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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06、旧梦缠心 重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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重曜的意识在混沌中沉浮明灭、游离无依。
耳畔总有模糊不清的声音呢喃盘旋。
像一场冗长的旧梦。
但没人知晓,其实他很少做梦。睡着,便是沉入一片无边无际、亘古死寂的黑暗。
他想要永远沉下去,但这恰是永远不被允许的事情。
就像他想逃走。
那低语经久不散,但他没有丝毫想要深究的欲望,尽管含糊不清的语调中夹杂着太古的口音,他依然无动于衷。
可玄黄之原上久远的鸾铃余响还是将他从死寂的黑暗深渊中惊醒。
长风浩荡,明丽的锦绣神纹大旗逐风飞展,八驾苍轮舆碾过千里青芜,青铜铃铎在旷野清鸣不绝。
华美漂亮的少年越众而出,如朝晖破暝、雪映青山,恰似玄黄之原最明亮的天光。
当大火焚灭一望无际的原野,层层叠叠的山峦宫阙陷入地渊,洪流卷走城郭上的大旗,鸾铃喑哑,铃铎失声,苍华畿一如滚滚长河中的泥沙彻底消逝,湮灭无存。
重曜孑然立在荒芜之地,朔风如刀,他知道那个会为他披上氅衣的少年再也不会回来。
他转身就走,大步往前。他只能放纵自己至此,旧时的梦魇如封魔的地渊,一旦撕开,便蚀骨缠心、难以自控。
他走的很快,并不想停留在这里。旷野无边无际,回忆亦无边无际。所幸他六识不敏,纵使满目疮痍,亦无太多悲戚感慨。
阿曜。身后有人叫他。他头也不回,越走越快,只想快些逃离这片旧地。
眼前一片模糊。他还是固执的往前走。无论去哪,都绝不允许自己停在此处。
脚下被乱石绊倒,他辨不清方向,想要爬起来,却骤然失去力气。
阿曜。阿曜。声音追上来,轻声挽留。
重曜将脑袋深深埋到地上,捂住耳朵。一件带着鲜活体温的氅衣覆落,将他裹住,面前的人扶起他。水雾氤氲间,他看见一张熟悉的脸孔。
阿曜,你要去哪。面前的人轻柔拭去他眼角未落的湿意,细心拢紧他身上的大氅,将寒风尽数隔绝在外。
重曜静静凝望着他。他能去哪?曾经的他,可以去任何地方。可后来,他无处可去。
留下吧。少年俯身,对着他冻得通红的手轻轻哈气,反复揉搓,替他驱散寒凉。寒意未消,他索性抬手,将重曜冰凉的双手塞进自己衣襟之下,贴紧腰身取暖。
隔着衣料,重曜的手贴着他单薄劲瘦的腰身,感觉到一点难得的暖意。暖意从指腹蔓延到心口,引诱他握住这截完全受控的腰肢,当感官被放大,欲望便轻而易举滋生。他贪婪的想要将这副温热的躯体按进身体,彻底驱散体内彻骨的寒意。
指腹缓缓收紧,骤然触到少年腰间一柄匕首。那是一柄镶嵌着漂亮宝石、有着精美纹饰、用作装点的银质匕首。
与他格外相衬。
送给你。见他目光停驻,少年毫不犹豫解下匕首含笑递给他。重曜没接。少年取下刀鞘,骄傲的向他展示匕首的锋利。
重曜注视他。欲望也好,痴想也罢,尽数消退。他更加坚定。他不会留下,送他漂亮的匕首也不会。他要逃。逃到没人能找到他的地方。逃开这该死的一切。
重曜握住他的手,将匕首送入自己的胸膛。
一下,接一下。
……
元行濯骤然惊醒,豁然睁眼。
刺目的殷红褪去,幽深冰冷的穹顶渐渐明晰,指腹间似乎还残留着温热的黏腻,但也逐渐散去。唯独那张冷峻的面孔,每一个细微的表情都在脑海里挥之不去。
他起身倒水,企图冲淡方才的梦魇。但手指颤的厉害,连茶壶也压不住。
他恨他。恨不得他死。恨不得亲手杀了他,挫骨扬灰。
他做到了。就在梦里。却没有想象中令人颤栗的快感,只有无尽怅然。
沧祈推门进来的时候,元行濯一手支额,身姿慵懒,正斜靠在矮榻上把玩那支银质匕首。
这是父神送给他的生辰礼。岁岁生辰,奇珍异宝、神物灵宝数不胜数,这柄匕首在一众生辰礼中更算不得珍贵,但却十分特殊。
只因它曾被送给过一个人。
也是那个人唯一接受过的东西。
那么多奇珍异宝,偏偏看上这件。
也对。元行濯用匕首轻轻敲着几案。一个目不视色、食不知味、闻之不觉的木头,能识得什么好东西?大概也只会青睐这种凶器,指望能对他逃出苍华畿有所助力。
狡诈凉薄!
不外如是!
沧祈看清主上手中那柄匕首,脸色微变。尽管苍华畿早已不复存在,但这么多年,宫中仍搜罗了不少昔年旧物。
主子素来不好整理旧物,便是看上一眼也觉心烦。今日怎把这东西翻出来了?
若是旁的还好,偏偏是这件……
沧祈不禁想起一段尘封万古的往事。那时,天下安定,各族和睦,玄黄之原在众神的庇佑下风调雨顺、富庶安泰。
苍华畿乃神族生息之地,亦是各族朝圣之地,得父神恩典,各族俊才可入苍华畿天行学宫受教学艺。他也因此得以追随大君。
大君是父神之子,神族倾尽荣光滋养的天之骄子,所有人仰望的星辰,玄黄之原最耀眼的存在。从父神将他从襁褓中抱起受各族恭贺那一刻起,每个人都知道,他将是玄黄之原的守护者,苍华畿未来的主人。
所有人都将追随他、拥护他、爱戴他。他本该坐拥盛世,安稳执掌千秋万代。
直到有一日,他将一个异类带回苍华畿,自幼在万千宠爱堆砌中长大的大君将拥有的一切毫无保留的分享给他。
所有人都认为,或许有朝一日,苍华畿内将再次成就一段万世传扬的君臣佳话。
但世事难料、所愿成空。
异类就是异类。在玄黄之原遭受灭顶之灾时,在苍华畿倒悬倾覆之际,他没有站在孤立无援的大君身侧,反而投向别人的阵营摇旗呐喊,成为最得力的拥趸。
当苍华畿的小主人被赶出家园,曾经明媚纯粹、赤诚热烈的少年,被彻底斩断天真。当那柄银质匕首插回大君的心口,玄黄之原上最耀眼的少年在那一刻彻底死去。
“准备的如何?”
低沉的声音将沧祈从旧梦中拽出来,匕首仍在指间把玩。
沧祈敛了心神:“各域一切准备妥当,只等主上号令。”
“他还是没动静?”匕首在指间旋转,元行濯语声淡淡,听不出喜怒。
沧祈说:“前段时间天柱崩损、六界动荡,神主下罪己诏公示六界,闭门自省,神界大小事务尽数交由四位武神代理。那位……并未探听到任何消息。”
“六界内务,他一向不插手的嘛。”指节紧攥掌心匕首,字字生寒,“传令大军,不惜一切代价,扫平六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