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梦辞》芳萋萋

115、三寸天涯（三） “这是什么

　　“这是什么奇谈怪志，好好的惹恼了我家七小姐？”
　　不知华容何时进来的，然而看见他的这一瞬，心跳倏而缓了缓。
　　无论何时，他在，便足教人心安。
　　我任由他抽走手中杂文，书页上深刻的掐痕，是个让人无法忽略的问句。可他随手撂开书，反而探指在我眉心轻浅一揉，口中笑：“瞧瞧，这里都快掐出印了。”
　　他笑得云淡风轻，我却终放不下那一瞥里他深重的愁绪。于是抬手也覆上他眉心，我说：“正好，和这里的凑成一双。”
　　他舒云般的眉目略怔，笑容忽的就有些不完整。可我知道，维系这四海升平的笑意，会让他背地里呕尽心血。我宁可同他一起面对这沉重笑容背后的真实表情！
　　我问他：“四哥，颜卿……她可是周家大小姐？”
　　“你都知道了”，他面上笑容果真摇摇欲坠，倒也未再隐瞒，只点头应：“是，颜卿，周颜卿。”
　　颜卿，第一次听华容唤来，唇齿相依的，缠绵缱绻的，有一种朗润多姿的声色，就仿似有无数个曾经，他幽邃的眸中噙着一泓温柔，拥着她唤“卿卿”。
　　胸口越发窒闷，先前理好的问题，不知怎么就转成了干涩涩的一句：“那……她好么？”
　　“她……”华容默了默，仿佛我问了个需要斟酌的难题，半晌才听他道：“周小姐娴雅淑秀，有林下之风，与周家其他人倒是不太一样。”
　　他口中的“周家其他人”应是指周岳行。华容一定是担心我尚存芥蒂，所以急急为她申辩——他们不一样！
　　他担心她累受牵连，她在他心中，这样着紧！可天知道我想问的不是这些！
　　哥哥，那我是不是无需再问：你……爱她么？
　　我深深呼吸，试图遣退胸腔里来势汹汹的酸楚气，却仍禁不住洇涩了眼幕。我不敢再看华容，干脆背转身去。
　　正值薄暮时分，日色卸下炽烈，单余山温水软的柔情。一日之光绵长，唯此刻易过，恰适浇铸思念。而今，我沐在大段大段蜜色的光华里，却觉得无比凄楚无依。
　　“七儿这是生气了？”
　　我背向华容，看不见他面上神色，只能瞥见暮光映照之下的一双人影中，他抬臂悬于我肩后，终犹豫着垂下去。
　　华容声音里掖着懊悔：“方才在隔壁间，哥哥是心急了些，不该用那般声气同你说话，是哥哥不好，哥哥跟你道歉。”
　　思来想去，他竟认为我是在赌气？罢了，就让他觉得我是个任性的孩子也好。因为真心，太难启齿。
　　“七儿，别怨哥哥好不好？”
　　“怨不得你，该怨我，长到如今，只长年岁，不长记性……”略侧身，我刻意躲开他目光中的探询，只盯着地面上错开的人影，倍觉伶仃。被冲淡的四年过往忽而清晰起来，而今，他有了颜卿，他终会回到她身边去，现在的相守，想必不会长久。
　　于是后面的话，就真的存了几分赌气。我说：“只怪我自己不识分寸，也怨不得……你不要我。”
　　这话像一掷惊雷，旁侧人影分明晃了晃，我下意识抬头去寻华容，那玉山之姿依旧巍然，哪里瞧出被撼动半分？
　　只是嗓音里，难免漏出一丝萧瑟。他低声叹：“这一句，终于还是躲不过……”
　　是啊，这一句，我曾经让安澜转告：“问问他，七儿究竟犯了什么错？”
　　犯了什么错，才让你狠心不要我？
　　可是，我始终没有等到华容回复。逆光中，他笑容枯敝，唇角撑得艰难：“是我太心急了，让你受了那么多的辛酸委屈，我竟妄想一夕就能抹平。”
　　他指尖染着暮色，仿佛是流年里斑驳的温存。可这温存停于我脸侧三寸，像我与他之间徒生的距离。
　　华容说：“七儿，我会等，直到你愿意原谅我。”
　　他走得仓促又决绝，不知是如他所言，给我时间，还是为逃离我的视线。那背影融于薄暮夕照，蓦然生出日落西山的荒凉。我堪堪伸手去够，想了想，还是忍下了。
　　四年，叶华容，你丢下我四年，却为何连句解释也不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