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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92、欲望世界 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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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族长辞行后,重曜一行准备返程,乌先生忽然过来告诉他们一个噩耗,族中昨夜有人去世,死者正是刚刚被选为山石之子的青年。
尸体并无外伤,据他家里人说,死者身体一向康健,亦无重症。这几日,他正遵守族中的规矩斋戒,准备三日后入祠。今天一早便被发现死在房中。
重曜看过尸体,问乌先生:“先生觉得此事可蹊跷?”
乌先生面色沉凝,显然不认为这件事正常。但正如面前所示,虽有可疑之处,却又没有任何蛛丝马迹。
重曜又问:“可否让我见见之前选中的那些人?”
乌先生对重曜有一种本能的信任,虽不知他是何意,但仍立马带他去这些人家中。
一番走访询问之后,这些年一共选中的四名山石之子,除了昨夜去世的青年,其他人都十分平安康健。甚至,有人原本体弱多病,在侍奉神灵之后,百病全消,他们心中由衷感恩神灵赐予的福泽。
从这些人家中出来之后,重曜面色冷沉,乌先生也有所察觉,却又不知缘由,只好硬着头皮问他:“可有什么发现?”
重曜说:“之前你说族中莫名有人离世,情况可有不同?”
乌先生说:“之前去世的族人要么是死于意外,要么是突发急症,跟这次的情况完全不同。”
“既然是死于意外或急症,那你为何觉得蹊跷?”
乌先生面有难色道:“余公子,此事我也不好断言,仅仅是我个人的直觉罢了。我知道这样的话很不负责任,希望不要影响你的判断。”
重曜这才缓缓的说:“方才,我见那几人虽面带红光,精神充沛,眼神却已涣散,且周身灵气不聚,心精已失,内里已空,恐已是强弩之末。”
乌先生骇然:“公子此话是何意?”
重曜看着他,似乎欲言又止:“之前,乌先生提到族内曾发生过一些事,不知是因为何事,才定下择选山石之子侍奉神灵的规矩?”
乌先生如实道:“实不相瞒,当日锁妖塔封印有损,妖魔流窜至此,报复我族,族人或死或伤,幸得神灵庇佑,我族才幸免于难。之后,族内便定下这个规矩,以表我族诚意。公子为何过问此事?”
重曜声音微冷:“不介意让我见见这位神灵?”
乌先生不明所以,但还是请他前往祠堂。
赵旭就要跟上,见萧珏停在原地,转身问他:“怎么不走?”
萧珏看着重曜随乌先生走远,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走去。赵旭毫不犹豫跟上萧珏。
祠堂森然肃穆,弥漫着常年香火熏染的气息。
外人本不得擅入,乌先生破例,只引了重曜一人入内。
多年前,重曜曾来过一回,如今,朝凤族的祠堂变化很大,已完全看不出从前的模样。
昔日朴拙的祠堂被扩建得庄重恢弘,而供奉于正中的,已非当年那块山石,取而代之的是一块体积庞大,通体暗红的巨石。
石身上的天然纹路虬结盘绕,在幽暗的光线下,隐隐散发出一种迫人的威压,仿佛真有灵智蛰伏其中。
重曜对它的演变史毫无兴趣,静立片刻,对身旁欲言又止的乌先生道:“你先出去。”
乌先生喉头一哽,终是退至门外:“……我就在门外候着。”
祠堂重门合拢,隔绝外面的天光。
重曜独自面对巨大的朱红山石,负手而立,玄衣几乎融于阴影。他开口,声音不大,在空旷的殿宇中清晰回荡:
“出来。”
堂内毫无动静,只有回音渐渐消弭。
重曜眸色转寒,一种无形却磅礴的威压缓缓弥漫开来:
“要我请你?”
话音方落,只见山石内部,骤然迸发出一圈柔和迷离的七彩光晕,如涟漪般漾开,瞬间驱散祠堂的阴森沉闷。
光晕所及之处,一切景象都开始变幻。
丝竹管弦之声毫无征兆地钻入耳膜,婉转旖旎。沉闷肃穆的祠堂墙壁消融,眼前豁然开朗,化为一座极尽奢华的殿宇。
金玉为柱,鲛绡作幔,空气中弥漫着甜腻醉人的暖香。无数身姿曼妙、容颜绝世的身影在身周翩然起舞,臂挽轻纱,眼波流转间尽是挑逗与逢迎。耳畔软语呢喃,劝酒调笑,酒池中流光溢彩,肉林间馨香扑鼻。
世间一切感官的极致欢愉,一切放纵的欲望,唾手可得。
数息后,景象再度翻覆。
殿宇崩塌,仙乐转为庄严浑厚的礼乐。置身于巍峨的明堂之上,身着庄严帝袍,头戴冠旒。脚下众生匍匐,文武百官、万邦使节、黎民百姓……无数面孔虔诚仰望,目光炽热如奉神明,山呼海啸般的敬颂声震寰宇。
权柄在握,生杀予夺,乾坤随心,至高无上不外乎此。
光影流转间,已孤身悬于九霄之上,脚下是翻涌的云海与苍茫大地,无数玄奥莫测的符文凭空涌现、流转,天地威压滚滚而来。天现异象,惊雷落下,撕裂漫天霞光,最终化作精纯的雷劫,没入顶心天门。四海相贺、云海平息,霞光内敛,咒文隐去,天地异象徐徐消散。
修行进境、更上层楼,大道圆满,至臻至善!犹未可及!
……
幻境还在持续变化……
重曜始终静立原地,深邃的瞳孔中没有迷醉,没有渴望,只有一片亘古不变、洞悉一切的沉寂。
一炷香的寂静后,重曜的声音破开凝固的空气:“结束了吗?”
“……”
眼前的万千气象、无上妙境,如同被投入烈火的蜡像,瞬息间扭曲、融化、坍缩。
斑斓褪尽,只余下祠堂固有的沉闷与昏暗。
一个声音自石中传出,飘忽不定,似老似少,雌雄难辨,直抵人心:“凡俗之子,唤本神……何事?”
语调悠长,带着一种刻意的居高临下的神性腔调。
“神?”重曜唇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你也敢妄自称神?”
山石内的声音并无愠怒,反而更显慈悲:“吾乃此方水土孕化之灵,受朝凤一族世代供奉,自当庇佑信众。今日,念你与吾有缘,可破例赐你……一愿。”
它顿了顿,声音里充满无所不能的蛊惑,“无论何事,功成名就,长生久视,乃至……挽回逝者,弥补憾恨,吾皆可为你达成。”
“如何达成?”重曜的声音平静无波,却字字清晰,“造一场……春秋大梦么?”
山石发出低沉而悲悯的轻笑,仿佛真神在俯瞰痴愚众生:“痴儿。何为真?何为幻?凡人蜉蝣一世,百年光阴,于天道不过弹指一瞬,其本身岂非就是一场大梦?吾所予,非幻灭之泡影,而是……永恒极乐之乡。比起在真实里经受痛苦,咀嚼生老病死、爱别离、求不得……吾之赐福,功德无量。”
“这便是你戕害生灵的歪理?”重曜眸中微寒。
“非是戕害,乃是……超脱。”山石的声音庄严肃穆起来,“他们并丧命,而是挣脱血肉皮囊之束缚,将灵魂之至真至粹,融入永恒乐土,得以不朽。”
话音未落,祠堂四面墙壁陡然亮起!
不再是攻击性的幻象,而是一幅幅宁静美满的光影画面,如同神迹展露。
正前方,是大灵师最后的景象。
他并非枯槁老者,而是恢复了盛年容貌,神光奕奕,端坐于高台之上,下方是无数朝凤族人虔诚恭敬的面孔,他手执梧桐枝,为每一位族人赐福。
“瞧,”山石的声音响起,充满理解与赞叹,“毕生奉献,老迈衰朽,所求不过重获年华,永佑族人。吾赐他青春与力量,于永恒中践行信念,岂非至善?”
左侧画面,则是刚刚死去的青年。
他并未躺在冰冷的床榻上,而是身处一个其乐融融的家中。他正值壮年,身旁是面色红润、健康无恙的母亲,两人同桌而食,言笑晏晏,眼中是满满的孺慕与欣慰。
“孝心动天,却难敌无常。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养而亲不待……此乃人间至痛。”山石的声音柔和如春水,“吾不忍这片赤诚被死亡践踏,故引他入梦,令其得偿所愿,侍病慈母,承欢膝下,再无分离之苦。这,难道是恶吗?”
光影流转,又闪过几个片段。
久病之人奔跑于原野,怀才不遇者大展宏图,孤独者儿孙满堂……
每一个灵魂最深切的渴望,都在幻境中被完美实现。
重曜的目光掠过这些精心编织的画面,说道:“如此说来,你倒真是个……悲悯众生,有求必应的神了。”
“正是如此。”山石的声音空灵圣洁,光华也随着话语微微涨大,仿佛在散发神恩,“说出你的执念吧,迷途之人。无论它埋藏多深,多么惊世骇俗,吾都将引你抵达……真正的圆满。”
话音余音袅袅,蛊惑升至巅峰。
重曜抬手,没有繁复的咒诀,没有惊天动地的声势,只是并指如剑,朝着山石所在轻轻一点,一道炽烈金芒自指尖迸发,如流星破空,没入石体!
“呃啊!!!”
刚才还悲悯庄严的神音,陡然化作凄厉的惨嚎!山石剧烈震动,表面那层惑人的七彩光晕骤然破碎,取而代之的是如墨翻滚的黑雾,从石缝中喷涌而出。
“你……你究竟是谁?!”山石的声音充满惊骇与剧痛,再也无法维持刚刚的超然。
重曜站在原地,玄衣无风自动,语气平淡:
“不是不愿经受真实痛苦,向往永恒极乐?这就送你去。”
“不!你不能!”
“怎么?”重曜声如金磐,“神不敢往之?”
山石感受到对方无法抗拒的强大,声音变得尖利而恐惧。
“杀了我,所有曾将心魂奉献于我的朝凤族人,都会随我一同湮灭!这满族上下,都要为我陪葬!”
它嘶吼着,露出恶毒的本来面目。
重曜说:“谁都不会为你陪葬。”
金芒暴涨,就要将它消融。
刹那间,山石猛然自爆,承载着欲望的幻境碎片,如暴雨轰然砸向重曜!
重曜周身金光骤成,幻境碎片被阻挡,在周围炸开,那些融合悲欢、渴望、执念的记忆落地生根,祠堂开始扭曲、消散,众生欲望汇成新的世界。
山石残存的恶念发出喋喋的尖笑:
“吾若活不成,谁也别想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