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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45、周旋 上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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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元未至,镜心就接二连三传来急信,说是稷辛装病一事眼瞅着就要瞒不住了,请他尽快去魔界一趟。
重曜担心出乱,想着萧珏状态日好,离开几日也不打紧,便召来分身留在乌栖镇,迅速赶往魔界。
魔界。
千绮红立在风澜殿紧闭的殿门前,一身红衣在幽暗的魔宫长廊里灼灼如焰,又孤清如血。她已记不清这是第几次被挡在此处。镜心那句“君上需要静养”的托辞,她耳中几乎要听出茧子来。
“我再问最后一遍,”千绮红开口,声音已压得极低,像绷紧到极致的弓弦,每一丝颤动都带着冷意,“让,还是不让?”
镜心垂首,姿态恭敬却寸步不移:“夫人,请勿为难属下。”
“为难?”千绮红笑了,那笑意却未达眼底,反而衬得她眸色更寒,“自我踏入这魔宫,到底是谁在为难谁?”
镜心面不改色:“君上近来旧伤复发,需得静养,待君上好些,属下一定派人通知夫人。还请夫人体谅。”
换作旁人,镜心都有办法糊弄过去,唯独这位新婚夫人,他实在有些棘手。镜心也知道不让她进,属实说不过去。可若是放她进去,后面的事更加难办。
“体谅?”千绮红缓缓重复这两个字,眸光掠过镜心低垂的眼睑,“自我踏进这座魔宫,体谅得还不够么?”她向前一步,并未疾言厉色,但那身经百战淬炼出的无形煞气,已让周遭空气骤然凝滞,“新婚合卺之礼未成,他便离去。两月有余,连他面也不得见。镜心,你告诉我,六界之内,可有一界君后,需体谅至此?还是说,我千绮红的名字,只配用来妆点门庭,却进不得这内室?”
镜心喉咙发紧,依旧维持着姿势:“夫人,没有君上的命令,属下不能让您进去。”
千绮红尽量压着胸中的情绪:“我这个新婚夫人连见一面自己的夫君都难,君上当初若是不满意这桩婚事,大可拒绝,何必委屈自己?”
镜心强装镇定:“夫人……请回吧。”
千绮红提高声音:“怎么?就算君上伤势沉重,我这个做夫人的竟是连探望都不行?”
镜心说:“属下不是这个意思,只是……”
“让开!”
千绮红是罗刹族圣女,自幼又是在军中长大,骁勇善战,少有人敌,脾性自然不似一般女儿家娇柔。罗刹族族长莫罗齐一直在替她物色夫君人选,纵观魔界,这多年竟是无一人能入法眼。若非稷辛有意,莫罗齐又千般劝说,她是断不会同意这门婚事。谁曾想,新婚之夜便被冷落。
初始她还能说服自己,魔界未定,稷辛事务繁忙也情有可原,一切当以大局为重。但这两个月,对方竟是连见她一面也不肯。千绮红越想越气,越气越怒。自打她降生,何时受过这等怠慢?更可气的是,前几日族中来人,口上说着让她安心侍奉君主,却明里暗里暗示她交出掌军之权。
当初她同意成婚,乃是为了族人能少些无谓的伤亡,也不愿看到魔界内部分裂,致使生灵涂炭,可她方才出嫁,他们便迫不及待要拿走她的东西,她如何能忍?
镜心不肯让,一味规劝:“夫人,君上需要静养,此时的确不便见你。待君上好些,属下一定亲自来禀告夫人。”
千绮红哪里还能再听他这番敷衍,当即道:“你最好让开,否则别怪我不客气。”
镜心也道:“夫人若要强闯,便是对君上大不敬。镜心也只好冒犯了。”
“冒犯?”千绮红闻言冷笑:“如今兵戈暂歇,人心看似归附,我这枚棋子,便无用了么?”
镜心蹙眉:“夫人慎言。”
千绮红的视线落在那两扇铭刻着魔纹的殿门上,右手指尖几不可察地微微蜷曲:“我平生,最厌虚与委蛇,更恨被人当作无知傀儡摆布。”
话音刚落,千绮红周身凝滞的煞气轰然外放,镜心面色骤变,就要出手,只见身后殿门轰然洞开,刹那,那股足以碾碎寻常结界的煞气,如同撞入无形深海,连一丝涟漪都未激起,便消弭无踪。
“进来。”一个低沉威严的声音从殿中传来。
千绮红跨过门槛的步子很稳,甚至带着惯常的飒沓,唯有袖中指尖几不可察地蜷了一下。
镜心紧随其后,看清上方的人影,心下骤然一松。
殿内光线昏蒙,墙壁上镶嵌的魔晶散发出冷冽微光,映着高座上一个模糊的身影,空气里弥漫着药味与一股清冷的气息。
千绮红依礼下拜,声音清晰:“听闻君上伤势反复,妾身心中难安,特来探视。”
每一个字都标准得无可挑剔,却也藏着沙场点兵时的干脆。
重曜的目光落在她毫无钗环点缀的发髻上,声音从高处传来,听不出情绪:“旧疾而已,劳夫人挂心。”
“既是旧疾,”千绮红抬起眼,目光径直迎向阴影中的轮廓,“君上何故屡次拒妾身于门外?莫非这伤势连看一眼都忌讳?”
千绮红没有迂回,开门见山。委屈或许有一点,但更多是被反复提防后升腾起的怒意。
座上静默了一息,那目光如有实质般笼罩下来。
“你说呢?”重曜缓缓反问,三个字,轻飘飘却重若千钧,将所有未明的猜忌全数抛回给她。
千绮红心口一凛,随即被一种近乎自嘲的锐利取代:“君上若信不过妾身,当初何必应下这婚事?视妾身如猛兽,如防大敌,岂非可笑?”她依旧跪着,脊梁却笔直如枪。
侍立一旁的镜心将头埋得更低,呼吸都放轻了。
重曜忽地低笑一声,那笑声很短,辨不出喜怒。他起身,玄色袍袖拂过冰冷的台阶,一步步走下来,停在她面前。
阴影褪去部分,千绮红得以看清他的脸,依旧是记忆中大婚那日见过的英朗面容,只是此刻眉宇间凝着一层化不开的疲惫与深不见底的沉静,眼底神色复杂难明。
重曜没有回答,伸出手将她扶起。
“夫人若以诚相待,本君……自不相负。”重曜缓缓道,目光锁住她的眼睛,仿佛看进她心里,“从今日起,风澜殿你可自由出入,不会再有人拦你。”
千绮红怔住,这突如其来的转变太过彻底,反倒像一脚踏空。她预想了对峙、僵局,甚至更激烈的冲突,却独独没料到是这般。
手臂被他握住的地方,隔着衣料传来温热,却让她心底骤然升起更深的戒备。
“夫人还有何事?”重曜松开手,语气恢复了平淡的询问。
千绮红迅速收敛心神,垂眼道:“……并无。”
千绮红离开,消失在殿门外,殿内恢复了寂静。
镜心立刻上前,声音压得极低:“尊上……”
重曜转身走回高座,身影重新没入昏暗,声音却清晰冰冷地传来:“去挑些罗刹族女子喜欢的珍玩绮罗,送到她宫中去。另外,传令,今晚本君去她宫中用膳。”他略一停顿,继续道,“明日一早,你亲自带人,携厚礼前往罗刹族,以慰劳部众之名,大行犒赏。阵仗要大,赏赐要厚。”
镜心愕然:“尊上,这……是否操之过急?如此厚待,恐惹其他部族非议……”
“迟则生变。”重曜的语气毫无转圜余地,“这是她该有的尊荣,难道要把她逼得与我们离心离德?”他指尖在冰冷的扶手上轻轻一点,“她不是甘居人后、困于方寸的女子,她与稷辛的婚事原本就是一场交易。”
镜心沉默片刻,终究担忧:“可如此一来,尊上您……分身之事风险倍增,与她周旋恐也……”
重曜望向殿顶幽暗处,唇角勾起一丝极淡、近乎虚无的弧度,声音轻得像叹息:“先稳住她……”
重曜收回目光,看向镜心,眼底是深潭般的平静与决断:“去办吧。记住,给她该有的一切体面和荣宠,要让所有人看得清清楚楚,无从质疑。”
镜心颔首,默默退出去。
这是一场心照不宣的交易,也是一场危险的豪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