉眼,绛河此前从未见过,却能察觉这老者自带一种凌然之气,明明看不清五官,仍能感受到他眼神中的威严之息,叫人无法直视。
绛河泪眼朦胧的看着这一切,见四周奇景悄然停滞,意识到画像有异,遂缓缓站起,从容面对。
“汝终究来了。”
“你是何人?”绛河拭去眼角清泪,抬眸发问。
老者缓缓开口:“吾乃归墟始终,属天元之灵,地殒之象,既作薄云清晖,亦为长风霁月。”
“你是……万物?”
对方却摇头:“吾无形无觉,既是万物,又不是万物。”
绛河蹙眉,不悦道:“故弄玄虚,想来是天界中人。”
老者不曾想对方会有此定论,语气中隐有无奈:“吾不属于三界,却在这乾坤之外,阴阳之间。按尔等所言,吾乃天命。”
“天命?”绛河一怔,而后似明晰一切,苦笑道:“将我与祈明逼至如此境地,正是所谓天命。”
对方不置可否:“并非逼迫,乃尔等命数如此。”
“汝本应为平定三界而生。所谓瑶石,能消弭世间邪恶残祟,灭尽鬼魔,继而净化三界污秽,还世间清明。”
老者捋捋长须,娓娓道来:“天界之人寿数漫长,亦有仙泽庇佑,可驱使汝之灵力,化为己用。汝之降生,注定会归于天界,助其一统乾坤。可瑶石诞生,需倚仗天虞山神泽,孕育温养数万年,在此之前,若无强者护佑,难得成功。是以,天地化出神兽驎猊,彼之宿命,便是护佑于瑶石身侧,直至瑶石降世。”
“驎猊乃天生神体,神通之大,三界之中俱无敌手。天命既定,本该在瑶石被天界收归之后就神魂尽散,身归混沌。可神兽违逆天意,竟强占瑶石不放,仙族无力与之抗衡,三界也就一直陷入动荡之中,迟迟未能平定。”
言外之意,如今种种,皆是因为你们忤逆天意,强改命数,才至三界有此一劫。
绛河听罢,默然半晌,才沉声道:“如你所言,我与祈明都不过是三界一统的祭灵,天界终究要灭幽冥,降凡界,统治这三界八荒。”
老者点头:“应是如此。”
绛河沉眸看他,嗤道:“原以为天命慈悲且平等,对三界生灵一视同仁,不曾想却是偏心至此。”
“天界得我,定会将幽冥之异族悉数剿灭。无其他异族制衡,凡人以其虔诚心绪供奉天界,便注定只能在天界的庇佑下苟且偷生。如此一来,三界便受天界掌控,再无力反抗。”
她掌心灵力逐渐汇聚,质问老者:“所谓天命,却从不管其他生灵死活,只顾天界顺遂?我与祈明皆是这万千生灵之一,为何得不到上天怜悯,要成全他人,而后散尽元神,不得存活?”
说罢,掌心朝前,一记灵力聚成掌风,朝老者袭去。
掌风初时强劲,可落至画像前却被泄了气力,无声没入浅墨之中,画像只虚虚荡开几分,又变回原样。
老者却不见怒意,只道:“三界皆有各自命数,尔等与天同寿,不在其中。”
“至于幽冥之物,乃天元混沌之息,既为混沌,终该驱散涅灭。”
“所以,”见画像分毫未变,绛河收起掌风,转而观察四周,“是你默许天界中人设此苍灵缚神阵,要令祈明神魂俱灭?”
对方否认:“吾乃天命,乃乾坤造就的法则与意愿,不过一缕灵识,无权,亦无力干预三界运转。”
“既如此,现如今我欲让祈明神志回归,你也无法阻止对吧。”
老者神色终于有了些许转变,眸中隐有探究与无奈,良久,才道:“天命不可违,亦不该违。”
绛河却不以为然:“你可曾听过凡界有一句名言?”
老者反问道:“何话?”
“我命由我不由天。”绛河说着,绕过那老者,絮絮道:“你不过是此间水汽聚成的幻象,无知无觉,亦无法阻止我的一举一动,你担心我让祈明神志清醒,便想方设法拖住我,好让我无暇顾及四周异样。”
她越过老者虚影,踱步至一处卦象前:“千年前祈明元神逃脱,便已是破了一回天命;如今他再遭天界算计,身陷囹圄无法自救,这第二回天命,当由我来破。”说着,抬手探上那处卦象,纤纤玉指探入其中,能感知到里头的细微风动。
卦象之内,还有玄机。
绛河转头,见老者只淡淡看着她,不再言语。
“你既默认,那我便努力看看,定要让这天命,再无话可说。”说罢,她无丝毫犹豫,便入一卦之中。
所谓先生天地,而后生万物。乾卦既为天,祈明与天同寿,有毁天灭地之能,他所失的一魂极有可能滞留在此。
绛河走进卦中,双脚突然踏空,从半空中直坠而下。
所幸长袍飞扬,鼓起的清风缓了下落的速度,让她得以平稳落地。
绛河在一处草丛间站定,茫然四顾,竟发现此处幻境与从前的天虞山一般无二。
山中树木腰肢伸展,奇花芬芳,香气怡人,偶有灵兽经过,听得珍鸟轻啼,萱蔓将曲折山路点缀得生机勃勃。
绛河沿着熟悉的路线,来到两人此前长居的山洞中。
洞中空无一人,却是纤尘不染。那铺了柔软绒毛的石榻,随意堆砌起的石桌石凳,便是旧时祈明从凡界寻来的经文典籍,阵法名簿,还保存完好,连薄薄尘灰都未曾有。
目之所及,皆存着两人过往生活的痕迹。
彼时她总团在祈明怀中,便是熟睡过去,仍搂紧他脖子不愿放开。
祈明对她甚是宠溺,加之她身体终日冰凉,祈明误以为她畏寒,即使被她缠得喘不过气,也不会有所动作,以免扰醒了她。
他们两人不过相互依偎,偏安一隅,却总被三界惦记,终日盘算着要将他们分离。
所谓天命,便是让他们为这三界献祭,不得安宁。
她无法理解,亦不能原谅。
此处不见祈明身影,想来不在乾卦之中,绛河不愿沉溺于旧梦,取出怀中玉雕,凭着祈明的气息寻到出口,离开此卦所造的幻境。
乾卦一无所获,她便往坤卦去。
坤卦之境,是曾经荒芜的大荒泽。
此景乃祈明神魂聚全之前,四凶兽的石像还未被毁,祈明的肉身依旧伫立在山峦间,兽首朝天,作引颈怒嚎状。四周早已被莲火焚尽,蓁莽荒秽,不见一丝生机。
此处亦是她的噩梦。
两百年前,先天帝骤然寂灭,天界被魔军突袭,陷入混乱之中。
彼时天界不复从前强盛,处处被幽冥掣肘,自无暇顾及天虞山。绛河便趁此机会跑到下界,循着祈明留下的气息一路追寻,奔走数日,寻到此处,却见这般景象。
她跌跌撞撞落到石像头顶,细探那神眼所在,发现石像中空空荡荡,不见半分元神气泽。
此前在天虞山等候八百年,因知他神魂难灭,绛河始终抱着一丝缥缈的希望与卑微的乐观。可眼前景象却令她心碎不已。
一直支撑她的信念被现实无情打破,绛河失了力气,跌坐在他额前,泣不成声。
失去祈明,让她觉得生命再无意趣,她不愿委身天界,亦不想独活于世间。思来想去,便在这大荒泽上,燃起祈明留给她的莲火,焚身自尽。
莲火极热,将她的瑶石真身焚裂,破碎成数十块,透过四凶兽与祈明鏖战所致的天堑径直堕落,入到幽冥深处。
此后种种,却是出乎她意料。已至于在幽冥重生,她失了记忆,反而得了两百年逍遥岁月。
此处空寂,亦无祈明身影,绛河从旧时的裂魂之痛中回过神,离开坤卦幻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