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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10、存心试探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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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曜沉在冰冷的水里,有东西死命拽着他,往更深处去。
他想遂了它的意就这样沉下去,可那不是他要去的地方。
没有人能够违逆他的心意掌控他的方向,因为他不允许。
他一挣,便浮出水面。
溟侓在殿外侯了很久,那扇常年关阖的殿门才朝他打开。就像一处古老禁地,锁着无尽的隐秘,每回打开都是一次恩赦。
殿中空旷,略显幽静,角落只一尊落地的虹光琉璃盏,光线隐晦但并不昏暗。珠帘垂落,将大殿隔成两个世界,溟侓就立在外面。
内室传来细微的声响,有人披衣起身。溟侓望着角落那盏琉璃灯,明润的光在眼底晕开一片迷离的旖旎。
须臾,传来艰涩的玉扣磕碰声。
溟侓眸光微凝,思忖间,长臂一抬,挑开珠帘跨步而入。
漆屏隔开内室,屏上以鎏金纹绘成六界锦绣山河,流光暗涌、壮阔非凡。衣桁斜倚,垂落衣袍宽带。
屏前人影背身而立,指尖死死捏着腰间玉扣,手却控制不住地剧烈颤抖,玉带钩反复滑落,始终无法扣合。
他原本从不用这东西,只是比起需要层层缠绕、细心挽结的大带,他以为总会容易些。
玉扣再次滑开,重曜额间冷汗涔涔,有些气促,眼底掠过一丝劳神后的疲惫。正欲放弃,溟侓已经走近:“尊上,我来吧。”
重曜目光谨慎,溟侓微垂着眼睛,姿态一贯谦卑恭谨。
重曜将玉带递过去,溟侓伸手接过,小心翼翼环过他的腰身,在他腰间仔细束紧,于腰侧相合,扣定玉扣。
那只手托着数枚玉佩顺着重曜腰腹缓缓垂落下来,发出轻微的鸣响。
“小莲和小木不在,尊上跟前不能无人侍候,回去我亲自挑几个聪明伶俐的神使送来。”溟侓将手收回,下意识蜷紧手指,压下喉头的滚动。
重曜抬眸,微微仰身看他,立时有种近山临水的迫人威压。他身形雄浑高大,纵使溟侓已算得挺拔,但在他面前却略显灵秀。
溟侓垂眼,这是礼数。却显得面前的人势大,仿佛只需稍一俯身,便能将他整个压住。
这人身上青莲的味道愈发明显,像是从胸膛里透出来,仿佛只要掀开他的衣襟,便能看见一簇雨后新蕊。
“神使就不必了。”重曜走向外间的坐榻,不动声色藏起手心的细汗。以他目前的状况,跟前不适合有任何人,“事情都处理好了?”
溟侓稳住心神,跟着走出来,闻言,旋即在重曜脚边跪下:“溟侓失职,请尊上责罚。”
重曜一只手搭在乌木凭几上,微微借力。他实在没有多余的力气来保持尊神的仪态,却也不能叫人看出端倪来。若非镜心惊动他,他压根不会出现在这里。
“你何处失职?”重曜淡淡询问,失望之色却丝毫不显。
溟侓面色沉凝、懊恼不已:“溟侓有负尊上厚望。尊上闭关数月,六界灾劫频起,天柱崩裂,灵脉溃散……溟侓……上无统摄众神之能,下无护持万民之力,致使各界争斗不休,苍生流离……”溟侓重重叩首,将额头磕在地砖上,喉头哽咽,“此番,还让武神擅闯尊上清修之地,溟侓无颜再面对诸天仙神、六界苍生,更无颜面对尊上,请尊上废黜溟侓、以正天规。”
重曜的视线落在他身上,地砖上玉袍堆叠,乌黑的发随他伏身垂落,发冠轻轻抵在他的腿侧。
恍惚间,他想起溟侓幼时,曾缠着他去下界游玩。那时的溟侓,约摸只比自己膝盖高一些。
重曜长指轻轻按了按眉心,他又开始头晕了。这么多年,他的身体早已是强弩之末,更不必提上回修补天痕的亏损。
他不记得自己是如何离开上清天,也不知道自己为何会出现在东沧的一副冰棺中,只是感应到镜心遇险,这才强行挣脱桎梏赶来。
镜心是他亲手点化的一面玉石小镜,当年他随稷辛前往魔界时,他特意留了一丝神力在他体内,本意是让他在危急时刻用以自保,没想到最后竟用在此处。
头沉的厉害,重曜支着额头驱散思绪,他不想去深究这些,因为一旦深究起来,只会没完没了的折磨他疲惫的精神。
重曜将视线重新落到溟侓身上,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事情上:“弥合天痕之前,我同你怎么说的?”在前往上清天之前,重曜曾作过交托。
溟侓以额贴地,不敢抬头:“尊上说,如今正值多事之秋,要以六界安定为第一要务。如今神界空虚,需在三百年内培养一批可堪大用的神官……”溟侓越说身子伏得越低,“尊上,一切都是按照您的吩咐……只是谁能料到,天痕弥合之后,不仅灵气溃散之势愈演愈烈,就连天柱也生异象,更没想到,天道会忽然降下四位武神……”
重曜也觉得意外,灵气溃散本在意料之中,天降武神也勉强说得过去,可这天柱崩裂是何缘由?
“灵气溃散本就积重难返,非一朝一夕可解。天道降生武神,许是天命所归。至于天柱崩裂,可曾查过缘由?”
溟侓回道:“查过,但一无所获。”
重曜想起什么,额头又是一阵眩晕。他暗自思忖,或许,他真应该在那副冰棺里躺上数万年。他用力按了按太阳穴,似乎这样能缓解一些从骨头里漫上来的浑浊和沉重:“幽冥道可还安生?”
溟侓说:“自尊上上次加固封印之后,幽冥道一直十分安稳。只是前段时间,幽冥界上空突现异象,我专门遣了沐文沐武去查探,但并未发现异样。”
重曜蹙眉,手离开凭几:“这异象来得蹊跷。”
溟侓微微抬起头,眼底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的试探:“尊上是担心……”
“我亲自去一趟,希望是我想多了。”
这话溟侓没法接,又慢慢垂下头,跪坐在重曜面前,低垂着眼睛,一副等候发落的可怜模样。
重曜不能再靠在凭几上支着额头舒缓,将身子侧了侧,把力道压在放在凭几上的左臂上:“打算跪多久?”
溟侓再拜,言辞恳切:“溟侓有负尊上所托,恳请尊上废黜溟侓。”
重曜的视线落在他的发顶,眸色复杂,好像在看他,又像是透过他在看别的什么。
沉默良久,重曜的声音才缓缓响起,带着几分无奈与疲惫:“这话我已经听过很多次,你何时才能学会说些别的?”
溟侓一动不动伏在地上。
“退下吧。”
重曜起身,腰间玉佩相撞,发出泠泠脆响,锦袍下摆从溟侓身侧擦过,他将额头紧紧抵着地面,等到一缕淡淡的青莲气息跌落鼻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