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朱莉安娜》天茄子

1、朱莉安娜（1） 朱莉安娜是

　　朱莉安娜是难得的美人坯子。她小时候就知道这一点。
　　从她出生以来，尽管父母都不是身份很高的贵族，依然有无数大人物见过她、议论她，并叹息她的身份太低，实在是浪费了如此美貌。
　　也因为她的美貌不同寻常，她才获得如此一个往往只有真正的贵族才会使用的名字。
　　机遇就在朱莉安娜九岁那一年来临。她的父母亲前往伊昂赴主家的主人——伊利斯伯爵的宴会，那算是一场家宴，所有兰斯家族的人都受邀前往，即使是他们这种分支的分支，几乎已经算不上贵族、说出去也会使伊利斯伯爵蒙羞的边缘人，也可以前往赴会。据说是为了庆祝兰斯家族百年之寿，从一个普普通通的骑士打拼到占有一方领土的伯爵之勋，虽然也有裙带关系，但无论如何足以叫一个年轻的家族自豪。
　　可惜天不从人愿，或者只从一个人的愿。一场浩浩荡荡的海啸湮灭了聚集在海边的半座城，一个百年来终于人数颇丰的兰斯家族就此消亡——他们应该注意点的，毕竟那片地区海啸是常有的事。本来应该照着族谱寻找新的继承人，可惜族谱也随着毁于灾难，而在廷臣等人有限的关于旁支的记忆里，以美貌著称的朱莉安娜似乎是最合理的继承者了。
　　她被欢喜与不情愿的廷臣接回去继承莱恩的爵位。虽然只有九岁，但起码她已经拥有了名正言顺的继承权，但情況也不容乐观，九岁依然太小了，而她之前不过是一个没落贵族，当然无法与任何有权势的王子订婚。
　　尽管她早慧，形势却也太差，她没有力量对抗虎视眈眈的廷臣。朱莉安娜当机立断，选择寻找保护伞，幸而她生长在意塔利首府附近，见识过真正的大人物，因而对于自己的计划，没有半点恐惧。
　　朱莉安娜稚嫩的面容盯着羊皮地图，很快选定了目标——西法兰克宫廷现任威名赫赫的查理国王。
　　查理二世的绰号是“秃头”，但其本人并不秃，且有着一小撮灰色的卷胡，那都是讨厌他的人诅咒他的名字。他积威甚重，在位期间打了许多战争，对内的不少，但更多是对外的。洛塔林吉、意塔利、东法兰克、阿斯图里亚斯、巴伐利亚甚至是远处的海盗，谁不尊敬他？查理二世兼具智慧、心术与好勇斗狠，且西法兰克是离伊昂最近的强大王国——布列塔尼当然不算，这种小地方不过比伊昂大了寸土片城，且不说朱莉安娜根本看不上它，布列塔尼的统治者对她的领土同样有野心。
　　朱莉安娜很快就送去一封信，请求查理二世成为她的监护人，负责她的教育。查理二世当然会同意，朱莉安娜决不做无把握行径，查理二世已经四十七岁，虽然有八个子女，但他没有负责小女儿的教育，最后监护过的是两年前已经出嫁的吉塞勒。查理二世虽然名声在外，为人狡猾，但非常热衷于与孩子相处——这当然是朱莉安娜自己得出的结论。想必两年过去了，查理国王一定感到孤单又寂寞吧？朱莉安娜带着恶意地笑，手指抚摸在西法兰克宫廷肖像上，她当然会给可怜的老查理带去温暖，以保护她的领地与统辖，但不止于此。她的手指滑过画上查理与他的冠冕，落到一旁的王后身上。王后今年四十六岁，她一定无法生育了。
　　查理的回信飞马而来，他非常高兴地答应了成为朱莉安娜的监护人，于是朱莉安娜乘坐她新配置的马车穿过布列塔尼进入西法兰克。在布列塔尼境内她短暂停留中曾见到国王与王后出现在露台，国王一脸凶相，脸上有一道不长不短的疤，真恶心，她还是建议他带上面具不以真容示人的好。王后倒是面色红润，朱莉安娜举着帘子盯着王后，距离这么远对方无法察觉到，她扯了扯嘴角。不过因为出身尊贵是西法兰克的公主而已，就可以顺理成章地成为王后，无论如何布列塔尼是一个王国，而伊昂只是一块小领地。不过她一定会比这位王后更尊贵。
　　朱莉安娜曾经受邀进入意塔利宫廷舞会，毕竟她多少美名在外，这都是她父母为了给她谈一桩高贵的婚事而作出的种种努力。但西法兰克的宫廷比起意塔利的奢华得多，这里连窗帘布都是最时髦的新货，仆人成群，餐肴不断换新。这里的舞厅是意塔利的三倍大，还有一个室外花园，圆径上分布着大大小小的喷泉和池子，据说法兰克分裂以前的首府宫殿更为豪华，可惜现在早已破败成为荒郊。
　　朱莉安娜得到一间不大不小的房间，它当然远超她曾经在意塔利的家，但是又不如她想象中的大，甚至还没有伊昂城堡她的新住所大。朱莉安娜很是失望。她以熟悉环境之名，借身材瘦小的优势到处查看他人的房间，当然毫无避讳。当然会有人有意见，但朱莉安娜根本不在乎，既然国王不会知道，她并不把他们放在眼里。
　　国王的教导很优秀，他不仅是巧舌如簧的诡辩者，更是算得上明智的学者，这对朱莉安娜的学习大有裨益。随着彼此熟悉，国王越来越多地让她与他一同待在书房。寂静的大书房里，她常常以自己够不着书为由，请国王将她举起来，但往往举起来后就不会再被放下，国王将她放在膝上，双手从她背后穿过，粗大的手指抓着她细小的手指指在书上。他卷曲的小灰胡蹭在她的耳边，慢慢地发音，给她朗读书本上的内容，又解释其中的含义。偶尔他还会带她出去游玩，用粗糙的大手握住她的小手。
　　朱莉安娜感受得到国王炙热的心，她越来越在王宫内受宠，奢华的珠宝首饰、丝绸衣裙逐渐塞满她的房间，她故意将衣物挂起来而非叠起来，还适当使用了裙撑，营造出房间逼仄不堪的假象，并无意间让国王看见还朝他小小地抱怨一番。她的抱怨如此可爱，国王大手一挥为她更换了更大的房间，朱莉安娜非常满意。
　　朱莉安娜有一个毛病，她喜欢夜里起身乱转，她并不能安心地在外国宫廷进入甜美的梦乡，更何况她知道有些人的确看她不顺眼。总之，她恰巧听见了国王的房间传来细碎的响动。一些奇怪的叫声。朱莉安娜是勇敢的也是聪明的，她才不会立刻离开或者懵懂无知地敲敲门，她早已谙熟每个房间的构造，于是轻轻推开门——这当然也需要苦练——闪身进入，迅速摸到了一处窗帘后，那处不是必经点，即使有人需要从门口进出也不会发现她。随后她静静观看着那张特别尺寸的大床上进行的活动。真没想到。王后都四十七了。
　　月光从背后的窗子洒进来一点，打在她的侧脸上，被照映的半张脸上似乎爬起一缕绯红，隐没在黑暗中几乎完全看不见的半张脸则毫无动容。朱莉安娜正看得津津有味，那两个人却似乎都筋疲力尽。突然，隐没在黑暗中的半边身子被猛地一拉，她被从侧边的暗门拉了进去！朱莉安娜几乎要惊呼，她知道这里有个暗门，可是此时此刻怎么会还有人？！但她的嘴被一张大手狠狠捂住，另一只大手则死死禁锢她将她向前拖动，穿过长长的走道，在朱莉安娜恐惧与不安中划动飘散的灰尘，将她一把扔到走廊衔接处小小的圆形露台上。
　　那是王后身边的仆从伊莱莎，一个三十好几的妇人，双手做惯粗活健壮有力。她用鄙薄又凶狠的目光盯着朱莉安娜，嘴里低声咒骂她，朱莉安娜用同样凶狠的目光回赠，可惜她被按住跪在地上。伊莱莎讽刺地让她等待明日王后的处置，叫嚣会让全西法兰克的人都知道她是怎样不知羞耻的女人。在伊莱莎还不停地羞辱她的时候，朱莉安娜已经冷静下来，她在等待机会，论力量她当然不是伊莱莎的对手。
　　伊莱莎终于放弃低声咒骂，因为她看见楼下有一个卫兵巡视路过，她要叫卫兵上来抓住朱莉安娜。就在她探出头想要挥手的一瞬间，朱莉安娜暴起，紧紧抓住她的左小腿、从下而上将她用力一顶，将她推翻出护栏，随后一气呵成地窜入走廊，飞快地通过暗道跑回自己的卧室。她没有因背后的惊呼声和越来越热闹的人声犹豫停顿片刻。她冲回自己的房间，迅速换了一条衬裙——幸而她从小习惯了自己穿衣服，如果她的确是一个养尊处优的公主，是不可能穿得这么快的——然后从镜前抓起一把小梳子，扑到床上，掀起被子盖好。
　　外面的人声逐渐变大，又很快渐渐安静下去，不久，有人从她的房间门口路过，轻轻地开了她的门，朱莉安娜闭着眼睛，纤长的睫毛随着平稳的呼吸轻轻颤动。对方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还是走了进来，走到她的床边看了一会，随后脚步慌乱地离开了。朱莉安娜翻了个身，被子底下，手里紧握的梳子被轻轻丢到床底下，她依然闭着眼睛，但嘴角慢慢上扬。
　　王后身边的一个仆从夜里脚滑摔下去死了，路过的卫兵被溅了一脸的血，不过这跟宾客当然没有关系。一切都在计划内。如果不仔细打听，这事也压根传不到朱莉安娜眼前。王后依然厌恶她，但跟从前没什么分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