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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46、心有戚戚 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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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客栈养了几日,谢无涯慢慢恢复。刚开始,萧珏会特意嘱咐厨房做些清淡的菜色,但谢无涯的情况并没有好转。他便借用客栈的厨房亲自做菜,却仍旧如此。
纵使他本就是大夫,也看不出问题究竟在何处。
谢无涯倚在窗边,慢悠悠晃着杯中白水,道不甚在意:“修士修行,早晚都要辟谷断食。我便当是提前入境,往后闭口戒食便是。唯一可惜的就是,从此少了饮酒的乐趣。”
萧珏握住他的手,真诚的说:“你放心,我一定会找出原因,把你的病治好。”
谢无涯将手抽走:“不劳你费心。”
萧珏捏了下手指,转身去叠整榻上的被褥,谢无涯捏着茶杯砸吧着白水,默默看着他。
“你……”半晌,谢无涯缓缓开口,“还好吧?”
见人主动跟他说话,萧珏微笑说:“我很好。”
谢无涯斟酌开口:“那个……莲……我师尊到底是怎么离世的?”
萧珏不敢告诉他实话,他担心若真将神界审查的结果告诉他,还不知道他会做出什么事来:“……赵长意跟你是怎么说的?”
谢无涯说:“他只说与宗门事务有关,具体情况他也不清楚。”
萧珏垂眸沉吟,在脑海里迅速编造了一个善意的谎言:“……当年有邪魔入侵衍天宗,莲舟他是为保护宗门才以身殉道……”
谢无涯追问:“什么邪魔?”
萧珏说:“……相传是西境锁妖塔逃出的魔物,具体来历也无从深究。不过,此邪魔已经诛杀,莲舟他……他的大仇也算得报。”
谢无涯望着窗外茫茫天色,轻声长叹:“发生这样的事,我竟然不在……”
“此事与你无关。你彼时受伤严重,实在无能为力。”
谢无涯苦笑:“是啊,这伤可真够重的,一躺就是四十余载。”
萧珏宽慰说:“你别多想,安心休养一段时日,先将身子养好再说。”
谢无涯问:“这么多年,一直是你在照顾我吗?”
萧珏怔怔看着他。
谢无涯侧眸看他:“这几日,我看你照料我事事周全妥帖,像是做惯了的。”
萧珏不知该如何回答,只能沉默。
谢无涯拿起茶杯喝水,没再多说。萧珏按着叠好的被褥,思忖良久,终于还是问道:“你接下来有何打算?”
谢无涯淡淡摇头:“不知道。”
萧珏无意识掐紧指尖:“若是不知道,不如……跟我回衍天宗?”
“旧人尽逝,如今的衍天宗于我来说跟别处也没什么区别。”
萧珏喃喃道:“……还是有的。”
“有吗?”
萧珏看着他,直直望入他眼底深处:“我在,算吗?”
谢无涯微微一怔,眼底掠过几分意外:“……你以前从来不会说这种话,”他补充道,“……也不会做一些莫名其妙的事情。”
萧珏将整理好的被褥靠墙放好:“若是你不愿意跟我回衍天宗,那我跟你走,你去哪我就去哪。”
这话太过猝不及防。
谢无涯怔怔看着他,眼底满是难以置信:“衍天宗是你兄长毕生心血,也是你半生坚守、倾尽心血守护的宗门,你愿意舍弃?”
萧珏平静的说:“建宗守道、镇邪安民,是兄长的毕生抱负,从来不是我毕生所愿。当初他将宗门和莲舟托付给我,可这些年我既没有护好宗门,也没有照顾好莲舟,事实证明,我并不能担当此任。此番我虽然出任仙盟主,事实上这也并非我所愿,只是沈翊等人一再恳求,我推脱不过担个虚名罢了,仙盟一切事务还要靠沈翊他们全权打理。既如此,其实我在任何地方都不要紧。况且,如今的衍天宗有上官离打理,以他的能力,我相信衍天宗交给他比交给我更让人放心。”
谢无涯静静听过,轻笑说:“你也未免太过妄自菲薄。沈翊这人多精明,岂会平白推举你为仙盟主?要知道,修真界宗门林立、强者如云,可能称得上剑圣的,唯独你一人。”
萧珏抬眼看向他。
谢无涯说:“这群上修界的人精,算盘打得比谁都响。借你的威望震慑四方,将你和衍天宗推至风口浪尖,替整个修真界挡灾扛劫,自己却躲在幕后操控一切。你这样的笨蛋拿来做牵线木偶,那真是最合适不过了。”
萧珏垂眸:“我笨吗?”
“一般般吧。”谢无涯语气松弛,带着几分无奈的通透,“论镇邪除祟、修行术法,你举世无双。可若论人心算计、宗务周旋,你就差了一大截。你这样的人,要么就做个逍遥修士,斩妖除魔、不问俗事。要真坐了高位,跟前就得有个人替你出谋划策。不过如今你已然入局,想要轻易脱身,恐怕没那么容易。”
萧珏望着他,眼中有几分茫然:“我是不是不应该答应?”
谢无涯失笑:“修真界多少人为了这个位置争得头破血流,你还不稀罕。”
萧珏说:“你不是也不稀罕吗?”
“人各有志嘛。”
萧珏沉默片刻,鼓起勇气,轻声说:“那我们寻一处远离纷争、无人叨扰的小镇,开一间小小医馆,从此安稳度日,再不过问修真界诸事,好不好?”
谢无涯眸光微动,静默良久,最终只是轻轻摇头:“纵使误会解开,我们也不可能再回到从前。”
“为什么?”萧珏眼底瞬间覆上黯然。
谢无涯静静看向萧珏,眼底澄澈坦荡:“既然你坦诚,我也不瞒你。虽然我尊重并理解你当初弃我于乌栖镇的行为,若换做是我,大抵我也会和你做同样的选择。可是,总归我也有一点私心,指望有人在任何时候,都会坚定不移的选择我。就算是在天下大义面前,依然毫不妥协的选择我。”
萧珏目中黯然:“对不起……”
“你不用和我道歉,”谢无涯淡淡一笑,释然又悲凉,“权衡利弊、做出取舍,本就是人之常情,你只是选择了你认为重要的东西。”
“无涯,”萧珏凝望着他,眼中满是诚恳,“我保证,这种事以后再也不会发生。”
谢无涯毫不在意的笑笑:“以后我们分道扬镳,这种事自然不会发生。”
萧珏感到心口一阵刺痛,嗓音发颤:“无涯……”
谢无涯望着窗外流云,怅然的说:“其实,你我原本没有交集,当初我之所以会选择你,一部分原因也是想走一条与既定命途不同的道路。事实证明,这条路并不好走。我一直以为我什么都改变不了,可如今看来,好像又什么都变了,这个结局已经完全偏离最初的轨道。或许,这就是逆天而行的代价?”
萧珏有些茫然:“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谢无涯看着他:“我曾经做过一个关于前世的梦,那个梦的结局很不好,所以为了避免重蹈覆辙,我试图换一条路走。或许,天意如此,就算我曾想要改变既定的命途,但结果仍然不是我想要的。”
“在你前世的梦中,难道我与你没有任何交集?”
谢无涯笑:“也不算没有任何交集,至少我们算是死对头。所以,如果当日在乌栖镇我知道你是萧珏,我不会跟你扯上任何关系。”
萧珏怔怔望着他:“……你就这般讨厌我?”
谢无涯看看他:“我不讨厌你。只是在这几年里我也想明白了一些事情。当初在乌栖镇,我的精神和身体遭受重创,流落到陌生之地,无力自保、身无所依,你恰好出现,并对我展现了难得的善意。在那种境况下,难免会让我对你产生一丝好感,也许那并不是喜欢,只是绝境之人,抓住了唯一的浮木,生出的一点可怜依赖罢了。这也是可以解释,在前世的梦里,我不曾遇到过那样的境况,所以我们没有任何交集。”
“……”萧珏心口剧痛,近乎窒息,艰难出声,“你不要这么说。”
“萧珏,”谢无涯认真唤他,“其实你也没多喜欢我吧。我偶尔也在想,或许你只是恰好在乌栖镇遇到一个可怜人,见他有趣,甚至你都不觉得有趣,只是一时兴起,跟他玩玩罢了。所以你才会毫无留恋一走了之,因为你根本不在乎……”
谢无涯垂眸,一层薄薄的雾气悄然漫上眼底:“我又有什么值得你在乎的呢?于你来说,我连利用价值都没有。”
萧珏喉头哽咽,眼眶通红:“无涯,不是的……”
谢无涯唇畔浮起一抹苦涩的笑:“其实,换个角度想想,若是我能帮你镇压封印、替你分忧,你是不是就不会毫不犹豫地弃我而去?也是我自己没有这个本事,帮不上你,所以你毫无留恋、甚至不需要任何权衡就离开了……”
“对不起,当初是我考虑不周,是我没有顾及你的想法。对不起,对不起……”
谢无涯黯然看着他:“我话还没说完,你道什么歉?其实有利用价值也未必圆满。人这一生总有各种各样的追求,我能满足一个,却不能满足全部。就算今日我能帮你解决封印的问题,我也未必能解决所有的问题。总会出现我解决不了的问题,那时的我依旧没有利用价值,依旧会被毫不留情的舍弃。”
“不是这样的,”萧珏眼底彻底泛红,心绪彻底崩乱,急急辩驳:“我从来没有这么想过。你怎么会这么想?”
谢无涯笑意悲凉:“经验之谈。”
“……”
谢无涯长长舒了口气,打趣说:“好在四十余载匆匆而过,我不曾见到这一世的结局。其实我真不确定,到最后我会落个什么下场。或许,这也算是上苍怜见了吧。”
萧珏注视着他,心口一阵阵抽痛,痛得他几乎无法开口。
一阵无端的沉默,谢无涯静望着天上的流云漫过澄澈长空。
“……你走吧。”良久,萧珏像是下定决心,颤声说道,“……我知道自己没有资格挽留你,从前之事说到底都是我的过错……”
萧珏哽咽,喉头上下滚动:“……如今天下不宁,邪魔猖獗,我又稀里糊涂担了仙盟主这个担子,前路如何尚未可知……若是来日我有不测、身陨道消,我只望着你看在相识一场的情分上,替我照顾两个孩子,护他们平安长大……”
谢无涯骤然蹙眉:“你胡说八道什么?”
萧珏定定望着他,目中润湿,眼底尽是茫然与委屈:“我生性愚钝,不善谋算、不通人心,本就难堪仙盟重任。衍天宗屡遭浩劫,根基飘摇,早已不复当年盛景。我身居其位,平庸无能,迟早重蹈前人覆辙,落得和仇千翼一般的下场。”
谢无涯脸色一沉:“谁说的?”
萧珏执拗地盯着他,眼底泛红,委屈又酸涩:“难道不是吗?历任仙盟主无一人善终。如此下场,想来……道也遂了你的心意。”
“什么就遂了我的意?你简直蛮不讲理!”
萧珏被他一句呛得心头更涩,眉眼低垂,满是受伤:“……你又凶我,你从来不肯好好同我说话。想来我日后是生是死,你也毫不在意。罢了,你走吧。”
谢无涯气得心口发堵,背过身去:“我从前倒是没发现,你还有胡搅蛮缠的潜质。”
半晌没有回应,房间里安静的落针可闻。
良久,谢无涯微微侧目,下意识转头看向萧珏。
浑身蓦地一震,瞳孔骤然收紧,整个人彻底怔住。
天光透过轩窗落进来,恰好落在萧珏身上。
精致的银面下,两道泪痕蜿蜒而出,顺着下颌缓缓滑落,落在素白衣襟之上。
谢无涯怔看着那两道刺眼的泪痕,心口莫名一涩,方才还坦荡释然的心绪,骤然被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慌乱打乱。那些积攒的淡然、理智,这一刻竟然轰然坍塌。
谢无涯张了张嘴,一颗心揪紧,不由得放柔了语气:“你……你哭什么啊?”
萧珏微微侧头,避开他的视线,却能清晰看出他身形微僵,肩头紧绷,明显在极力压抑情绪。
谢无涯心头五味杂陈,原本打算好的一切,此刻尽数乱了章法。
“你……”谢无涯慢慢走近,在他旁边轻轻坐下,支支吾吾的解释,“我没凶你啊……”
萧珏低垂着眼睛,从谢无涯这个角度,只能看见他纤长润湿的睫羽轻颤,听见他喉咙深处似乎压抑着哽咽。
见如此情状,谢无涯心口堵的厉害,他想伸手抱抱他,但抬起手,还是只轻轻覆在萧珏肩头上:“你别哭了……”
话音未落,萧珏骤然抬头,伸手将人拥入怀中,死死箍住,压抑的哽咽和气息声在谢无涯耳侧响成一片。
“无涯……”声音低沉沙哑,破碎得不成样子,这副温热的躯体在他怀里不安发颤。谢无涯浑身一震,明明萧珏什么都没说,可他却觉得自己的心好像跟着碎了,心口一阵接一阵抽紧钝痛,密密麻麻的酸涩堵满胸腔,让他几乎发不出任何声音。
这一刻,他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曾经、过往,还有如同梦魇的上一世,忽然都变得离他好遥远。只有怀里这副身子、面前这个人触手可及。
他缓缓抬起手,覆在这副颤栗的脊背上,慢慢收紧双臂,将这个真实、温热的生命收拢在怀中。那种仿佛心脏回到心腔的踏实感让他控制不住的勒紧他,想要将他完完全全勒进自己的身体里。
谢无涯一遍遍将他劲瘦纤薄的腰身勒进怀里,袍服底下的温度和触感引人着迷。萧珏低头埋进他颈间,缕缕沁心的青莲味道一瞬围绕过来,那清雅幽深的味道仿佛是从他衣襟更深处透出来的。
银面蹭过他的肩颈,带着一点微凉的触感。无意识的吻漫开,潮湿灼热的气息鼓噪开,谢无涯的脊背几不可察地绷紧,心间悄然泛起一层涟漪。颈间温热的呼吸扫过来,一阵细微的战栗顺着蔓延开来。
“萧珏……”谢无涯将他推开半分,萧珏定定凝望着他,颌边泪痕未干,一双眼眸浸满水光,似受惊小鹿一般,楚楚可怜叫人怜惜。
他微微倾身,轻轻覆上一吻。小心翼翼,蜻蜓点水,缱绻温柔又流连往复。
谢无涯伸手细细拭去他脸上的泪痕,萧珏满目悲恸的看着他,捧住他的脸颊,指腹缓缓描摹他的眉眼轮廓。他屈膝,慢慢起身跨坐到他怀中。
他伸手取下银面,容颜全然展露。谢无涯怔看着,这是他第一次见到这张银面下的真容,妖冶清丽,风骨绝世。
在谢无涯的注视下,他垂眸解开衣袍,外袍层层自肩头缓缓滑落,松松垂坠地面。
玉体通透,骨肉清隽。
银发如绸缎披散下来,遮住光洁无暇的脊背,衬得身姿清绝,整个人晶莹剔透如白瓷琉璃。
玉山倾落,身影笼罩下来,银发丝丝缕缕散开,与榻间墨青的发丝纠缠缠绕,难分难舍。
眼底漫溢的哀戚悲情尽数褪去,漆黑深邃的瞳孔之下,翻涌起滚烫灼热,近乎疯魔的偏执。所有隐忍克制尽数崩溃,只有心底最深处不顾一切的倾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