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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第三章】萋萋 他的天高海 ...

  •   孙悟空平生最不喜,大抵就是同人说些荒唐青春伤痛往事。他也最听不得有人在他面前伤春悲秋,怨天尤人。可偏偏陈祎撕破一切伪装,与他痛诉平生时,悟空除却心疼怜惜,半分也不觉得他矫情。

      少年人的爱意藏在眉梢眼角,一颦一笑都似在昭告天下。那时的陈祎却并不晓得,自己的懵懂情愫,早已闹得人尽皆知。他自以为关于孙悟空的那个秘密,平平整整铺就在他心底某一处,从不曾被人窥探。可他眼中的柔情满溢,全是说不尽的旖旎故事。

      “我见青山多妩媚,料青山见我应如是。”红色信笺好似一团火焰,连同少女娟秀的字迹一同撞入眼帘,恰如烈火添薪,烧得陈祎面颊滚烫。

      孙悟空从后面探出头来,调笑道:“这个月第四封了,陈祎。事不过三,她是真的喜欢你。”陈祎早习惯了他这些促狭戏弄,却不曾听出那话里头几分酸意。到底是女儿家的心思敏感,那个给陈祎递信的小姑娘,隔着操场跑道,看着他二人追逐打闹的身影,仿佛路人贸然撞破一场情人的幽会。不禁垂下纤长睫毛,再抬头时,眼眶便红了一圈。

      一个月后,陈祎又收到一封信,信笺却换成了水蓝色。“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此时午后散学,姑娘立在远处,朝他挥了挥手。隔着涌动人流,像是对自己的青春做了一场盛大的告别。随后扬长而去,寻她的东邻女伴。姑娘分明潇洒如斯,陈祎却生了愧意。他生来便是江流,做不得谁的青山。那人纵是沟渠,却可容江流止栖。

      何况,孙悟空在他心里,是一整个人间的江海湖泊,是他奔流到海的全部意义。

      陈祎还不曾在见证这场落幕青春的酸楚浪漫里回过神来,他的落寞与无措,便清晰撞入孙悟空眼底。手腕上一阵疼痛,伴随着那人随身携带的压迫感,几乎要将陈祎整个身子悬空。孙悟空将人一路拽回出租屋去,门“啪”地一声合上,陈祎便跌坐在沙发上气喘吁吁。“孙悟空,你做什么?”

      陈祎被他惹恼了,轻揉着泛红的手腕,眉目楚楚。面面相觑,彼此都仿佛在无声质问。孙悟空踌躇半晌,支吾着问:“你真的喜欢她?”陈祎惊讶地抬起头,看清那人眼里充斥的不安与不甘。像是拆开一件期待已久的礼物一般,明明白白地剥落悟空玩世不恭的外表,清清楚楚看见他一颗赤诚滚烫的心。

      “悟空,你这是什么意思?”孙悟空看着他攥在手中的蓝色信笺,想起女孩儿阳光下俏丽的脸庞。恍惚才觉得,自己怎么忘记了?他于陈祎而言,本就是异类,无法给予他足够安稳的人生。

      悟空上前,轻轻抬起陈祎的手腕,有些抱歉道:“弄疼你了?”孙悟空弯下腰来,摸着陈祎的额头。这人几日前着了凉,半夜便烧得糊里糊涂,这些天身体才刚刚好转。方才同他一路跑回来,额上都浮出密密一层汗珠。

      “你为何生气……”陈祎将手中攥得皱巴巴的信笺拿出来,小心翼翼地铺平。孙悟空递了块毛巾让他擦脸,眼神扫过信纸,只是匆匆一眼,忙别过头。陈祎道:“你要看便看,别这样磨磨唧唧。”孙悟空撇撇嘴,“八字还没划一道呢,先嫌弃上人了。”

      说着便拖出个行李箱,将一堆衣裳收在里头。捧起个瓷猫儿摆件儿,酸溜溜道:“小十五啊,咱们得给你的新妈妈腾地方了。万一她将来生个小和尚出来,毛手毛脚的,把你摔坏了可怎么好啊?”说着便捧起猫儿,作势要装进行李箱。

      那陈祎羞得光头彻耳通红,起身抢他手里的瓷猫儿:“你这刁嘴的泼猴,快还给我!”那瓷猫儿原是悟空从傲来国寻来的细瓷,使了个小法术,变成猫儿模样。在金山寺请法明师父开了光,才摆在此处,倒也求个顺遂平安。陈祎抢不过他,反让他将腰一揽,箍在怀中不得动弹。孙悟空将那猫儿递给他,掐了掐他气呼呼的脸:“你知道吗,其实老孙说这些话时,便是有些吃醋。”

      陈祎靠他那样近,嗅到他身上芬芳的果香。不知过了多久才回过神,一把推开他。却将那封信笺,塞到悟空手中。扭头回到卧室,便闭紧了门。悟空将信展开,见右下角折了一朵小小的玫瑰,十足十的女儿家心思。“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耳畔恰如惊雷响彻,刹那将少年心事,照个澈净明通。

      似乎谁也不曾开口点破,他两个却那般自然而然走在一起。后来,陈祎同他说了许多,包括一年前的雨夜,他何故奔走在江流婉转间。他的父母,他的身世,他的仇恨……陈祎不是没看见那一刻,悟空眼里闪过的阴霾,但他不曾想到,悟空真会铤而走险,杀了刘洪。

      “我同你说过,这事不要你插手,你分明答应过我的!”陈祎听他提起旧事,算是将这些年存疑的过往,逐个理清。悟空道:“他们办案需要证据!你父母枉死家中,没人能证明是刘洪杀了他们!”陈祎手足无措立在远处,已是泪流满面:“你说要与我在一起,我答应了。我坦诚待你,只是盼着彼此毫无保留。可你却瞒着我做这种事……”

      五年前,九江市市委陈光蕊与其妻遇害一案的嫌疑人刘洪,窜逃十八年之久,突然横尸荒野。死相极为可怖,连心也被人剖出,生前不知受了多少零碎折磨。警方提取DNA与指纹样本比对后,便坐实了他当日虐杀光蕊,奸污温娇的罪证。如此,悬案侦破,另一桩悬案便又接踵而至。无人知晓是何人下手,作案现场连血迹也无。

      第二日,一颗完完整整的人心,却祭在陈市委与陈夫人坟前。众人瞠目结舌——那般干净利落的手法,绝非人为。此案影响之大,震动佛道两界,大士亲自前往侦查。谁料孙悟空在此事闹大前,便已烧了诉状,自行请罪,上达天听。

      “老孙记得……记得你说的话,你不想老孙插手,怕我再造杀孽罪加一等。可你每日每日做噩梦,一整夜一整夜不得安眠,老孙于心何忍?”孙悟空拭去陈祎泪痕,软款道:“我知此举荒唐,可那人就在我眼皮子底下。我纵然能设法引警方来抓他,可人间律条,是否真能一命偿一命?陈祎,我从知晓他诸多恶行时,便恨得牙痒。我等不到人间公讼拿他归案,也见不得他那般自在地逍遥法外。”

      陈祎身躯轻颤,问他:“那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来的么?你知道这些担惊受怕的日子,我是怎么过来的吗?”“我知道!”悟空道,“我都知道。”陈祎摇了摇头:“你不知道……悟空。你不知道我父母沉冤得雪,我有多欢喜。可我一回家,菩萨便来抓你。你疼得在地上打滚,撞翻了橱柜……”

      陈祎止不住气堵声噎,鼻翼两侧也泛着红,玉白的俏脸珠泪滚滚。“连十五……连十五也被摔碎了。”那场风波里,小瓷猫儿不曾保得谁安宁顺遂,却与那时那刻的陈祎一同心如死灰,粉身碎骨。“我的确许久不曾梦见母亲,可我每日一闭上眼,便是你扑上来咬了我一口,问我为什么要害你……我知道的,我知道阿傩虎视眈眈,我知道他想捏我的错处。”

      陈祎捂住耳朵,紧闭双目,似是还能看到那日的场景。“我知道你都是为了我,我若怪你,便是不识好歹了。可你到底明不明白,我宁愿他们将我一齐捉去。纵入无间地狱,我与你一道。可你那样走了,插手凡间事,罪责可大可小。我一不知你是生是死,二不知你能否回来。悟空,你若再关五百年……陈祎便是一堆白骨了。”

      孙悟空看着他半挽起的袖口,因着情绪激动,连血管也微微凸起。他似乎能看见里头流淌的血液,在这五年里慢慢冷却,又轻易因他的归来滚烫翻涌。而今陈祎靠近窗口,阳光下连眉梢眼角都被晕上一层细碎光晕。纤长脖颈白皙手臂,似能感受脉搏剧烈跳动,让他的心也被反复炙烤。

      “陈祎……”悟空刚想凑近了抱抱他,陈祎忽然缩到墙角,颤声道:“你别过来……你别过来……”陈祎蹲下身来,肩背贴着墙面,抖如筛糠。吓得悟空忙退后几步,道:“好,好!我不碰你,我不碰你,你别怕。”

      陈祎不知自己为何要逃,他分明在梦里幻想过无数次重逢的场景。他想过自己会质问他,会打他、骂他。可最终仍旧会任由他温柔地拥在怀里。现如今,只隔着十几米的距离,他却又觉这人难以企及。阳光破开一层一层的云,刺得陈祎眼眶泛酸。他才恍然,他们之间,隔着岁月鸿沟,何止十万八千里?

      正相对无言时,一只橘色的小猫儿却从窗台跳进来。不由分说,一股脑钻进陈祎怀里。猫儿蹭了又蹭,将他白皙脸颊上的泪痕,也轻轻舔去。陈祎的心忽然平静,他本就是个面慈心软之人,禁不住这种小家伙撒娇痴缠。陈祎不由得将猫儿抱起,却在看清它长相的那一刻,呼吸微窒。

      那猫儿橘色绒毛,前颈一块毛色雪白,是个规整的心形——竟是与当年乱战中摔碎的瓷猫儿一般无二。悟空向前几步,蹲在他身前。却也不靠近,柔声道:“十五本是上等细瓷制成,又在佛像前开过光。当日它已修炼出魂魄,只是摔碎了法身。老孙将你埋在小院的瓷片挖了出来,好不容易拼凑完全,却少了一小块腿骨。所以它行动有些不便,还需好好养着。”

      十五在陈祎怀中欢腾玩闹,亲近得紧。它知道,那是它久别重逢的主人。陈祎轻抚它柔软的皮毛,又忆起当日悟空走后,他捡起一地碎瓷,拼拼凑凑,也粘不成从前的模样。陈祎伏在桌上粘了一夜,困得狠了,便趴在桌上睡一觉,醒后又继续粘那碎瓷,直将一双手扎得血肉模糊。也是那小猫妖命不该绝,陈祎的血却让那碎瓷片完整护住它的神魂,有机会得来重生。

      “陈祎,你养着它,好不好?”孙悟空自知,于他而言那般轻巧便能复原的一件瓷器,陈祎遍体鳞伤也未必能修复完全。同样的路,他翻山跨海顷刻至,于陈祎却是天涯海角不可及。所以,他无权逼陈祎作出什么选择。他的天高海阔与陈祎的细水长流,在他心中并无孰轻孰重。

      陈祎不曾理会,却忍不住又落下两行清泪。将怀里的猫儿摸了又摸,更不舍得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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