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来如别故乡》我的头上长着角

88、第 88 章 “千万不要

　　她大肆跑了近十里路，理智才渐渐回归。
　　就这样狂奔着去找琼枝吗？别说琼枝还可能在执行任务呢，她就这样连阁中都不通知，一冲动就自顾自行事，真的好吗？
　　她终于放缓缰绳，让马信步兜起圈子。闷热的暑气在太阳落山之后缓解了一丝，晚霞将天空映得通红一片。她从怀中掏出琼枝塞给她的药包，从里面取出一片艾草叶子，一边嚼一边琢磨着心事。
　　神出鬼没的窥视高手，府尹府中涌动的暗流，还有这种莫名其妙的担忧和焦虑，都是她这辈子从未体会到的复杂情感。她盯着手里的药包，本来以为这一路路途艰险，必将招致重重追杀大军，出发时身上带了不少药丸药粉，金疮药都带够了一大包，无奈竟然毫发无损，一样都没有用上。
　　姐姐啊，你在哪里呢？你一切都还好吗？这一大包药，除却一枚金贵的大还丹之外，还都是你亲手配的呢。
　　一定没事的。
　　“阁主特命汝护世子周全，送至巴府府尹邓大人府上。邓府尹乃李氏家族世交……”
　　那张雪笺上的字迹浮现在她眼前。她终于按捺下心中对琼枝的思念，调转马头往城中奔去。
　　城门已关，她弃了马，用轻功跃进了城。夏夜，虫鸣蛙叫响得格外凄厉，像是某种咒语。府尹大人府上零星散落着一点灯光。
　　她悄悄翻进了墙。刚一落地，便觉危机四伏。
　　这院子白日里看平平无奇，夜里却变得诡谲万分。她警觉地捏紧了决云，被虫鸣掩盖的夜里，传来数十人压抑而悠长的呼吸。
　　有埋伏。
　　不算什么高手，但也不赖，且一共有十二人，若是互相联手得当，威力也不可小觑。
　　这些人埋伏在院子中，是想趁机要了李槿的命吗？
　　她心中大惊，偷偷朝东边李槿住的屋子摸去。那屋子亮着温柔的烛光，隐约照出一个女人的影子，正在与李槿轻柔地说话，正是府尹的妻子。
　　她三两下翻上屋顶，擦着檐掠过。温柔的妇人细细问了李槿这一路上的经历，听得泪水涟涟，引得李槿也不断抽泣，最后索性再拥着她哭得泣不成声。冷艾听了一会儿，无端想起自己当年五岁时，也恰逢大难……算算日子，也正是端午刚过。一晃，已经十二年了。
　　她在檐上差点落下泪来，正打算换个角度蹲着，却听得屋里邓夫人温言软语道：
　　“好孩子，别哭了，把这个喝了，赶紧睡吧。”
　　调羹与瓷碗的碰撞声传来，李槿虽然仍在呜咽，还是认认真真喝下了那碗听起来像汤一样的东西。
　　邓夫人又柔声哄了一会儿，吹熄了烛火施施然出去了。院子里陷入一片寂静，偶然有一只□□呱呱叫了几声，更令人毛骨悚然。十二位武者的呼吸压抑在院子中，他们是在守着李槿的屋子，还是在守着其他什么时机？
　　小孩逐渐陷入沉睡，呼吸逐渐低落。冷艾守在屋顶上百无聊赖，突然觉得有个规律的声音停止了。
　　冷艾一个雀跃，一脚踢开窗子，翻身进入。院子外埋伏的十二人应声而动，哗啦啦围了进来，刀剑在黑暗中朝她袭来。她无暇与他们缠斗，决云一抖，将十二把刀刃晃开，右手把李槿一提，飞身跃入院中。
　　火把亮了起来，整个院子都被惊动了，有人大叫：
　　“大人！大人！快来啊！细作抓住了！”
　　细作？她无暇去想，李槿躺在她怀中，几乎已经没有进的气了。深黑的影子照在小童铁青的脸上，像勾魂的厉鬼。冷艾用决云剑柄挑了一下李槿嘴唇，觉得那唇都快僵硬了。
　　是少见的烈毒——愁凝。无色微甜，服下后只需一炷香时间便可发作，发作时无甚疼痛呕吐之状，而是直接令人心跳停止，血液凝固，尸体无任何外伤，且若放置四五个时辰再去查看，就如同猝死一般，几无异样。
　　有人——她那刹那就知道这人是谁了——给他下了毒。
　　“闭嘴！邓夫人给他下了毒！”冷艾大叫着，一脚踢飞几把向她砍来的长剑，飞身上了屋顶。她手忙脚乱扯开装药锦囊，翻出那颗大还丹。大还丹号称可解百毒，但琼枝告诉她这基本是不可能的，虽然说绝大多数毒是可以解的，但也得要喂得及时，且能用内力帮助药力扩散到全身，否则就算喂了也不一定管用。她左手持着决云一边将试图上屋顶的众人一一掀下去，右手捏开李槿下颌，嘴里含着大还丹喂给了小童。
　　千万要有用啊……一定要能解愁凝啊……
　　她猛力抚着李槿的脊背，确定他咽下丹药后，贴着他后心灵台穴，疯狂将内力冲进去，不仅强行让他已经停跳的心脏再度挣扎起来，又替他将药力散开，一点点带动着小童的经脉，强行推动已近凝固的血液，想办法将散至全身的毒逼至一处。李槿应该是从未习过武，经脉细弱得很，她用自己的强劲内力一点点冲开这孩子全身十四条奇经八脉，自己都觉得是一种酷刑。
　　“千万不要死，你千万不要死……”她祈祷着，与不断逼近的十二位护卫缠斗。她的右手丝毫不敢离开李槿的后心，虽然急着想去把邓夫人逮起来，但分身乏术，只能咆哮：
　　“不是我，是邓夫人！”
　　“邓夫人与老爷伉俪情深三十余年，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你不要血口喷人！”
　　冷艾要被气笑了：“我千里迢迢把这小孩带过来，若是要下手杀他，我又何必拒绝邓大人要留宿我的好意！我住在这宅子里，不是下手更方便吗！”
　　“妖言惑众！或许你觉得这样更能洗脱自己嫌疑！”
　　“嫌疑？我若是存心要杀他，你们就算多来两百人，也发现不了！况且我至于用下毒这种下作手段吗？我苍冷艾向来只用刀剑说话！”
　　她拼命用内力催开小童体内的药力，李槿被剧烈的痛苦唤醒，嘴角流出血来，微微掀了掀眼睛。
　　“忍着，我知道很痛，但你要忍住。”她对李槿说，“试试看，能抱住我吗？我带你走。”
　　李槿微微抬了抬胳膊，搂住了她的脖子。黑血滴滴答答，染透了她的领口。
　　“抱紧我。”冷艾右手袖里的刳肠刀一直嗡嗡作响，现在终于忍不住，自行飞了出来，悬在半空中，如同一条蓄势待发的白蛇，她的右手始终护着小童的后心，带着他站了起来。决云闪出一道血色，刳肠刀成了夜幕中夺命的流星。
　　她不理会身后护卫们的大喊大叫，径直从屋顶跃下，一路追邓夫人而去。早在白日她就打量过这女人，这女人是决计没有任何武功的，就算城里有她的帮手能带她出逃，现在时间还短，她一定逃不出城。
　　果然，没有追出几条街，她就在一处小路上截住了一辆马车。车夫见有陌生人拦路，暗器飞了她一身，可惜在她眼里根本不够看。她三两下解决了车夫，将决云架上了邓夫人的脖子。
　　“你为什么回来了？”邓夫人一见是她，大惊失色。
　　“不为什么，看你奇奇怪怪，特地回来看个热闹。”
　　“妾身一直听闻，苍血阁中人皆武功高强，却冷漠异常，除却任务一切皆不关心，倒想不到还有冷姑娘这般古道热肠的侠士。”
　　“我也没想到，这里竟然有临阵叛变的走狗。”冷艾将决云反手一别，用剑柄迅速点了邓夫人的穴道，“你的主子是谁？”
　　邓夫人面沉如水，拒不开口。二人僵持不下，终于，邓大人带着一众家丁赶到了。
　　“凊柔，怎么是你？怎么会是你？”他惊惧地看着自己的妻子，又看看冷艾，再望向紧紧抱着冷艾的李槿，“今夜多亏姑娘出手相救，老朽不胜感激。桭儿中的毒，姑娘可知是什么毒？可有解法？”
　　“桭儿？他不是叫李槿吗？他不是世子？”
　　“唉，姑娘有所不知……”邓大人屏退左右，示意冷艾借一步说话，“李槿是镇安王世子，如今姑娘抱着的，不是李槿，乃是李槿的龙凤胎姐姐李桭。镇安王早在数年前，便对仁清皇帝起了提防之心，因此在夫人生下龙凤胎之后，特意隐去了这个消息，只说生了一个儿子，名唤槿。此消息乃是绝密，但老朽身为镇安王世交，是知晓这个消息的。镇安王不幸罹难，龙凤胎姐弟一并被救出，老朽早在几年之前，便觉得身边被安排了细作，却一直不知是谁，因此与李氏家主商议，想出了这个不入虎穴焉得虎子的法子。李氏家主将姐姐桭儿装成槿儿，送至寒府，如此一来，隐匿在寒府中的细作必将以为世子已经入瓮，会尽快下手杀掉世子。这样一来，老朽只需提前在府中布下眼线，便可顺藤摸瓜揪出这枚暗钉。如今多亏姑娘施以援手，暗钉揪了出来，桭儿的性命也可以保住了。”
　　他一边说着，一边伸手想接冷艾怀里的小孩。冷艾心中翻江倒海，急退几步，决云一横，把邓大人的手打开。
　　“塔塔，你都知道吗？”她低声问着怀里的孩子。
　　“知道……”
　　“那你为什么不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还傻乎乎地谁给你东西都吃？”
　　“我只知道……祖爷爷让我扮做阿槿，说……无论别人怎么问，我以后就是阿槿……哪怕是死，也不能叫别人……发现我是个女孩……只有这样，我弟弟……才可以活下去……”
　　“邓大人，你们忍心吗！用一个孩子的命，来作为诱饵？如果我今夜不回来呢？”冷艾气急，决云剑气暴涨，邓府尹不由得后退了几步，“如果我今夜不回来呢？就凭你府上那十二个三脚猫功夫的护卫，她就算死上十回，你也逮不住那个细作！”
　　她紧紧抱着孩子，身形一动，朝城门疾奔而去。邓大人一声令下，原本牢牢看着邓夫人的家丁并护卫一起，朝她围攻而去。
　　“让开！”
　　“冷姑娘，老朽布局有失谨慎，幸亏姑娘出手，才保得桭儿无恙，老朽在此谢过姑娘。”他说着，朝冷艾长长鞠了一躬，身边左右见状，也放下兵器，朝冷艾行礼。“如今，暗钉已除，姑娘可放心将桭儿交给老朽。”
　　冷艾不为所动，大步流星朝城门走去。她的右手带着自己暖如烈焰般的内力，在阿桭身体里已经转了两个周天，孩子被她的内力一激，断断续续吐出不少秽物与黑血，淋了她一背。
　　“别忍着，都吐出来才好。”她安慰道，“吐出来就没事了。”
　　漆黑的夜里悬着一枚弯月，星子稀稀拉拉，决云剑身一卷，缠上她的腰。她腾出手将阿桭往上托了托，斜眼看着惺惺作态的府尹：
　　“若我不将她交给你呢？”
　　“老朽斗胆一猜，贵阁阁主给姑娘的密信中，是令姑娘将桭儿送至寒府吧？苍血阁素来说一不二，阁主令如同皇天后土，断不可违，姑娘今日要违了这令吗？”他略略一抬手，城门守城士兵呼啦啦围了过来，火把高举，城墙上的弓箭手纷纷张弓搭箭，将箭尖对准了城里。
　　“笑话！苍血阁小门小派，只是边远鄙陋之地的一处土匪窝罢了，哪里攀得上什么皇天后土？今日就是阁主来了，也休想让我把阿桭交给你！”决云剑身弹开，瞬间席卷一大片士兵，火光烈烈之中，冷艾孤身走向城墙：
　　“开城门！”
　　府尹气的发抖，高声喝道：“苍冷艾，你要做什么？叛徒伏诛，世子在城中可安然无恙，你要带她去哪里？莫不是你想反？”
　　“用自家女儿的性命做饵，你们好狠的心！拿她做饵时不说她是世子，现在又认她是世子了？”冷艾全身血液都往头上涌，磅礴的内力从决云剑身上涌出，在她身前炸开一幅扇面，守城士兵七倒八歪乱了一片。
　　“我领我家主人之命，护镇安王血脉周全在前，送世子至巴府为次，府尹大人，你的枕边人就是暗钉，若不是阿桭以身为饵，这府里的细作还不知要潜伏到几时！你们不把阿桭的命当命，我如何放心将她交给你？你休想用阁主令来压我！”她斜眼看了眼城墙，城墙上的弓箭手虎视眈眈看着她，她心中快速计算了一下，若这一百弓箭手攒射，她大半内力全给了阿桭，且一只手护着阿桭，可能还真的未必能全身而退。于是她索性转身，瞅准了府尹。刳肠刀得了神志，与主人心意相通般，腾空而起嗡嗡作响，银线划过夜空，瞬间架上了府尹的脖子。
　　冷艾瞬间喜形于色，大叫道：
　　“让路！再不让开，我连你们大人一起杀了！”
　　府尹只得示意众人打开城门。冷艾一边后退着出了城门，一边打了个长长的呼哨。
　　踏雪白从黑暗中奔出，她疾跃而上，消失在夜幕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