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欺神女》伴花失美

58、恃宠 她笑得越来

　　戚兰没有等齐瞻召见，先在中殿外等候。

　　陛下在见臣子。里头是张廷尉正，戚兰看过他的奏文。

　　与寻常的平叙上书不同，他字字恳切，力陈严律峻刑的弊端，请求尚德缓刑。

　　戚兰记得，陛下一句句看完，随后驳了。但想必张廷尉正今日来，便是仍要劝说君王的态度。

　　约莫一刻钟后，殿内传来竹简摔在地面的声音。

　　张廷尉正很快退了出来。

　　膝盖以下似乎是跪出了褶皱，他站在门外把袍服整理好。

　　他卸下了一身的重压，挺直脊背，缓了好一会儿，面上紧张神色渐渐褪去，才提步沿着游廊往外走。

　　戚兰正好站在他途经之路上，便与他致礼。

　　张廷尉正脸上已经溢出笑意，拱手问候她：“神女。”

　　戚兰眼看着他一系列神色变化，便问：“张大人，方才那声响，似乎陛下发了怒？”

　　张付之点点头：“是我言语冲撞，犯颜了。好在陛下英明，并未因此降罪，反倒是给了我一个再进言的机会。”

　　陛下只是今天不想再听，又金口玉言说了要他重新写一份更详实的上言，他回去后定要再精心准备一番，以期下一回可以说动陛下。

　　“我是自地方擢升来长安的，十几年前，刑吏就以严酷为能，我当时深觉不妥却无能为力。陛下登基后，我忝居高位，想着去底下的官署走访几回，却发现，比之十几年前乱象更甚。”

　　戚兰凝眸细听。张付之便继续说下去。

　　“互相告发成风，冤狱颇多，即使是在长安，蒙冤且屈打成招的也数不胜数，更不必提地方郡县，若官员懒怠，许多案子便没有严密的裁定，一通酷刑逼供，也就草草结案。”

　　“这些是先帝时遗留下来的问题。如今陛下登基，若能改换新容，也能让百姓感念恩德。神女说是不是？”

　　张付之的眼睛没离开戚兰的脸一刻。

　　若是神女能认同他的话，在陛下耳边说些好话，那就事半功倍了。毕竟谁不知道，陛下对神女信任到了何种地步。

　　戚兰若有所思，又问：“听着这是件好事，为何陛下不应呢？”

　　这其中涉及许多复杂之处，因而张付之只道：“这些严苛的律法曾经发挥了重要的作用，只是数十年下来，积弊已太重。”

　　“神女若有心了解，可以随时来找我，我为神女细讲。或者神女要是不嫌，去亲眼见一见刑狱中事，就像先国师亲视农桑一样，也是一桩佳话。”

　　说完，张付之尴尬地搓了搓手。

　　让神女踏足阴暗血污之地，当然和亲视农桑不同，即使神女和先国师一样重名，也未必想要宣扬这种事。

　　他这些日子到处奔走，同僚拜访了个遍，能劝说的都劝了，碰到得脸的内侍和宫人都要说几句好话，就盼着能劝动陛下。

　　可他见上百人，都比不上说服神女一个人。

　　难得这样正面碰上，他怎能不争取？

　　只是他才想起，神女这样的体面仙人，最爱洁净，不知他是否说错话，令神女嫌弃。

　　戚兰喃喃道：“亲见百姓疾苦，我本应当如此。”

　　她这个神女徒有其名，像是束之高阁的假神，不管她能否真的为百姓做些什么，许多事她也该亲身了解。

　　“张大人，”她抬眼认真看他，“随时都能去？”

　　张付之连忙道：“随时。”

　　“好，大人，待我与陛下提过此事，还要劳你带我去看看。”戚兰道。

　　张付之喜出望外，有神女参与其中，难题也算是解了大半。

　　戚兰与张付之道别，便走向中殿。

　　吕喜看到神女主动前来，通报了一声，听到陛下应允。

　　戚兰自然地走到陛下身旁，捡起被摔在地面的竹简，整理好搁在御案侧边，随后坐在了她的桌案前。

　　陛下面上看不出任何发怒过的痕迹，平静无波。御案上的竹简层叠整齐摆放，压在一叠绢丝上。

　　戚兰面朝齐瞻，道：“陛下，张大人是否有言语不当之处，让陛下不悦？”

　　齐瞻回视她：“算不得什么，只是张付之为人执拗，叫朕心烦。”

　　对于陛下来说，有些时候，发怒并非由心起，而是有目的为之。看起来，张廷尉正所说的犯颜，并未真正令陛下生气，只是陛下仍然选择了警告他。

　　戚兰莞尔，道：“兰方才与他说了几句话，他很是担忧，说是鲁莽犯颜，坏了陛下的心情。”

　　坏他的心情，张付之还做不到。

　　齐瞻学了多年的喜怒不形于色，久之也就真的没了什么喜怒，在人前，许多时候都是表演出来的情绪。

　　除了在戚兰面前。

　　他眉梢微抬：“神女，要为他说话？”

　　戚兰摇头：“兰对刑狱律法不甚了解，不敢贸然进言。”

　　“不过兰很想了解，想请陛下准许，容我去长安的衙署看一看。”

　　张付之为了争取她的支持，胆敢让她去那种地方。

　　“神女去那里不合适。”齐瞻断然道。

　　戚兰还要再说，齐瞻视线下沉，缓缓转眼，这样的表情，便是不愿再听的意思。

　　若换了旁人，见他如此，早就识相闭嘴，偏偏她提起裙角，挪动到更近处，携来一阵幽淡的兰香。

　　轻薄的春裳擦过他的虎口，丝柔如风。

　　她眸光清明，显然并不想就此作罢。

　　“陛下准许兰坐在这里，兰却常常自觉羞愧。若兰于朝政民生上没有任何帮助，甚至不能做到有所了解，在此处与在建章宫里也无异，那就是辜负了陛下的苦心。”

　　她的声音轻缓：“兰不能总是做独坐高台的神女。”

　　她打过交道的多是皇亲国戚或是各种有权有势的贵人，直至方才白六来，她才发觉自己对如白六一般的人并不了解，他们的为难之处她也不明白。

　　“我方才见过少府的白六，才知他因为当初的事情性情大变。他一直都是谦和的人，一定是经历了什么，才会改了性子，可我对他的处境丝毫不知。”

　　“兰身为国师，只结交达官权贵，而没能关心布衣，实在失职。”

　　齐瞻阴着脸，拇指在虎口上摩挲，擦出沉闷的热量。

　　不识时务，不会看眼色的固执之人他见过许多，如韩子琮之流，胡搅蛮缠，他不耐烦随意打发了就是，再如张付之这样的，有办法也讲道理，他故意将不满写在脸上，也能叫人乖乖退下。

　　只有戚兰不同，温和沉定的固执，既不算搅扰，也不是忤逆，却是唯一能牵动他情绪的。

　　有人他要故作发怒去威吓，有人他不想计较，却又控制不住地生怒。

　　还是对一池轻泛柔波的春水生怒。

　　最终的结论总是，拿她没办法。

　　齐瞻沉沉道：“朕和你一起去。”

　　免得张付之因为他不在，肆无忌惮地蛊惑她。

　　戚兰展颜道：“有陛下同行，再好不过。”

　　齐瞻躁郁之气无处施发，拾起张付之的上书，不轻不重地丢在一边：“有人说神女迟早会恃宠而骄，看来不是空穴来风。”

　　戚兰只惊讶了一瞬，随即坦然而笑。

　　“陛下待兰亲厚，愿意照顾兰的心情，有些大人难免担忧，但陛下会一直相信兰，对吗？”

　　齐瞻的视线紧紧锁在戚兰面上，她笑得越来越多了，也越来越相信，他对她全然信任爱护。

　　很多事情并非他本意，只是顺势为之，他也刻意不去深思，做过忘了就当算了。

　　偏偏她喜欢翻来覆去地强调，用她那双满是企盼的眸子含笑望他，往好里曲解他的意思。

　　何尝不是恃宠而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