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畸变》兰泽客

1、脸盲症 今天去

　　今天去参加了我男朋友的葬礼。
　　其实没有多大感觉，稍稍怅然而已。他也没有留给我什么话，毕竟我们每次看到对方，几乎都是重新认识。
　　他的父母见到我，礼貌的问我的身份。
　　我给他们看手腕上终端个人信息，他们于是想起来我是他们儿子的女朋友。
　　过去的一个世纪里，全球的人们都患上了脸盲症。人们想了很多办法治疗，但是症状却越来越严重。发展到我这一代，人们甚至已经不能通过细节来认定一个人的身份了。
　　为此人们发明了个人终端这种东西，你可以看见结婚几十年的爱人接机时互相看看终端再抱在一起，可以看见父母在学校门口通过终端反复确认放假的儿子是谁。
　　多么可笑啊。
　　自杀率一年比一年高，精神病患者也越来越多。
　　我的男朋友应该也是这样。
　　他们很脆弱，优胜劣汰，能者留下，败者消失，这个社会不需要脆弱的人。
　　更何况我都还没疯。
　　我献上花，对着这个没有什么感情的男朋友说了再见。
　　走的时候，他的父母接待了很多人，已经认不出来我了。
　　我离开了，外面天高云淡，死气沉沉。
　　我没有脸盲症。
　　四岁的时候，我看着面前在寻找我但是几次三番路过我的父母，哇哇大哭。
　　九岁的时候，我在公园骑起我的自行车，爷爷在一旁指责这个小孩为什么乱动别人家东西。
　　十三岁的时候，我可以非常冷静的看着我的父母一脸戒备的看着我，在确认我的身份之后，脸上浮现出一种虚假的爱意。
　　十七岁的时候，我对着操场上打球的同桌表白，他不好意思的说，你是？我在他看终端之前转身离开，没有说一个字。他回来之后，嘻嘻哈哈的告诉我，刚刚有人和他表白了。
　　二十一岁，我和现在的男朋友在一起了，我们每次约会前，都会看看终端，然后佯装惊喜的认出对方。
　　我试过凭借别的什么东西让他认出我。
　　有一次我告诉他，我穿了红裙子。在因为堵车迟到十分钟后，我看见了挽着别人的他，我觉得真的很可笑。我跟着他们。看见他去买冰淇淋，那个女孩抱怨，我不吃这种东西啊，我减肥啊。他们同时一愣，知道搞错了人。
　　真的很好笑。
　　好像他们爱的不是我这个人，而是这个身份一样。
　　也确实是这样。
　　爱的本质，就是利己。
　　“你太被悲观了，姐姐，”男孩接过我倒的水，低头抿了一口，阳光映下来，他的睫毛像一只小巧跃迁的蝴蝶。
　　“就算外面的世界混乱不堪，我也想看看。我见过阳光，不能再忍受一点黑暗了。”
　　他很端正的坐着，像一个精致的玩偶。身形很瘦，皮肤白到透着光，眉眼精致立体，睫毛很密，下面是一双浅色的瞳孔，没有任何光彩。
　　我很喜欢看人的眼睛，种种欲望掺杂在一起，绘成一种混沌的色彩。他的眼睛不一样，空澈透明，没有什么情绪。
　　他的医生走了出来：“女士，我们少爷该休息了。”
　　我对他们说了再见，回到了我自己的房子。
　　那个男孩是最近一个月搬到我对面的，身上有一种用钱堆出来的贵气：他甚至有私人医生。
　　在这个男孩敲了我的门，送了一些糕点之后，我们本就不该有什么联系了。可是后来我路过他时，他喊住了我。
　　“姐姐，能帮我把这个拿到楼上吗？”我看了他脚边的小盆栽，答应了。
　　“你怎么认出我的？”我实在好奇。
　　“脚步声和姐姐身上的兰花香。”
　　男孩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
　　那双眼睛，是我这二十几年的人生里，见过最美丽的。
　　浓郁的，热烈的，充满生命的，炽热的像是夏季正午悬在空中的太阳。
　　同过去的猜忌，怀疑，冷漠完全不同的色彩。
　　在我快要疯了的这一年，我遇上了我的神明。
　　我有试过去医院检查，看看自己和别人身体有什么不同。
　　但是它和正常人的没有任何区别，也都有那个该死的腺体，患有脸盲症的人都有的腺体。
　　医生安慰我：“习惯就好了，可千万不要想着切腺体什么的。记不住人总比傻了好。”新闻报道过，有人切除了腺体，那些人无一例外的成了傻子。
　　“你真的觉得这种病比傻子好吗？”我问他。
　　他回避了我的眼睛，带着一丝羞成怒。
　　真虚伪啊。
　　我也一样虚伪。
　　没有任何一个人知道我没有脸盲症，我的父母也是，我装的和所有人一样。
　　我可不想被当成怪物被切片。
　　下班开车回去的路上我觉得脑袋有点沉，就停下来去买水喝。
　　在便利店，我正好看见在买菜的父亲，他的视角看来就是一个年轻女人在盯着他看，于是他礼貌笑笑，走过我了。
　　没有什么好难过，所有人都是这样。
　　忍得了就活着，忍不了就去死。
　　多么残忍又明了的道理。
　　最近可能太累了，总是头脑沉重，每天晚上的睡眠质量倒是比以往好了很多。
　　到家的电梯打开时，男孩正好也出来了。
　　他真的很美丽，我每一次看见他都惊异于这种上帝的杰作。那是一种纤细又昂扬的美，像是开在荒漠的一株花。
　　我一直不喜欢脆弱的人，除了他。
　　“姐姐，”他的眼睛空洞无神，“医生叔叔不在，我想下去散散心，可以带我下去吗？”
　　我根本不会拒绝他。
　　无关爱情，只是一种向往，向往什么呢。
　　我牵起他的手，像是对待珍宝。
　　回去的路上我还在思考，他忽然拽住我。
　　“姐姐，我真的很想看见。”
　　“哪怕这个世界真的像你说的如此混沌，颠倒，我也想看看。”
　　我看着他，明白了我向往什么。
　　我向往这种纯净，没有沾染一丝灰尘的纯净。
　　哪怕是单纯的恶意，也如此美丽，那是我从来没有见过的。
　　所以当我醒来躺在手术台上时，我没有一点愤怒或者悲伤。
　　我的眼前一片漆黑，我感觉到有血顺着我的脸流下来，麻药让我没有疼痛感，只有一种温热的暖意。那股暖意甚至让我想哭。
　　从未……从未如此平和。
　　我的生命在流逝，我听见他对我道歉。
　　他说，对不起。
　　但是我的眼睛是最合适他的。
　　他会给我的父母一大笔钱，会改变我的终端信息，会有人成为他们的女儿去照顾他们。
　　会有人代替我的一切。
　　那声音渐渐远去。
　　我的意识越来越沉重。
　　他说他会摒弃虚无的黑暗，在光明中重生。
　　可是他不知道，希望背后是魔鬼的馈赠。那会慢慢摧毁他的情绪，腐蚀他的灵魂，他会失去他对生命的炽热，会麻木，会绝望。会和我一样，终有一天，破碎的难以缝合。
　　我的眼睛，连带着我的痛苦，现在都给你了。
　　我的神明。
　　你可要……可要……好好的接住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