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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8、露华食记(十二) ……竟都是 ...

  •   以往气焰嚣张惯了,这回却吃了个大亏。赔地不说,村长的职也要丢了,赵耀祖背着手面色阴沉,一行胡子气得都往上翘,一拂袖挤过村人便离去了。

      赵家阿公亦是面色惨淡,整个人看着仿佛又老了十几岁,只唤人将赵氏姐弟带离了李家祠堂。

      事情总算是尘埃落定。
      李家兄弟三个带着地契,跟赵家阿公去清水河湾重新划地,挤在祠堂外看热闹的村人也散了。

      林乐钧拢了拢身后的柴火,刚往出走了几步,就听背后传来一声:“林小宝,你过来!”

      回头一看,竟是素来对他甚不待见的李千斤。

      平时这李千斤见了林乐钧,鼻孔朝天都不会从来不正眼瞧他,也不知道这会儿忽然将他叫住是为了什么事。

      虽然心说不妙,林乐钧却还是听他的话走了过去。

      “你娘是如何教养你的!”
      李千斤眉毛一横,凶神恶煞地将劈骨刀往供桌上一撂。

      “你如今也要十八了,还当自己是个甚都不懂的小娃?我好歹是你阿公,怎么从不见你叫人问好——”
      说着,杀猪多年的厚掌在他头顶猛地一拍,“咋了,当我是你仇人啊?”

      林乐钧扶了扶差点被拍散的头巾,有些谨慎地向后退了一小步。
      顺着话头道:“……阿公好。”

      或许是体型相似,和李千斤面对面站着,心里莫名有一种正在和曾阿福对线的即视感。

      “嗯。”
      李千斤低头扫一眼林乐钧身上短了一截的旧冬衣,肩头还打了布丁。身上背的柴火比肩头还高出不少,人瘦得都能当擦刀布使了,腰杆子挺得倒是直。

      “我听你大舅说,四娘前几日跌断了腿?”

      林乐钧答:“伤了筋骨。看过大夫了,已经好些了。”

      听闻,李千斤从鼻腔里发出一声冷哼。
      “早让她改嫁,她偏是犟!从前端子庄的贺鳏夫托了媒婆来问,他家四十亩的地还养活不了你娘俩?非得犯傻,在那破茅屋里过那揭不开锅的穷日子,没日没夜的揉面卖饼讨苦头吃!”

      他骂骂咧咧的,越说越气,也没看见对面林乐钧渐渐攥紧的双拳。
      说到最后,李千斤从怀里摸出一捆铜钱,原本只数了几个,后来索性不数了,全给林乐钧递过去:“拿着!给你娘看病!”

      等了半晌,没见人接。

      林乐钧盯着那捆钱,垂密的眼睫压得视线只剩下一线幽光。

      “阿公。”
      他抬起一张苍白的脸,冬日里的晨光落在一双因为忍怒发红的眼睛里,竟将李千斤盯得有些心里发毛。

      “我娘不是犟,也没有傻。”
      林乐钧深吸一口气,好不容易才压住即将爆发的火气。

      “她性子刚强,从前当姑娘的时候就敢杀猪,剔骨刀也使得比几个舅舅都利索。后来我爹走后,我娘更是独自一人撑起整了家,何曾受过李家一分一毫的接济?”

      说着,他将目光越过李千斤,盯着满墙只有男丁在列的李氏牌位。一字一顿道:“她的人生路想怎么走,由不得旁人做主。”

      李千斤被这句气得脖颈青筋暴起,瞪着眼睛上前一步,推了一把林乐钧胸口,“不识好歹的小畜生,你管谁叫旁人?”

      林乐钧被推得身形踉跄了一下,很快站住了身。
      ……有些话压在喉头一直忍着,很早之前就想说了。

      他抬起下巴,冷冷盯住李千斤的眼:
      “那年我爹刚走,阿公就急不可耐把我娘捆上花轿。方圆十里谁不知道,那贺鳏夫是个打死过老婆的懒汉!便是随便哪个旁人都觉得我娘可怜,可你倒好,只为了二十两彩礼,就逼她往火坑里跳!”

      李千斤被他说得喉头一梗,没想到这傻子外孙竟变得这般伶牙俐齿了。
      只能怒骂道:“你懂个屁,日子本就是这么过的!柴米油盐哪个不是钱?让她找个男人依附着有口吃的怎么不好,非得等到家里穷得揭不开锅了,活活饿死吗!”

      “我自会一个铜板,一个铜板慢慢赚!”
      林乐钧眸光如火,不畏不惧地顶撞回去,落下的每个字都铿锵有力:“来时的路,是我娘紧咬牙关一步一步自己走的!往后的路,我便是流着血汗,也支撑得下去!”

      “好!好!好!算你娘俩骨头够硬!”
      李千斤气到极点,一脚踹翻了面前的烧纸盆,“滚出去!从今往后!你们便是死在门头也别来我家讨饭吃!”

      林乐钧应声转过身,顶着天边通红的却没什么温度的日头,决然迈过李氏祠堂的门槛。

      —
      石栏村东头,刘家刚升起晨起的炊烟。
      这日是寒衣节,县学授了假,在镇上做药师的大儿子刘章也回了家。眼瞧着一家四口终于团聚在一起,秦月茹欢喜得紧,还特意抓了只鸡炖在灶上。

      母亲在灶房里忙活着,父亲则与大哥在屋内对着医书论辩杂症。刘恕觉得没趣,坐在院里的晾药架前,一边收拾着晒好的葛根,一边温习县学留下的功课。
      正看得犯困,院门就被人叩响了。

      “刘伯伯——”
      是林小宝的声音,“我来取我娘的药——”

      刘恕合上书正要起身,灶房的布帘却先他一步被掀起。
      秦月茹答应了一声,用围裙擦了擦手,过去开了院门。

      林乐钧背着柴火,眉毛和眼睫上都凝着些呼出的水汽。一见着秦月茹,巴掌大的小脸上满是笑意。
      “月茹婶婶!”
      他叫了声人,看到院内正在看书的刘恕,又有些惊讶道:“阿恕也回来了?”

      刘恕将书向后翻了一页,冷淡道:“你都有寒衣假,我凭什么不能有?”

      ……只顾着装鬼吓人,差点儿把寒衣节这茬给忘了。
      林乐钧讪讪搓了搓发僵的手指。

      昨天一直在山上守着,着了半夜的风。
      一会儿取完药回了家,先得给阿娘把药煎上,再去给林父把墓扫了才好。

      “小宝来屋里坐,等你刘伯伯取药且得一会儿呢。”
      秦月茹引林乐钧进堂屋,只隔着里屋门板叫了刘郎中一声,就回灶房里忙活去了。

      堂屋点着炭盆,热腾腾的。
      林乐钧坐下烤着火,身上也渐渐暖和起来。

      不出一会儿,刘郎中和刘章父子二人出了里屋,他忙向二人道了好。
      “刘伯伯,阿章哥。”

      知道林乐钧是来取药的,刘郎中问了几句李四娘的伤势,略思量片刻便取出铜杆秤,去后院配起药材来。

      刘章在林乐钧身旁坐下,用眼打量着他奇道:“许久不见,小宝倒是长高了许多,看着也像是个青年人了。”

      他不常在石栏村住,一年到头来见不了林乐钧几回。
      上回两人见面,还是上一年春天。那时候周翰之来刘家借书,林小宝跟了他一道。正巧刘章也在家,还给了小宝饴糖吃。

      刘章是石栏村难得的青年才俊,也是林小宝回忆中待人温和良善的好兄长。
      他子承父业,才二十多岁出头的年纪,就在五马镇的悬壶医馆做了药师。听说上月刚与祁州镖行家的小儿子订了婚约,二人情投意合。也是村中人人传说的一段佳话。

      林乐钧摸了摸后脑勺,“阿章哥你忘了,我比阿恕还大一岁呢,年过完就要十八了。”

      “是半岁,不是一岁。”
      刘恕正抱着一簸箕晒好的药材进屋里来,皱眉纠正了他的话。

      “日子过得真是快,”刘章提起桌上的茶壶,给林乐钧倒了碗水,感叹道:“我总觉得你们两个还都是个半大的孩子,结果这下都要十八了。”

      说到这儿,他忽然“哎”了一声,仿佛想起什么似的。
      “小宝,你家的事我听阿恕说了一些。这一遭去了书院当差,可曾与那周秀才打过照面?”

      刘恕抿着嘴将药材往抽屉里收,回头用眼梢悄悄瞥了林乐钧一眼。

      “只在食堂见过一次。”林乐钧答。他没想到刘章会问起周翰之,顿了一下才眨眼道:“阿章哥问这个做什么?”

      刘章没回答,而是思索着又道:“那你今后是如何打算的?”

      林乐钧垂眸,看向茶碗中自己的倒影。
      “伙夫的差事我要一直做,婚书已经送去里正家了,自然也不会还他。”

      村人只知李四娘拒收了那周秀才白银百两,林小宝蹊跷落水又死而复生。可那夜他究竟是如何落水的,和周翰之究竟有什么关系?
      在真相到来之前,他必是要咬死婚书这唯一在握的把柄,与周翰之继续周旋的。

      听闻这句,刘恕甚是不爽地将抽屉“嘭”地推到头,冷哼一声。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不与他解了婚约?真不知道这个姓周的究竟给你下了什么迷魂汤药!”

      “阿恕说的是。我看你啊,还是当断则断的好。”
      刘章眼神复杂地看着林乐钧,几番欲言又止。

      “……这话也不知当不当与你说。上月我在药馆坐诊,碰上了桩引人寻味的怪事,与那员外府的王小姐相关。”

      听到“王小姐”三字,林乐钧顿时抬起脸:“阿章哥请讲。”

      刘章皱起一行眉,来到木桌另一端坐下。
      压低声音道:“员外府上的丫鬟红袖,自小随侍在王小姐身边。上月起她每几日便来我们药馆拿药,我特意留神看了一眼,竟都是孕中女子安胎的方子。”

      话罢,他望向林乐钧,语重心长地劝慰:“小宝,这么多年你对那周翰之的情谊,我都看在眼里。本不该与你说这些,但恐怕那周秀才和王小姐早已有了夫妻之实。王员外在镇上可是响当当的角色,咱们都是贫民百姓。你再这样纠缠下去,螳臂挡车,怕是得不了善果。”

      “……阿章哥说的我都明白。但这件事,也并非是我纠缠。”
      林乐钧咬咬牙,索性直言道:“我只是觉得,前些日子我落水一事,细想来实在是蹊跷。”

      刘章闻言神色微变,“你是说……你怀疑是那周秀才?”

      旁边的刘恕也怔在原地,眼神定定望向林乐钧,才听他继续平静道。

      “我一早就做好打算了。有这一纸婚书在手,只要周翰之和王家千金成婚,我就写状纸将他悔婚的事上告官府。假如那王家小姐当真有了身孕,婚事在即,周翰之很快定会再做行动的——”

      “真不知你是真傻还是假傻!”
      刘恕急不可耐地截了话头:“那姓周的为了荣华什么事做不出?他敢下杀手一次,就敢再下第二次!岂能任由你葬送了自己的名声和前程?《吴子》里讲的‘避害就利’你懂不懂?非要上赶着出这口气!”

      林乐钧被这句话挑起了怒火,也顾不得三七二十一了。
      “《吴子》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周翰之骗我阿娘供养他读书这么多年,到头来悔婚不成还想害命。我就是不向他低头,就是要让他落大狱,就是要出这口气!”

      没料到平时唯唯诺诺的林小宝竟有这副模样,刘恕先是愣了一下,才恼红着脸勃然道:“……林乐钧!你就是个大蠢蛋!根本不可教也!”

      林乐钧横他一眼,“该怎么做该如何做,我自有主意,轮不到你教训。”

      ……怎么说两句又吵起来了。

      “阿恕!”
      刘章蹙眉起身,忙捏了一下刘恕的肩膀,“你啊你,总把关切话说得这么刺耳,谁听了心里会好受?”

      “谁关切他,我犯得着关切他吗?”
      刘恕气冲冲将自家兄长挣开,抓起桌上的书就去了里屋,将门“嘭”地一声摔在身后。

      刘章望着他的背影叹了口气,又转而看向林乐钧,“小宝也别气,阿恕你也知道的,打小就是这个性格,也不知究竟跟了谁。”

      刘郎中惯来情绪稳定,月茹婶婶和阿章哥性子也和和气气的,从没见过与人急眼。唯独刘恕是个一点就炸的炮仗,让人避之不及。

      “不妨事的。”
      林乐钧透过眼梢瞥了一下里屋薄薄的门板,饮下一口粗茶故意淡笑道:“阿恕小孩子心性,我也没放在心上。”

      “至于周秀才——”
      刘章神色严肃起来,“既然你都想好了,其中利害想必也是都清楚的,我也不多嘴劝你咽下这口气了。往后若有什么兄长能帮衬的,开口便是。”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8章 露华食记(十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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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作者公告
    好朋友们我来说明一下情况—— 因为前文有些部分写得很不满意,最近我会从硕鼠事件开始,修一下卷二的bug,同时重新调整一下叙事节奏(只改节奏和情绪氛围,重要事件都不会大改),预计会在下周内全部修完,修改期间有新增的情节,我会再发公告写明是哪些章节,非常感谢在看的好朋友TT
    ……(全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