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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立春 ...
窗外一朵梧桐花在风中摇摇欲坠,眼前的骆嘉敬离我越来越远,然后消失不见,场景轰然崩塌,没有月光,没有木地板,没有掌心的温度,梧桐花落地,躺在了泥泞的土地。
“不语”画展,记者点了点头,继续问道:“第二个问题,画展首站您为什么不选择一线城市,而在孟城的一个小镇上开展?这将大大减小画展的曝光度。”
“孟城是我老家,在这里替一个人完成约定。”我顿了顿,“他爽约了,没办法,只好我来了。”
“可以透露这个人是谁吗?相信大家也很好奇。”
我笑而不语,记者熟练地转到了下一个话题。
骆嘉敬吗?他不在了。
记者又问了几个问题,我开始有些心不在焉。等到画展结束,我顺便回了趟老房子看看我爸,老了变成了老酒鬼,我清理掉不知放了几星期的空酒瓶,扫了遍客厅,拖了一遍地才算完。
隔壁的房子继承权到了骆嘉敬爸妈那,没多久就卖出去了,房子换了新主人,原来的陈设不复存在,只有院子里那颗梧桐树还照样长得好好的,到了夏天就开淡黄色的花。
高考倒计时最后一天。
每年高考前的大雨像是约定俗成,水泥地上积起了小水塘,雨点砸落,阵阵涟漪激荡。
闷热、潮湿、阴郁。
奶奶身上插满各种各样的管子,浑身只剩一副骨架,五天下了三张病危通知书。
心电折线在电子显示屏上高高低低地延伸,仪器规律的跳动声好像一场至高无上的审判,倒数着时间的每一分每一秒,宣告生命正在流逝。
为数不多清醒的时候,我听奶奶低喃着“疼……疼……”,其他话再讲不清,也没力气讲了。
糖尿病晚期,心梗、疼痛、痉挛、呼吸不畅。
太疼了。
骆嘉敬搬了个圆凳坐在病床边复习,书的阴影遮住了他本就削瘦的脸,仔细看的话能看到他眼底一片乌青,眼里的红血丝有些狰狞。
临近高考,奶奶却病情恶化,骆嘉敬很久没睡个好觉了。
我拉着奶奶的手,泪眼婆娑,心电图在我眼里成了一团模糊的红色。
奶奶破天荒地睁开了眼,我手心的手指动了动,她从我手中抽离,转而在我手背上安抚地拍了拍。
我来不及收回眼泪,扯了扯骆嘉敬的衣角,示意他奶奶醒了。
她伸出手微微发颤,想要抚摸我的头,因为长时间没说话,声音苍哑:“一转眼,菁菁是大姑娘了……哭鼻子,羞不羞呀……”
粗粝的掌心温柔地抚过我的头发,奶奶在笑,脸上一道道沟壑显得更深。
我照着奶奶的意思给骆嘉敬写道:“奶奶说高考顺利,要专心考试,不要分心,她没事。”
骆嘉敬低着头,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不着痕迹地点了点头,两只手紧紧地交握着,手背蜿蜒的青筋暴露出他的烦躁不安。
我从没见骆嘉敬哭过,光是看他驼着的背,凸起的脊骨,故作坚强的缄默,我都难过得喘不过气。
空气里只剩仪器声滴答滴答地响着,如芒在背,我吸了吸鼻子,打趣道:“哥哥是最厉害的,考完了要让奶奶做一顿大餐来庆祝,我想吃奶奶做的回锅肉、鱼香肉丝、红糖糍粑…”
我执拗地发起了几年前的小孩子脾气,在本子上写了给骆嘉敬看后又断断续续地朝奶奶撒娇:“奶奶,你快点好呀……今年还要给我做月饼……”
任谁听了看了都是要笑话的,骆嘉敬泛红的双眼浮起了淡淡的笑意,奶奶一下一下地拍着我抽泣起伏的肩膀,无一不答应我。
我继续说道:“哥哥说以后要开画展,奶奶你想不想去看呀……”
骆嘉敬牵了牵嘴角,不熟稔地一起活络气氛:“免费的亲属票,不来白不来。”
看着奶奶眼里少有的清明,那时我竟真的在描摹未来,期盼着奶奶出院后,骆嘉敬高考完,我们三个人的未来。
六月七号。
高考正逢双休日,骆嘉敬可以安心考试,我来陪着奶奶。
六月八号。
上午结束了理综,下午是最后一门外语,考完骆嘉敬就彻底结束他的高中生涯了。
夏天的阵雨下个没完,天空笼上了一层灰色薄纱,密不透风,雨点打在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响声,雷声呕哑低吟,听着像是一场盛大的末日颂歌。
雨附着在玻璃上,留下一串水珠,下一秒就被新一阵雨抹去痕迹,融入滂沱的雨中,滚落到地上。
我望着窗外,思绪飘了出去,希望大雨不要影响了下午的外语听力才好。
这几天奶奶精神出奇的好,起身也不用我来扶,靠着枕头一醒就是一整天。
揪着的心终于放松了几分,我欢快地在茶水间里给奶奶削苹果,没留神,锋利的水果刀割破了手指,涌出一抹腥红,清水浸过伤口,我微微皱眉,闪过一阵酥酥麻麻的痛意。
我随意地拿纸巾擦了擦,和削下的苹果皮一起扔进了垃圾桶。
住院部通常冷清,走廊突然人了许多,医生和几名护士神色凝重,见我走来,擦肩时说了几句话匆忙离开。
那是奶奶病房的方向,我晃了神,短而窄的走廊突然就黑得看不到尽头。
心电监测仪尖锐的警报音刺得我耳膜生疼,平直的心电曲线意味着心脏不再跳动,不再鲜活,一如床上躺着的人那样毫无生息。
医生叹了口气:“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节哀顺变。”
审判结束了。
我睁圆了眼睛,呆呆地望着陷在病床上的奶奶,她安静地闭着眼,与世长眠,丢下我了。
医生通知了骆嘉敬,我低头,在眼眶打转的眼泪忽地砸落,浸湿了手机屏幕,上方弹出一条短信。
我跌坐在地上,手掌打滑,手机从我手中脱落。我伸手探向病床,试图握住奶奶枯槁的手,无论我用了多大的劲,奶奶也没有半分回应。
一阵手机铃打破了这诡异的沉默。
我重新拾起手机,来电人是骆嘉敬?他听不见,从未打过电话。
“请问您是夏菁吗?手机的主人出了严重的车祸,手机里的联系人只有你……”
后面的话我听不清了,耳鸣排山倒海般的架势,轰然朝我涌来,眼前的景象光怪陆离,像棱镜折射出的七彩色散。
六月是夏天的伊始,本该温暖蓬勃,可全世界的寒意都在此刻迎面而来,攀上我的肩,缠住我的腿,我在那里,五脏六腑痛得厉害,心脏开始下雨,血液开始结冰。
我被撕碎,然后淹没。
“很抱歉,我们已经尽力了,患者全身多处粉碎性骨折,实在……请节哀。”
我靠着墙无力地扯了扯嘴角:“多谢医生。”
不过相隔两小时不到,听了两句节哀,多么……可笑。
医生走后,我一瞬间被抽走了仅剩的力气,身体顺着墙滑落。
仁济医院前的十字路口,司机酒驾逃逸,警察到的时候只有一个血淋淋的人躺在马路中央,雨水和血水粉饰着这场荒诞的闹剧。
他们说那是骆嘉敬,被撞得残破不堪的是骆嘉敬,死亡证明上的名字是骆嘉敬。
怎么可能是他呢?
才不是他。
骆嘉敬应该现在坐在考场,手里握着笔,沉着应对,完成他最后一场外语考试,什么都难不倒他。
我抱着膝,目光聚焦不了任何事物,像一滩死水,沉默、平静。
关于奶奶和骆嘉敬的一场慢电影,在我脑中走马观花地播放,一切都是那么鲜活,恍若昨天。新年的烟火还历历在目,我说奶奶要长命百岁,哥哥要考上好大学。
不会了。
也再没有人祝我开心顺遂了。
手机从口袋里滑落,恍惚间觉得错过了什么,我解锁手机,一条未读短信赫然入目。
骆嘉敬:等我。
两个字静静地躺着,我目光怔怔,盯着输入框里的光标出神。
车轮一寸一寸碾过身体,大腿、膝盖、骨盆粉碎性骨折,手臂挤压得变形,肋骨扎进了胸腔,内脏多处破裂。
血,浑身都是血。
怎么会变成这样呢……
开玩笑吧。
起身一阵眩晕,我迈着虚浮的步子走进病房。
那个人身上盖了长长的白布,像只破碎的布娃娃,洁白天真的白布承托着它七零八落的身体。
我攥住白布,用尽了毕生的力气揭开,骆嘉敬脸上几道血痕狰狞可怖,可他闭着双眼,睫毛在眼下映着浅浅的阴影,神色恬静,只像是睡着了一般。
我无比想念那双漂亮的眼睛,熠熠生辉的琥珀色瞳孔。
哥哥,你睁开眼看看我,好不好?
就当我在无理取闹,你起来笑着摸摸我的头,好不好?
骆嘉敬,你别丢下我。
骆嘉敬,你疼不疼啊……
眼泪终于大颗大颗地砸落,洇湿了白布,留下了突兀的水痕。
我的岛屿淹没了,我一同坠入海底,咸腥的海水呛入喉咙,是彻骨的寒冷。
可是明明只要再过一个路口,只要再过一个路口,他就可以平安地到我面前,他没见到抚养他长大的奶奶最后一面,甚至我都没来得及和他好好告个别。
六月六号的夜晚,风里飘着小雨,原来,那已经是我和骆嘉敬最后的时光了。
出了医院,我撑起伞和骆嘉敬一起回家,只有一把伞,我的肩膀紧挨着他的衣袖。
骆嘉敬长得高,我举着伞有些吃力,头顶一声轻笑,然后我手里一轻,骆嘉敬接过伞轻松地举着。小时候我仰起头看他,到了现在我依然要抬头看他,他勾着嘴角摸了摸我的头。
哎,很不想承认,但的确是这样,我追不上他啦。
路灯的光照在他身上,在水泥地上划出一条泾渭分明的线,他站在光里,陷进光里,虚无得好像马上就要离我而去。
他的发丝闪烁着光,我踮起脚做了我生平最大胆的动作,我张开双臂环抱着他,下巴搁在他的肩头。
我感到腰间一暖,他抱了抱我,很快就松开了。
“哥哥,祝愿你能有个很好的未来。”(7)
“好,不辜负菁菁的期望。”
是啊,骆嘉敬本该有个很好的未来,考上他喜欢的大学,去开属于自己的画展。
可是,没有未来了,他没有以后了。
雨声连绵不断,乌云一层一层地包裹月亮,一缕月光也不愿施舍。
爱吃甜的人,生活也过得甜,可是奶奶,好苦啊。
一旦踏向了深渊,就再没了重新来过的选择,这条路没有尽头,我从没逃出过这座囹圄。
奶奶没有熬过这个夏天,骆嘉敬永远被困在小小的孟城。后来我也没有考上骆嘉敬的高中,法院把我判给了妈妈,暑假开学,我离开了我长大的孟城。
临走前,只有楼上的婶婶带着她的孙子来给我送别,她抹着眼角的眼泪,说我和骆嘉敬都是好孩子,希望我带着他那份去大城市好好过。
骆嘉敬给她的孙子补课没有收一分钱,我没有流露出惊讶,他就是这样的人,总爱瞒着所有人,咬着牙扛过去。
他说我是小草,生机盎然的小草。
万物向阳而生,没有了阳光,草也会枯萎。
我是小草,我始终是我自飘零的小草,不知去往何处,最后在没有光的角落变得枯黄。
可以的话,我想变成那颗梧桐树,化做一朵梧桐花,供奶奶在树下乘凉,落在骆嘉敬的肩头,永远地留在孟城,见证骆嘉敬每一年的成长,陪伴他岁岁又年年。
以我的水平考永川美院几乎是不可能的事,为了我自己,也为了骆嘉敬,我竭尽所能,踩着分数线考入了永川美院。永川市很美,学校处于市中心,地段繁华,放眼尽是高楼大厦,车水马龙。
骆嘉敬,你看见了吗?
从小到大我和骆嘉敬交流用的小本子我都收集了起来,放进行李带走了。一张陈旧的纸夹在其中,因为太过久远有些泛黄了,那是骆嘉敬为我画的眼睛。每天练习画到深夜,画了一张又一张,机械般地挥动画笔,几度想要落泪,骆嘉敬漂亮的字浮现在我眼前:
“漂亮的眼睛,不要哭。”
也许就像他说的那样,我擅长画画,毕业后我在美术上小有成就,我第一时间回到了孟城,开了画展,替骆嘉敬完成约定。
那些说不了的,说不清的,就不说了吧。
词难达意,观画不语,我自作主张地给画展取了名字,骆嘉敬,你看见了吗?
穿过梧桐树叶的缝隙,我恍惚间看见了我最想回到的童年,一高一矮两个孩子站在树前,老人佝偻着背在树上刻着什么。
骆嘉敬身上的小学校服有些褪色了,但干净整洁,他笑得腼腆。
我从小到大都在追赶骆嘉敬,如我所愿,我终于追上了他的脚步,一年又一年,我十八岁,二十岁,二十五岁,而他始终停留在了十八岁。
我望着那颗梧桐树出了神,爸爸的一声叫喊把我拉回了现实。
爸爸醉醺醺地扔给我一个纸箱:“有些东西你以前没一起搬走,这趟正好拿走。”
一副相框扔在最上方,是骆嘉敬十八岁生日,我送给他的那幅肖像画。怪不得我怎么找也找不到,原来是留在了这里。
骆嘉敬去世后,我只拿走了这幅送出去的画。他留给我的,只有这幅画和另一幅“漂亮的眼睛,不要哭”。
相框已经落了灰,我打开相框,抽出了画纸,后来我曾偷偷地去过骆嘉敬的房间,在画纸背面用铅笔写道:
“骆嘉敬,等我长大。”
铅笔的痕迹淡到几乎看不见,不同的是比当年多出了一个字——“好”。
我悄悄写下这句大胆又懦弱的话,沾沾自喜了很久,却没想到他早在不知何时,作出了回应。
可惜风过无痕,牡丹亭落了幕,世间没有月光宝盒,我依然幼稚地想要回到过去,回到任何一个有你的时刻。
可是,骆嘉敬,你知道吗?
风过留声,我留在回忆里不肯走。
夏风吹过,树叶簌簌作响,我伸出手,一朵嫩黄的花瓣躺在我的手心,梧桐花的清香越过矮墙,用力地拥抱我。
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8)
(7)“祝愿你能有个很好的未来。”出自说唱歌手姜云升《祝愿你》
(8)“花信来时,恨无人似花依旧。”出自北宋晏几道《点绛唇?花信来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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