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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04、旧人 吵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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吵嚷到后半夜,一切才彻底安息。云淮让厨房做了宵夜,亲自给人送去,重曜却不在房间。
后山。
远离人群的石屋,更像是一座被遗忘的荒冢,在黑夜里早已死去。不仅没有一豆灯火,连星月都吝啬于穿透周遭纠缠的密林,唯有层层叠叠的阴翳与沉甸甸的黑暗,如同湿冷的裹尸布,紧紧包裹着这方天地。空气中弥漫着腐叶、秽物和某种更深沉绝望的气味,混合成一种令人作呕的甜腥。
重曜没有提灯,独自踩着厚厚的、几乎淹没脚踝的枯叶,悄无声息地靠近这座冰冷的囚笼。他神力高强,黑夜于他如同白昼。
甫一靠近,石屋外围地面上隐约浮现暗红纹路,构成一个庞大的、将整个石屋笼罩在内的阵法。
重曜一踏入阵中,便看到只有他才能看清的阵法纹路,如同拥有生命般缓缓蠕动,不时闪过一丝灼热的红芒,随即又隐没下去,散发出一种令人心悸的恐怖气息。
重曜蹙眉,只因这并非什么防范虫兽的阵法,而是会日夜不停汲取被困者的生命精气,折磨其神魂,直至形神俱灭。
这阵法诡异至极,似乎只要不曾感受到灵力波动,便不会引起排斥与侵蚀。
稍一引动神力,暗红纹路骤然亮起,一股灼热的气浪扑面而来,阵法运转,似乎要将入侵者瞬间绞杀于此。
重曜满心疑惑,只觉得此事疑点重重。
刚欲毁去阵法,竟发觉这阵法与人神魂相连。这意味着,只要他动手,设下此阵法之人便立即有所感应。
重曜打消了这个念头,周身慢慢泛起一层极淡的金色光晕,将阵法之力隔绝在外。他目光沉静地看向那扇歪斜的木门,轻轻推开,门轴发出濒死般嘶哑的吱呀声,撕裂了这片死寂。
寒意如阴毒顺着他的指尖刺入骨髓。重曜走进石屋,房内陈设寥寥。地板中央倒扣着一只豁了口的破碗,旁边水槽里,一具肿胀的老鼠尸体漂浮在浑浊的水面上,白色蛆虫翻涌。
四周污秽不堪,排泄物与干涸的、不知是何物的污迹混杂,几乎无处下脚。而在最阴暗的角落,一个黑影蜷缩着,气息微弱得如同风中残烛,生死难辨。
重曜静静地注视着那团黑影。死寂如同瘟疫在空气中蔓延、发酵,仿佛要将一切生机,连同灵魂,都彻底烂在这里。
过了片刻,那黑影极其轻微地抽搐了一下。明明动作微小,但在绝对的寂静中,锈蚀铁链被拉扯、撞击发出的“哗啦——哐当”声,却尖锐得足以刺穿耳膜。
接着,黑暗中传来粗重得如同破风箱般的喘息,黑影开始在地上蠕动,手脚上的镣铐随着他的动作响作一团。
他极其艰难地、用一种近乎爬行的姿势挪到水槽边,猛地将头埋进那污浊不堪、漂浮着鼠尸和蛆虫的水中,贪婪地吞咽起来。片刻后,他无力地抬起头,枯瘦如柴的手在地上胡乱摸索着,抓到什么——或许是馊了的饭粒,或许是爬过的虫子——迫不及待地塞进口中,机械地咀嚼。
重曜立在阴影里,仿佛已与这无边的黑暗融为一体。
黑影在地上盲目地爬行片刻,最终又爬回角落里,重新蜷缩起来,恢复了之前的死寂。
时间在这里失去了意义。或许过了半个时辰,或许更久。
忽的,石屋里响起一个清脆突兀的银铃声,在万籁俱寂中格外清晰,如同投入死水中的石子。那黑影几乎是瞬间弹射起来,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像受了极致惊吓的野兽,开始疯狂地在地上乱爬乱撞,似乎在绝望地寻找声音的来源,又像是在寻找一个根本不存在的藏身之处。
铃声再度响起。
“啊——!”黑影发出狂躁而痛苦的嘶吼,开始用额头猛烈地撞击地面,发出沉闷的“咚、咚”声。
重曜缓缓垂下手,莲花银铃缠在他修长的指间。他的声音听不出悲喜,却带着一种穿透岁月的沉重:“你是灵泽麾下的人?”
周围霎时间安静下来,连那疯狂的撞地声也戛然而止。
“没想到,他麾下还有人活着,当年的场面一定很惨烈,”重曜的声音没有任何情绪,“否则你也不至于一听到传令之声便如惊弓之鸟。”
重曜向前迈了半步,靴子踩在粘腻的地面上,发出轻微声响。
“见过太多鲜血和死亡的人,总是有些不太正常。尤其是看到熟悉的面孔一个接一个倒下的时候,足以撕裂任何坚固的心防。”他的声音淡淡的,一点点剖开过往的伤疤,“但换个角度想,他们虽然倒下了,但你还活着,你要把他们那一份都活出来才好。沉浸在过往的伤悲中又能怎么样呢?人死不能复生,不过是徒增烦恼罢了。”
这番话,像是在劝慰角落里的黑影,又更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灵泽在天有灵,定也不愿看你人不人鬼不鬼的活着。就算你不为自己,也要活给他看。”
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黑暗,落在黑影身上,带着一种沉重的、几乎令人窒息的期许,
“三万年了,还有什么过不去呢?就算你将血流干流尽,将头骨磕碎,他们也不会回来了。”
重曜轻轻叹息一声,那叹息轻得像烟,却仿似承载着难以承受的重量。
“你若是想明白了,就应我一声。我带你出去,梳洗干净,换身衣服。”
角落里传来一阵更加剧烈的窸窸窣窣的声音,接着是喉间艰难的、试图冲破某种阻碍的“呼呼”声,牙齿也因极致的激动而格格作响,他似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想要发出一点像样的音节。
但响了半晌,终究只是无意义的嘶气。
重曜不再等待,屈指一弹,一点柔和却坚定的光芒自他指尖绽开,瞬间驱散了石屋中盘踞多年的黑暗。
黑影惊慌失措地发出一声短促的哀鸣,猛地趴伏在地上,拼命地将脑袋往怀里钻,恨不能钻进地缝,逃避这突如其来的光明。
重曜慢慢靠近他,每一步都踏得极其沉稳。他在那颤抖不止的身影旁蹲下身子,犹豫了一瞬,终是将手轻轻放在面前嶙峋佝偻、剧烈颤抖的脊背上。
掌下,身体的颤抖骤然加剧,一个劲地往墙角缩,恨不能用单薄的血肉之躯将坚硬的石墙钻出一个洞来。
“你不要怕,”重曜的声音放得极低,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未察觉的沙哑,轻抚着他硌手的脊背,尽量安抚,“你不要怕,我不会伤害你。你好不容易活下来,我怎么会伤害你呢?”
他顿了顿,声音里透出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我只是觉得这里不适合你生活,想带你出去,照顾你一段时间。”
人还是抖得如同风中残叶,整个身体几乎快贴到冰冷的地面。
“你在黑暗阴冷的地方待得太久,身子也亏损得厉害。你需要晒太阳,需要干净的食物,需要好好将养。我是个大夫,我会尽力把你养好。”重曜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让人无法不去信服的重量,“灵泽,还有你那些战死的同袍们……在天有灵,定然也愿意看到你康健……”
重曜伸手,试图拉住他的胳膊,想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但那枯瘦的手臂却爆发出惊人的力量,死死抵着地面,仿佛重曜伸出的不是手,而是索命的利刃,要将他拖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僵持了片刻,重曜手上稍稍用力,强硬的把他从地上拽了起来。
那人顿时惊慌得如同被拖上断头台的囚徒,四肢胡乱挣扎。重曜一把抓住他胡乱挥舞的手腕,那人如泥牛入海般挣扎着,但忽然之间,他整个身体猛地僵住,所有动作停滞,浑浊呆滞的视线,死死落在了重曜攥住他手腕的那只手上。但更准确地说,是落在重曜指间缠绕的莲花银铃上。
银铃在柔和的光线下,折射出温润而古老的光泽,莲花的纹路清晰无比。
重曜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声音放缓了些许:“是不是很眼熟?我知道,它跟你们昔日令旗上的纹饰一模一样。所以,你可以相信我。”
一直抗拒、恐惧、麻木的人,终于缓缓地、极其艰难地抬起头,露出一张污秽不堪、瘦脱了形的脸。浑浊的双眼死死盯着那串银铃,喉咙里依旧发出“呼呼”的声响,但这一次,声音里带着难以言喻的悲恸。大颗大颗的眼泪,混着脸上的污垢,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顺着他脸颊上的沟壑簌簌直流,砸落在满是污秽的地面上。
重曜仔细检查了他的手脚关节,除了长期禁锢的淤痕和虚弱,并无不可逆的伤残,眼耳口鼻也大致正常。
只是长期的折磨与营养不良,让他孱弱得如同一个纸糊的人。重曜看着他泪流不止的样子,沉默片刻,终是道:“你的身体底子尚在,好生将养一段时间应无大碍,我先带你离开这里。以后的事,我们再从长计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