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日亡灵》嵠山

2、Chapter2.白月光是惨白的光

　　雨下得更大了，云层压得极低，细密的雨水仿佛形成了一块巨大的雨帘，把林白和世界隔绝开来，看不清刚才熙熙攘攘参观的人群是否在某处避雨，但林白知道即使他们发现异常，也大都会选择视而不见吧，毕竟寺庙这种地方，向来玄妙，明哲保身方为上策。
　　等了很久，林白以为那个女子想不出什么谎来扯了，那女子缓缓开口了:“我能让你……再也不被男人玩弄于股掌中啊……”
　　林白的心猛然一紧。她这次出来确实是为了逃避———个男人。
　　回忆总是突如其来。
　　林白和季皓是在高中认识的，他是高一级的学长。和无数个滥情言情剧情节一样，林白自打高一开学遇到季皓的那天，就注定开始了一场漫长的暗恋。
　　从好不容易找到机会跟他认识，到成为熟知的朋友，每一次进一步的发展，都足以让林白高兴上 好几天。后来得知两家住的比较近，有时候还会相约一起上下学，林白在路上压制着内心的狂喜，让它们成为只有霞光和路灯才能窥探到的存在。林白本以为，这样的日夜还有很多个，可以偷偷珍藏。
　　他应该会喜欢聪明的女孩子吧？那等自己的成绩追上他在级部的名次，就去告白吧，林白这样想着。
　　可还没等她战胜三角函数，季皓恋爱了。他跟班上的女生在操场牵着手，夕阳洒落在他们的头发和脸上，像极了偶像剧里的男女主角，有情人终成眷属。林白看得呆住了，一时间竟忘了难过。林白开玩笑地问季皓是不是早恋了，季皓却只是笑笑，说着“小孩子瞎操什么心”，但从那以后，再也没有送林白回家过。
　　季皓高考那年的寒假，有一天晚上下了很大的雪，路上竟是堆积了厚厚一层，林白跟朋友在外面玩到很晚才回家，雪地寸步难行，林白索性推着车子慢慢走。北方的冬天，夜晚总是早早就安静下来，路边人家的窗户里透出温热的灯光，暖黄的路灯打在洁白的雪面上。依然是冷冷清清的气氛呢，林白想。这条路是林白跟季皓从学校到家的必经之路。不知道季皓现在在干嘛，快高考了，学习应该很紧张吧……
　　正想着，突然听见有人在背后叫她，“林白？”林白回头，竟是许久未见的季皓。
　　“刚下晚自习吗？”林白掏出手机看了看时间，22:10。
　　“对啊，虽说大过年的补课忒不人道，但大家都是嘴上抱怨着，实际一个比一个去的早呢。”说完轻笑了一下，好像这个话题他们已经继续了很久似的。
　　林白一直觉得，季皓笑起来真的很好看，像是黑夜里的萤光，虽然只是微微的一点，却是让人无法忽视的存在，会让人不自觉地就多看上两眼。但她已经习惯了在季皓面前隐藏自己的情绪，即使心里有一堆话想要跟他说，即使想要一直注视着他，却还是不动声色地把视线转开了。踢踏着脚下的雪，说着些“加油啊”“你学习这么好，是我的榜样呢”“肯定没问题的”之类的话，偶尔抱怨一下“数学题好难”“我们班有个学霸但他真的好中二”，好像这只是无数个一起穿过夜晚的日子里，很普通的那一个。
　　谁也没有提及，那个突然闯进来的——他的红玫瑰，她的蚊子血。
　　路口分别的时候，两个人也只是挥了挥手，就像很多次的分别那样，因为第二天季皓总是准时出现在这个路口，等着林白一起去学校。
　　不说再见，就意味着永远不是真的告别呢。林白这样想着，看着季皓的身影消失在拐角处，转身骑车向一片泛着光芒的雪路驶去。
　　然而令她没有想到的是，和季皓再次见面，却是在两年后了……
　　季皓高考成绩不出意料地好，去了D市的重点大学，但他女朋友却发挥失常，决心复读，后来竟跟林白考到了同一所学校，在H市。季皓的假期总是很忙的样子，有人说他是去山区支教了，还有人说他在自学软件开发，打算跟别人合伙开个工作室。不管哪种，即使林白家距离他家很近，有好几次还特意去他家附近闲逛，竟也没有再遇上过他。
　　再次见到他，是在林白的学校。
　　彼时林白还不知道他女朋友跟自己同校的事情，事实上她有那么多打听消息的渠道，却是一直躲避着这个话题，自欺一般。不知道这个人的消息就代表着她是不存在吧。所以看清是季皓的那一瞬间，林白几乎不可置信地快要喊出声来，心底那沉寂了两年的感情势如破竹，心里打起了鼓，慢慢地像是重新奏起了交响乐。
　　“你怎么会来这里啊！”是专程来找自己的吗？难道他终于发现自己喜欢他了吗？林白让自己声音尽量正常一些，听起来就像是单纯的老同学好久不见。
　　“林白？这么巧，你也在这学校啊。我啊，我是来找方筱柔的。”
　　“方筱柔？你朋友吗？哪个系的呀，我对我们学校可熟了，我可以带你去找她呀！……”
　　“嗯，我女朋友。”季皓没有回答其他问题，他仍是微微的笑着，风吹起他额前细碎的刘海，轻轻地吹着他的影子，高大的梧桐枝叶投下的树影把他影子切割得支离破碎，又不断地揉在一起，林白盯着地上那团黑色的阴影，感觉快要把自己吸进去。
　　“周末没出去玩吗？不会是泡在图书学习吧？学妹你有长进哦。”仿佛是看出林白表情有些不自然，季皓开玩笑地说。
　　“对啊对啊，我可是以学长你作为赶超的目标呢，看你又是谈恋爱又是出来玩我就放心了，说不定下次你再见到我我就已经拿了个什么奖了呢！”林白努力使自己恢复平静，用玩笑掩饰着心底碎裂的声音。
　　“那你等着你女朋友吧，我先走咯，我朋友还在图书馆等着我呢！”林白迫不及待的想要离开，怕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逃出来。
　　“等一下，我加你微信吧，好久不联系了，以后再来你们学校我们俩请你吃饭。”
　　“嗯，好啊。”
　　林白记不清那天是怎么回到宿舍的，回去后莫名其妙地发了烧，竟是一连几天无法好转。等到大病初愈，整个人清减了不少，对于这份漫长的毫无结果的暗恋，似乎也想开了许多，她开始学着放过自己，去尝试接触新的人，看看新的风景。林白发现，原来把头埋在土里的鸵鸟抬起头后，可以看到的世界这么精彩这么广阔。
　　和季皓会偶尔在微信上闲聊上几句，像多年的老友那般，没有多余的期待和妄想。跟季皓和他女朋友方筱柔吃过一次饭，倒也没再觉得别扭，只是方筱柔好像不太高兴的样子，之后季皓再约饭，便都找理由不去了。也陆续交了几个男朋友，但始终总觉得，好像缺了点什么。
　　日子在无惊无喜中，慢慢地溜到了林白大学生活的末尾。
　　大四下学期，学校便大大减少了必修的课程数量，给学生充足的时间去实习，折腾论文，谈恋爱……总之干什么都行，让大家尽情地挥霍掉这最后半年的校园时光。林白宿舍一姐儿们甚至从开学还没露过面。焦头烂额的论文工程快结尾时，林白索性回了家，打算等到答辩再回学校。
　　在家的日子百无聊赖，却在一天早晨平地起惊雷，林白没有想到，这将会是她再也无法摆脱的梦魇。
　　那天早上，林白迷迷糊糊地睁开眼，习惯性地去看手机，有一条凌晨两点多的未读消息，打开来看，竟是来自于季皓：要是我说想跟你做，你来吗? 林白的第一反应是他喝多了，或者大冒险之类的玩笑话，心里却不由得紧张起来。回复过去：你怎么了，是在开玩笑吧？紧接着便收到了季皓的回复：我认真的，你来不来？
　　林白已经忘了那天自己究竟为何毫不犹豫地出了门，或许有的答案是问下去又不想知道的，或许是青春里的一丝不甘，在快要熄灭的时候，一颗火星便能轻易地让它重新燃了起来。错就错在，做了那只扑火的飞蛾，以为奋不顾身便可以圆了一个可有可无的缺憾，哪知就只是自取灭亡罢了。
　　见到季皓，拥抱、亲吻，哪怕突兀却也甘之如饴。在马上就要进入的时候，季皓突然收到了一条短信，看了一眼，他突然停下了动作，转过身去躺下，背对着林白，说早点睡吧，便再也不发一言。林白面对这突如其来的变化，迷茫起来，现在这到底算怎么回事呢？却突然没有了发问的力气，一夜无眠。第二天一早，便收拾了东西，自己离开了。她知道季皓其实是醒着的，假装留给他一个潇洒的背影，心里却早已溃烂失控。她不明白人心何以残忍至此，这么多年心中的白月光，到头来竟成了刀刃上刺眼的惨白，一刀刀剜掉所有青春的美好与单纯。
　　从那之后，他们再也没有联系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