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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4、第 94 章 这是她必须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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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若是想让孟雪知道这段前世,我就去想个办法告诉她。你若是不想让孟雪知道,那我就一直保守秘密,对谁也不说。”离秋一边劝冷艾,一边掏手机查看给孟雪买的枇杷和荔枝送到哪里了。孟雪极其喜欢吃这些时令水果,枇杷荔枝龙眼杨梅,一到季节,她自己笑称是可以坐在水果筐里吃到走不动路,曾经还成为唯一一个狂吃荔枝把自己吃到低血糖送医院的医学生,从此在系里出了个名。所以一旦到了这些水果上市的季节,离秋隔三差五都成箱成箱给她买。
冷艾从清醒之后,就一语不发,离秋都怀疑自己出现了幻听,她总觉得冷艾在自己的头脑里啜泣个没停。
“不,不必了。”冷艾闷声道,“前世说了有什么用呢,徒增烦恼。”她觉得最好现在就自行了断,但她根本不知作为一个魔物,到底要怎么去死;可是若是死了,她就再见不到孟雪了。
冷艾又一次陷入天人交战中,连离秋跟她讲话都没有听进去。最后离秋只能放弃安慰她,给孟雪发了生日红包之后,就打开电脑开始补课——昨晚她闹腾了一宿,林聿的课没有听,她现在要找找别人的笔记,想办法补起来。
这次课,他们开始读一份圭亟语与邬迩语的双语文献,据说是一段咒语,这次他们只读了一部分。离秋打开了圭亟语原文和释义,开始补课。
“我向月亮致敬,然后向太阳与星辰致敬。
我向执掌杀伐与冒险的火星与金星致敬。我向执掌智慧与荣耀的木星与土星致敬。”
她觉得十分熟悉,忙不迭找出对应的邬迩语,惊讶地发现这正是她进入课题组参加考核时,翻译过的那段。
邬迩语的残片只剩一段咒文,剩下的残破不堪,但在圭亟的出土文献中,竟然被完整保存了下来。
她如获至宝,认真看了起来。这段咒文有点长,这次的阅读只读了一半,剩下的要等下次课才能释读。她有点等不及,就自己先开始着手翻译起来。
她这边认真翻译,冷艾难得地与她一起在看,甚至还比她更先地报出了几个词的意思。
“果然是年轻人啊,记性就是比我好。”离秋笑道。
冷艾破天荒地没有接腔,以往但凡离秋稍微夸了她一句,她一定要尾巴翘上天的,今天反而没有搭理离秋,而是认真地与她一起分析起句子来。离秋有点惊讶她的转变,但什么都没问,认认真真与冷艾一起读了两个小时,直到景俶打来电话来叫她吃饭,她俩还沉浸在那些佶屈聱牙的词语中,整个人都有点神情恍惚。
直到一整天晃晃悠悠地过去,下午她与孟雪见了面,费了好大劲才让自己看上去不那么躲闪。孟雪只以为她还在因为地铁事件而难受,并没有多说什么,吃了个晚饭就回去了。
冷艾这才飘悠悠回过神,与离秋说了几句话。
“我仔细想了很久,暯乙他曾经提到过血脉复生。”
这个词以前冷艾也提过,但当时离秋完全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没有当回事。可如今她与景俶都察觉到暯乙的不正常行动,自然对任何关于暯乙的事情都分外关心。
“他具体是怎么说的?”
“我那时还不知道他就是暯乙。其实我那时候仗着得宠,一度无法无天,连机密会议都敢偷听,反正我觉得我一定是不会说出去的,听了就听了,有什么关系。所以后来我就有点肆意妄为,无聊的时候喜欢去听墙根。”冷艾慢慢地说道,“尤其是公子彦,他很神秘,我又觉得他的身世多少有点能引起我的共鸣,所以他只要来苍血阁,我就喜欢找机会去听他的墙根。
“他其实很少说话,大多数时候是坐在案前看书或者写什么东西,我也不可能一直盯着他,所以通常看个几分钟就走。不过有一次还是让我发觉他在喃喃自语。他说,如果他杀了他,我就能使血脉复生,如果他自杀,陛下就可不再受苦了。
“我当时其实挺纳闷的,他为什么会说陛下不再受苦。他自己不就应当做皇帝吗?为什么还会挂念现在的狗皇帝?不过我后来琢磨不通也就不想了,只是这句话实在是太古怪,所以才一直记着。现在想来,一切都说得通了。”
“他口中的陛下,指的是景俶。”
“对,暯乙应当是在帮景俶找可以解脱的办法。”
“可是那句血脉复生是什么意思呢?他杀了他?”离秋自言自语道,这两个指示不明的代词令她头疼。
她似乎想起了什么,却又不甚明白。曾经她在舒辛破碎的童年记忆中,看到过她跟随长老们学习咒语咒术与密仪的场景,可那场景太过破碎单薄,她怎样也想不起那些邬迩国的智者们究竟说了什么。这种密仪,舒辛就算未曾了解,肯定也是听闻过的,可惜啊,收殓的记忆只是此人生前最强烈最珍贵的记忆罢了,这种日复一日的普通生活,根本不会成为死后难以忘怀的记忆。
血脉复生,血脉复生……她颤抖起来,猛地站起来,开始疯狂翻找她的笔记本。
终于,她指着一条笔记颤声道:“用一对魔物献祭,可使血脉复生。”
她抬起头,对冷艾说:“他要做的不是解咒,是献祭。是献祭啊……小艾,他对你做了那么那么多看起来多此一举的事情,是在逼你成魔……这样就全清楚了,小艾。”
“逼我成魔?”
“我之前就在奇怪,既然暯乙告诉景俶,只要让你双手染血便有弑魔之力,可以杀掉同属于魔物的他,那为何还要在最后关头令你堕魔呢。这就是原因!他要的是两只魔物……”
“他自己就是魔物!”
“对,那就更可怕了,更可怕了……他也在拼命让我堕魔,无论是将我拉入幻境,还是想办法用痛苦的现实来让我内疚崩溃,他都在拼命地让我堕魔!或许这可以解释为若是我堕魔了,他能更好地控制我,但你想想,他用了那么曲折的办法,只是为了更好地控制我吗?不,不是这样的。想要控制一个人,不如直接欺骗一个人。计划越复杂,出纰漏的地方就越多,反而不如直接简单粗暴地欺骗来得便捷。暯乙不会不懂这个道理。”
“所以他并不只是希望我杀了景俶,而是希望我堕魔。”
“对,双魔献祭,血脉复生。暯乙想要复生的血脉,究竟是什么血脉?”
离秋猛地站起来,下意识想给景俶打电话,但又生生止住了。不能告诉景俶,她现在还只是有这个猜想,若这个猜想是真的,那她就将面临最痛苦的抉择。
她紧紧闭着双眼,手在桌子上抓出了青筋。“小艾,解咒是解咒,献祭是献祭。这是两回事。”
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念头从她脑海里升起,这念头将她整个儿打倒,恐惧与泪水一起从内心喷涌而出。但下一刻,她又生生止住了。这是她必须守住的秘密,若是她的猜测成真,那么,这世界上能做到的人,就只剩她自己一人了。
这是她必须去直面的宿命。没有任何人能替代她。
而在这宿命最终落到她头上之前,她还有许许多多的事要做,她只能将这恐惧与猜测一起埋在心底,谁也不能告诉。
不能告诉冷艾。也不能告诉景俶。连孟雪都不能说。她从这一刻起,看见了一条孤独至死的道路,她要在这道路上一人独行了。
她关闭了自己的心,泪水却止不住拼命掉下来。她沉默地哭着,开始拼命搜索各种研究暯乙生平的论文。
“离秋,你怎么了?”冷艾试探地问。
“没什么,我想弄清楚这个人。”
“你直接去问景俶不更好吗?”
“不能。他认识到的东西太片面了。就算他能事无巨细地告诉我他们所有相处的曾经,这也是他自己片面的记忆,我需要的不是这些,我需要的是更客观的,并非是暯乙直接告诉他的东西。”
冷艾不说话了。
此后的日子里,她除了依旧按部就班地生活之外,还花了不少时间,背着景俶埋头在论文堆中,从蛛丝马迹中拼着线索。这个致命的真相是一个黑洞,她觉得自己控制不住地朝这真相狂奔过去,明明知道这结局除了毁灭,什么都不剩,她却无法阻止自己的步伐。
暯乙的前半生扑朔迷离,辗转了大半个中原,无妻无子,在他于夷昭王廷入仕之后,反而因为后来声名鹊起而留下了不少事迹。这事迹也真假参半,负责任点来说,恐怕是七分假三分真。比如说史学界一直认为他出生在夷昭国边境的殳地,后来为夷昭肝脑涂地,因此推测他多半也是夷昭人,这个记载在《昭书》上的说法,一直被沿用了两千年,直到后来有新的竹简残片与帛书出土,才渐渐更正了这个说法。暯乙本人出生在殳是没错,但他并非是夷昭人,而是圭亟王族,当年得罪了圭亟王之后,举家逃难远走,流落在殳的时候降生。后来在圭亟雍都贵族大墓中甚至出土了暯氏家族的青铜鼎,更加确定了暯乙这一支的王族身份。
“暯乙拘执束缚,居囹圄中,仰天而叹曰:“嗟乎,悲夫!不道之君,何可为臣哉!吾叹陛下之昏柔,竟至如此!明道皆终于此,三人不杀,天下流血!悲兮!乙虽老矣,却未得死,幸也,幸也!”
“乃复着朝服,不拜橚,独登城头,振臂高呼复国,三声而气绝。”
离秋盯着《昭书》上的这一段出了神,直到景俶回来关门的声音把她吵醒,她才慌忙把《昭书》一合,赶紧往书堆里一扔,用了几本其他的书盖住,这才站起身出了卧室,给了景俶一个拥抱。
对不起。她在心里说。我太自私了。
我真舍不得你啊。
她费了好大劲才克制自己不要哭出来。景俶没有发现她的异样,在热切地跟她说等她学期结束,要带她出去玩。
她没有再推脱景俶的任何安排,他说什么,都点头说好。她在心里不停地说服自己:答应他,全都答应他吧。不要让他有任何遗憾,他想做的一切事,都陪他去做就好……
我是幸福的。她拼命对自己说,我是幸福的,这就足够了。
小艾,你知道吗,你要替我幸福下去。孟雪,林聿……还有许许多多我爱的人,你要替我爱他们,我知道你会做到的。
她已经将自己的心事藏好,冷艾也听不见她现在的所思所想,可她依旧忍不住喃喃自语对冷艾说:你要替我好好活下去。
那份没有读完的咒语,她早在一周前就得知了全貌,随着这咒语彻底展开在她面前,最后的侥幸也被击碎。她简直不知自己到底是怎么想的,一边期待可以找到方法,一边祈祷这方法最好永远残缺下去,永远补不全,她就可心安理得地继续活下去。
“我向月亮致敬,然后向太阳与星辰致敬。
我向执掌杀伐与冒险的火星与金星致敬。我向执掌智慧与荣耀的木星与土星致敬。
我面向东方,致敬东方,面向西方,致敬西方,面向北方,致敬北方,面向南方,致敬南方。我诚心恳求,咒文一出,我必再无后悔。
风与火都听我的调令,血与肉都将不再存于我身。
此刻刀锋已经在手,如同握着至高无上的权杖。
这权杖的确威力巨大,它能毁灭恨意,消弭诅咒,它代表天道与万千光芒,它将与时间与意志共存。
我的哀愁与怨愤都被洗去。我将自己夺去自己的生命,无论肉身抑或精神。
怨恨不存。诅咒不存。”
这段像祷告词一样优美的咒语清楚明白地说明了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