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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说说而已》 你说会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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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说而已
2026.4.6
文/弹指千椿
“宝怡,行李收拾好了吗?去外婆家的大巴要来了。”妈妈的声音从阳台传来。
宝怡早早收拾好,坐在卧室床边发呆。妈妈走进来,摸摸她的头:“暑假去陪陪外婆,乡下很好玩。你舅舅开设的游乐场要动工了,你还能见到呢。”
宝怡十三岁了,很恋家,大大的眼睛里满是对未知的不安。
她很快调整好心情,和妈妈告别,下楼坐上大巴车。她拉开车窗,妈妈的身影渐渐变小,小到像粒芝麻,风儿吹动她的头发,心平稳下来。
外婆住在一个叫做“曲道坡”的小镇,依山傍水,是倒扣大碗的结构,梯田错落有序,绿荫遮天,水塘干净如镜,白云飘在里面。
宝怡一下大巴车就爱上了这里,空气里的青草、蘑菇、花香争先恐后吸入肺腑,她深吸一口气,抬头而望,一辆马车哒哒经过,在马鞭落下的那一刻,棕褐色的马儿拉了一泡热气腾腾的粪便,被袋子兜住。
宝怡退缩了一下,跑掉了。
“喂。”
在宝怡绕着邮筒走了三遍的时候,一个男孩出现了。他穿着灰色的长裤,银白色的衬衫,圆圆的扣子扣得整齐,但领口有些歪斜。宝怡的目光向上抬,看到了一截白白的脖子,一张漂亮的面孔映入眼前。
他被阳光晃得眯起眼睛,眉毛不自觉地皱了一下:“小镇很小,走丢不了。我是看你迷路了,带你过去,前提是你要请我喝水。”
宝怡重重点头,嘴巴咧开,神情更显稚嫩。
他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有很多小孩来这里过暑假,我看你也是吧?五年级了?”
宝怡告诉他:“上初一了,我叫刘宝怡,你叫什么呀?”
男孩摸摸后脑,一撮睡乱的头发翘着,随着走路一晃一晃:“柳阿灿。”
“哇——”
宝怡也不知道在哇什么,突发奇想指着前面一地碎斑,那是盛夏阳光穿透叶片落下的地方。她弯起眼睛:“你的名字像一个夏天,有种总会有光照的感觉,你未来的日子肯定也是。”
柳阿灿脚步顿住,从未有人对他这么说过。他重新前行,微笑着甩头,说:“小孩想得挺深奥。”
从那天起,柳阿灿就是宝怡在曲道坡的好朋友了。
柳阿灿不上学,没有作业的烦恼。他说他的年龄比宝怡大一些,宝怡猜测最多十六岁。
他躺在树杈上悠哉地吹哨子:“不止哦。”
宝怡学习很认真,写题卡壳时,柳阿灿就像猫儿一样从树上跳下来。宝怡的眼前一暗,一颗毛茸茸的影子覆盖上来,就知道是他。
宝怡撵人的话没说出口,远方传来轰隆隆的声音,他们一齐看去。
白房绿树后面,是一群群像机甲哨兵的吊车在运行,钢铁巨臂划破天际,吊钩缓缓转动。
宝怡兴奋地说:“那是我舅舅开的游乐场,开张的那天你一定要去玩!”
柳阿灿凝望着那处,像个雕塑一样,看着宝怡欲言又止。而宝怡的面庞被夕阳染得通红,眼里的光芒把整个人都点亮了。
等宝怡从喜悦中回神,柳阿灿消失不见,树荫处沙沙响,只留风声。
宝怡低下头看去,柳阿灿待过的地方躺着几根银白色的毛发,她举到眼前看,好像是……动物身上的。
暑假的每一天都能听到施工的声音,晚上机械停止运转,宝怡就躺在凉席上憧憬。可柳阿灿总是沉默,时而笑一笑,时而像拔掉电源的玩具,孤零零地,流露出寂寞的表情。
宝怡开心地跳起来,捻着裙摆转圈圈:“等到那一天,我要穿最漂亮的裙子坐摩天轮,你也一起来呀。”
柳阿灿躲闪她的目光,竟一副想要逃走的样子。宝怡抢先说:“你胆小,和外婆一样恐高对不对?”
柳阿灿没有应声,自那天起,他很长时间没有来。
宝怡忙于暑假作业,居然忘记问柳阿灿的家在哪里。总归曲道坡就那么大,街上转两圈就见完了所有人,丢不了的。
舅舅在八月底来家里吃饭,聊起游乐园的事情。他揉揉宝怡的内扣齐耳短发,笑眯眯地说:“到时候请你朋友都来玩,不要门票。”
宝怡挖着香喷喷的米饭,外婆把蜜薯和米饭一起蒸,软烂黏糊,吃一口,一直甜到心尖上去了。
舅舅神秘地说:“还有动物表演哦。”
宝怡的眼睛睁得大大的:“什么动物表演呀?”
“很多哦,都是我们志愿者收留的,受伤了就留下来养,养好了小朋友就能来看啦。”舅舅举起酒杯,抿上一口,发出一声“哈”,惬意地靠在藤椅上,思绪飞到未来游乐园开业的那天。他喝得满面红光,脸蛋上两朵红晕似彩霞。
宝怡吃了两碗红薯米饭,肚子圆滚滚的。饭煲里剩下一点,被她盛出来,想睡前放冰箱。她散完步回来,那碗米饭不见了,只留下空空的碗在月光下如幻影般。
她疑惑地走来走去,来到院子里,百思不得其解。柳阿灿从树上跳下来,还带下来两片树叶,肩膀上粘着树枝碎末,困困地说:“晚睡长不高哦。”
“柳阿灿。”宝怡叫住他,叉腰走到跟前,指着他第二颗纽扣上的白米饭粒,“这是什么?”
“啊?”柳阿灿挠挠头,“我太饿了,看见那里有饭就吃了。你要是生气……”
宝怡脱口而出:“以后要是没吃饭,就来我外婆家,红薯饭热得才好吃。”
柳阿灿很诧异,对宝怡的盛情邀请有点手足无措:“说说而已,留点水就好了。”
宝怡在他走前问道:“你家在哪里呀?我可以去找你玩吗?”
柳阿灿没想到她会有这样的念头,惊喜地说:“可以,不过要等到你下一个暑假再回来的时候。”
“好哦,那就这么说定了。”
暑假过完,宝怡走了。第二年夏天,她没有回来。
她给柳阿灿写了一封长长的道歉信,为自己的失约深感抱歉。她有个小私心,在信封里塞了一朵紫色的婆婆纳小干花,花茎坚硬,像藏进了一个美好的晴天。她期待明年见到柳阿灿,她想起来,他的裤腿总是短一些,他的家人呢……
柳阿灿只在刚认识时,只言片语提起过,他的兄弟姐妹都不在了。宝怡陷入沉思,他是个很孤独的人啊。
她抱着与柳阿灿见面的期盼进入梦乡。
步入初三前的冬天,外婆生了场病,被妈妈接到城市的医院住院了两周。
一天放学,宝怡去看望,走到门口听到舅舅在说工作的事情,绕不开游乐园的话题。他说目前是停业状态,具体原因宝怡没有听明白。她知道,游乐园这个梦渐行渐远了。那天,伴着轰隆的塔吊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唤醒了过去的记忆。
她想起了柳阿灿。
舅舅安慰外婆说:“没关系,会建起来的。”
“作孽啊……”外婆剧烈地咳嗽起来,后面的话听不清了。
宝怡升入初三,学业繁重,她像憋在一只葫芦里,依靠狭小的圆孔呼吸空气。直到中考结束,她收拾书本准备卖掉,意外翻开一本练习册,是初一在外婆家写完的,里面夹着一片树叶。
两年过去了,叶子本身绿油油的面目失去色彩,却依然充满活力,像一个静静等待她的夏天。
宝怡在当天下午,坐上去往曲道坡的大巴车。
她去遍所有的地方,都没有遇到柳阿灿,也不知道他是否收到她寄的信。
第二天,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听麻雀叫了一天。听邻居说,游乐园开业了。她选了条最漂亮的白裙子,裙摆很大,走起路来像朵在脚踝边翻滚的白云。
她找了只淡色的发卡,配上这身裙子刚好。
游乐园的人很多,市乡镇的人都来了,还有的一家四口驱车而来,只为看场动物表演。宝怡对动物表演不感兴趣,她来是想坐摩天轮。说好陪她一起的柳阿灿失约了,她一个人很寂寥。夜风阵阵吹着,她的心像冻结的湖面,每一步都走得艰难。
她从高高的建筑玻璃反光里看到自己的面孔,打扮得靓丽,褪去婴儿肥,个子拔高了许多。内扣短发没有变,比起以前的稚气,更多的是少女的灵动。
设施外有个小凉亭在卖香草味冰淇淋,宝怡去买了一支。付钱的时候,听到红色幕帘后的嘈杂和脚步声,脚步越来越重,冲着她的方向。
她循声看去,一只约六十厘米、体态匀称的白色阔耳狐从幕帘后逃了出来。宝怡清楚看到它的眼睛,细长而明亮,锐利,如布匹上勾描的银线。
在看到她的瞬间,双耳内侧的短短绒毛耸动,保持警觉的姿态跃入丛中,草根摇晃。
宝怡的心激荡着,举着冰淇淋站在原地,看着三个保安钻进草丛抓住那只狐狸。它的尾巴蓬蓬松松的,尾部缀着一抹银白色,像棉花糖上的糖霜,它挣扎着,慢慢垂落。
宝怡不知道为何,想起了柳阿灿。
她以前就觉得柳阿灿像一种动物,很懒,以为是猫,其实更像狐狸——一样的矫健,爱打着哈欠睡大觉。
宝怡在即将迈入高中的最后一个暑假,她经常去游乐园,只坐一圈摩天轮就下来。至于最受欢迎的动物表演馆,她一次也没踏入。
夏天快过去了,她把游乐园里的花草都看腻了。她坐在长椅上晒太阳,骨头都被晒软了,她困得想睡一觉,便学着柳阿灿的模样躺下来,枕着双臂。
她才发现,曲道坡的天蓝蓝的,柳叶低低的,云儿懒懒的。
寻常的下午,她做了一个奇怪的梦。
梦里,她寻找一个朋友。她走进空无一人的十坂里街,月光照着新叶。她问:“你们有见过柳阿灿吗?”
卖水的阿姨说:“你到前面去看看。”
裁缝铺的婶婶忙于生活,踩着缝纫机“嗡嗡嗡——”,晚风穿堂,亲吻花绿的衣裳;经过小卖店,爷爷摇着扇,黄狗吐着舌,小孩开开合合冷柜,偷吃雪碧冰;她走过铺子,横行路道,斜进小径,跑啊跑,跑过乐园、旧堂,撞入他的坟场。
“喂。”一个穿着银白色衬衫的男孩不耐烦地叫她,“迷路了?”
他像一缕云烟,站在自己的坟前。她听到哀哀戚戚的叫声,那是动物发出来的。宝怡恐惧万分,没有找到声音来源,只有站在面前的柳阿灿。
他还是不太懂礼貌,眉梢飞扬,笑容渐长:“吓到你了?”
宝怡为两年前的失约道歉。他大度地摆摆手,朝前方的光亮走去:“算啦,等不到你,我先走了。”
宝怡一下惊醒,慢慢镇静下来,想起自己还在游乐园。她出了一身汗,想买一支香草味冰淇淋。走到那处,发现关门了,而一旁的动物表演馆门前的红色幕帘也被卷了上去,里面黑漆漆的,像空洞的眼睛。
保安把“停业”二字的指示牌拎出来,摆在门口,转身见到宝怡呆呆的眼神,说:“不演了,走吧,没有狐狸了。”
因为不卖票了,保洁在打扫卫生,宝怡被允许进去参观。她随处转了一圈,看到黑色的铁兽笼,那是关狐狸的地方,前面放了两只小碗,分别是食物和水。
宝怡蹲下来,扭头问一位志愿者:“狐狸也吃红薯饭吗?”
志愿者女孩耸耸肩膀:“它吃得很欢咯。”
宝怡看了那只碗很久,保洁来拖地,她才起身走出表演馆。
夏天的阳光很烈。宝怡想,她虽然再没见过柳阿灿,但他的前程一定和日光一样灿烂。
她坐在回去的大巴车上睡着了。这一次,梦里的男孩站在阳光下,脸很苍白,却在微笑着,那么苦涩,如一块融化的咖啡糖:“你说会回来的,原来只是说说而已。”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