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00、无尽恨意 幽 ...
-
幽冥界,大玄幽宫。
元行濯从噩梦中惊醒,自墨色织金锦被中骤然坐起。如瀑银发未束未绾,顺着肩背垂落臂弯,铺散在锦衾之上。
一身鸦青色暗纹交领中衣,尽数被冷汗浸透,勾勒出清瘦修长的腰线,鬓边银丝亦被冷汗濡湿。
这么多年,他时常做同一个噩梦。自从重回幽冥界后,更是几乎夜夜噩梦。
梦中景象历历在目,声音久久萦绕不散。
元行濯按了按酸胀的眉心,敛去眼底翻涌的阴郁。掀被起身,赤脚踩在玄玉地面上,缓步走向殿中的黑曜石几案。
他素来不喜明光,偌大的宫殿便以晶幽石装点,光线合宜不至太过明亮,又足以视物。
他不喜欢有人近身伺候,侍者全都侯在殿外。
几案质料通透,映出清晰的人影。银发垂落肩背,深衣曳地,一张面容妖冶艳丽到极致,眉眼狭长魅惑,妖秾入骨,整个人如同一枝暗夜盛放的海棠。
骨指干净修长,指尖捏住黑瓷茶杯,抬手倾入冷茶,仰头灌入口中。喉结随着吞咽微微滚动,细碎的水渍顺着下颌滑落,没入衣襟深处,更添靡丽。
寒凉入喉,心神总算清醒几分。
元行濯转身行至殿内的浴池旁,池中是常年恒温的幽泉活水。
水汽氤氲,漫出浓白的雾气。他褪去濡湿的中衣,抬步踏入池中,池水恰好没过心口,水纹层层漾开,包裹着他瓷白如玉的身躯,浸润四肢百骸,稍稍抚平了这副身子的紧绷。
元行濯闭目倚着池壁,周身疲惫渐渐消解,惬意慵懒萦绕上来。
“你经常做同一个梦?”虚空之中,萧珏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元行濯睁开眼睛,眸色沉凝无波,喜怒不明:“你窥探本座?”
萧珏说:“我并未窥探你。只是做了和你一样的梦。”
自从被元行濯吞如腹中,萧珏便渐渐与他气息相融、心绪互通。不仅能感知元行濯的喜怒悲欢,更能窥见他深埋心底的零碎过往。
“你不曾窥探本座,怎知与本座做了同样的梦?”
萧珏如实说:“……直觉。这段时间,我几乎夜夜都做同一个梦,但我对梦境十分陌生,想来,这应该是你的梦。”
“是吗?”元行濯单手支着额角,眉眼微挑,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玩味,“那你倒是说说,都梦到了什么?”
萧珏说:“……梦见苍穹撕裂、天塌地陷,天火倾泻、灼烧万里原野。地脉陷落、撕开万丈深渊。洪水滔天、倾覆千城万野。有人以身补天,以肉身抗拒天火,焚于长空。有人匡扶地脉,为地渊吞噬、尸骨无存。有人阻挡洪水,被洪流吞没、湮灭无踪……”
萧珏继续平静的述说:“……还有无数形貌狰狞的巨怪,身形巍峨通天,动辄万丈之高,行如奔雷、地动山摇。它们掀翻山岳、踏断江河,以万千生灵为食。有人奋力阻拦,却不堪一击,要么被徒手攥碎躯体,要么被生吞入腹……”
元行濯静静倚在池中,眼帘半垂,视线透过指缝不知落在何处:“……你的梦可真有意思。”
萧珏说:“……我还梦见你提过的石牢。那地方漆黑不见天光,唯有长道上悬着一盏孤灯,明灭不定。长道深处,无尽惨叫昼夜不绝,凄厉刺骨……”
“在梦中,你一直翻来覆去的唤一些名字,元昭、衍天、胥华、均枢……其中元昭这个名字唤了二百三十八次。”
闻言,元行濯嗤笑一声:“你倒是闲得慌,连本座梦呓都要细数。”
萧珏说:“你梦魇躁动,呓语不休,吵得我睡不着。”
元行濯好奇,随口追问:“那其他人你也数了?”
“嗯。”萧珏说:“你唤了衍天四十三次,胥华三十二次,均枢十六次……”
元行濯微微扬眉,神色坦然,自诩道:“这些皆是本座昔年良朋故旧、至交好友。由此可见,本座向来重情重义、心肠温热,最是念旧,本座心中大善。”
殿内静默,水汽蔓延。
默了两息,萧珏的声音幽幽响起:“除此以外,你反复诅咒一个叫重曜的人三千八百九十七次。”
听到这个名字,元行濯周身慵懒气息瞬间敛尽,眸底掠过一抹冷厉的戾气:“真是精准,还有零有整的。”
萧珏说:“你应该恨他入骨,但他没有在你梦里出现过。”
元行濯语气锋利,满是桀骜愤恨:“他也配让本座梦到他?!”
萧珏说:“能让你如此记恨,想必他一定做过很不同寻常的事情。”元行濯情情乖戾恣肆、杀伐随心,能让他耿耿于怀、恨意入骨,实属罕见。
元行濯忽而敛去戾气,重新恢复肆意妄为的慵懒模样,语气轻佻:“本座要上他,他百般抗拒、千般不从,非不让本座上,故而本座记恨至今。”
萧珏一噎,对这荒诞无耻的魔头,又多了几分厌恶。
元行濯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空旷巍峨的穹顶。
细碎的晶幽石嵌于梁柱之间,流淌着幽邃清冷的淡蓝光晕,森冷奢靡,却又空旷死寂。
指节无意识的点在玄玉地砖上,发出清泠的敲击。
他恨他啊。
滔天的恨!彻骨的恨!无尽的恨!
当太古玄黄之原的风吹进苍华畿,大君会身着绣满云兽纹的华美猎装带胤卫出城,牵黄擎苍,逐于水草丰茂之地。
苍鹰盘旋,百兽奔逃,密集的马蹄扬起尘土,大君手挽长弓,箭矢破空,百发百中。
胤卫为大君欢呼,将命中的猎物恭敬敬献。大君是苍华畿未来的主人,是这片玄黄之原最忠诚的守护者。
碧空清阔,父神正立在城头,眺望城外绵延起伏的青山,宽阔的肩背足以扛负苍华畿万千生民的兴衰与生计。
大君得意的将收获的熊罴抛到父神面前,尚未及冠的少年眼巴巴等着父神的夸奖。父神没有看他的猎物,也没有看他。他问大君:“你喜欢这片土地吗?”
“喜欢。”大君如实回答,“喜欢这里的一切。”
“为何喜欢?”
“因为这里有父神、母亲,有血脉同源的族人,还有与我朝夕相伴的好友。”
父神望着远山,眉目峻冷,没有一丝笑意:“若是他们随你迁往别处,这里于你而言,又算什么?”
“为何要迁往别处?”大君环视浩渺苍穹,底气十足,“这片天地、世间所有都属于我们。”
“并非天地属于我们,而是我们属于天地。”父神目光深邃,似乎早已勘破万古因果,“兰玉,天神依托此方天地而生,既然生来坐拥与生俱来的尊荣,便要扛起与生俱来的重担。”
大君抬起脸,似懂非懂:“我会的。”
父神抬起手,轻抚他的头顶,拇指擦过金线织就的抹额,视线滑到他耳上的绒羽坠子上:“今日怎么没戴那只宝石耳坠?我记得你素日最是喜欢。”
大君有些气恼:“我把它送给重曜,他不要,我锁起来了。”
“那是你母亲亲手为你做的,为何要送他?”
“因为他戴这个坠子好看。父神,他总不听我的话,你管管他。”
父神叹息一声:“这世上没人能管他,父神也不能。”
“不行,我真心待他好,他必须听我的话,”大君孩子气的跺脚,执拗道,“他要是不听话,我就不喜欢他了,我狠狠讨厌他。”
父神明知故问:“你会讨厌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