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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2、残月如刀 ...

  •   残月如刀,投下一点无情的亮光,照着草原上奔跑的人。

      他一直跑,一直跑,向着一个他自己也不知道的方向花光了所有的力气,直到力竭地躺在草地上。他把头颅用力地抵在大地上,却没有嗅到土的腥气,也没有触到露的冰凉,因为一种可怕的、干燥的血腥味正从他的喉咙深处涌上来,盖过了所有其他感受。

      为什么偏偏是我?

      为什么偏偏是我?

      他挣扎着,质问着。忍受着世上最痛苦的煎熬,最可怕的折磨。*

      他毫无尊严地躺在草原上,侧着身子蜷曲在地上,不停地颤抖,并从嘴里流出细小的白沫。

      那种可怕的疾病又开始折磨他了。

      绝望中,痉挛中,一种恨意从他的心底升起,一开始是冲着他那未知的父母,冲着养育他的养母,冲着叶开,后来则冲着世间所有人,所有白日下的生灵。最后,终于慢慢地、不可避免地滑落到他自己的身上。

      他恨自己。

      星光下,这少年忍受着病痛、孤独。。他忽然一刀扎在自己的大腿上,在无边的苦痛中大声地嘶叫道:

      “我错了,我错了!”

      他发出呼告、求饶、控诉。呼唤这无情天地中的每一个神明,诅咒一切可被称为命运的事物。

      他真的错了。

      错得离谱,错得可怕。

      。。这难道真的是他的错吗?

      。。。远远地,一匹漂亮的胭脂马驮着个穿红衣的女孩子靠近了。她听到了风中传来的、不似人声的哭嚎与嘶吼,因着一点好奇,又或是冥冥中的某种牵引,她轻叱一声,策马而来。

      这女孩子叫作马芳铃。

      这女孩子白天还因他挡了她的道而给了他一鞭,此时,她看着凄清星光下,痛苦地匍匐在地上、卑微如虫蚁的这个孤独的“孩子”,心中的不耐与不喜,竟变作种突如其来的、奇妙的同情和怜悯。

      她又走近了几步。

      这无知的、刁蛮的、单纯的女孩子,心里那点柔软的善念被触动了。她或许想问问他的情况,甚至或许想给他一点安慰、一个拥抱。

      然而她绝不会想到,这弱小的、需要安慰的“孩子”下一秒就会从地上跃起来。

      没有软化、没有感动,只有一道疯狂的、凌厉的刀光直冲她面门而来,冰冷、强大而残酷,带着自亘古而来的毁灭气息,打碎她一切的柔软的情感和向往,叫她知道心软和自我感动的下场。

      她的脸上还残留着一点怜悯的温柔,她的呼吸却似已停止,她的心已凉透。

      然后,她就看见了雪。

      。。。

      草原上应当有残月、星光。

      草原上还应当有一场雪。

      一场大雪。

      大到天地间只剩下一种颜色,一种寒冷,一种寂静。

      耀目的死亡之光撕裂月色,直刺而出!

      但那雷霆万钧、必杀无疑的一刀,竟被挡住了。傅红雪感觉到一股柔韧、空灵的力量从刀身传来,只是轻轻地一点。傅红雪那必杀的一刀,竟感觉斩入了一片空濛之中,浑不受力。

      他的刀被“接”住了。

      那已不是夺命的一刀,而是一片轻盈的雪花。

      美丽得令人窒息,也可怕得令人窒息。

      。。。

      漆黑的刀落在地上。

      “不许。”

      阿雪道。

      “不许怪自己,也不许怪不相干的人!”

      他大声地呵斥道。那声音还是平、冷,仿佛是在诉说着一则最终最后的天地至理,冷静中又似有无限的悲怒。

      他撤下剑去,用力地掐着傅红雪的手腕,就好像掐着他自己。那本就是他自己,另一个他自己。——这世间还有谁能比仇恨中的人更理解彼此?

      傅红雪嘶声道:

      “‘滚!”

      他怒而抬头,却愣住了。

      因为他终于看见了阿雪的眼睛、阿雪的表情。

      那是一张与他一样被仇恨所折磨过的脸。一双赤红色的眼睛。他们并不熟悉对方,却通过这简单的一眼,就已全然理解了对方的痛苦。

      没有怜悯、没有轻蔑。

      只有痛苦。

      拼命去想、拼命去做,也丝毫无法消解的痛苦,一想起来就会使人发抖、使人崩溃的痛苦。永恒的、无法逃离的、在每个寂静的夜晚,都会在人的骨髓里隐隐作痛的那种苦楚。

      傅红雪忽然被抽干了所有的力气,他嘶哑地、神志不清地控诉:

      “我是,我是不该生下来的。。。为什么要生下我。。。”

      这话好像一击重拳,同时打在他和阿雪的身体上。傅红雪的身体已再次抽搐、蜷缩,只有一只手腕还被阿雪扯着,连着手臂高高地抬起。

      而阿雪仍然站着,支撑着自己的身体,睁着一双黑澈的眼睛,看着这个痛苦的“自己”,也看着这个给他带来无限困惑的世界。

      ——为什么我明白得越多,就越不明白?

      没有人能回答他。

      阿雪闭上眼睛,他又回到了雪原上,他又回到了“他们”的小屋里。

      他想到母亲的时候,只是感到沉重。而当他想到阿飞的时候,还会感到想哭。想要哭泣,也并不是一件软弱的事。

      阿雪慢慢地睁开眼睛。

      “没有人是不该被生下来的。”

      “活着就是活着,人活着,不是为了去死的。 ”

      他轻轻地说。

      “握紧你的刀。”

      握紧我的刀。。然后呢?某一个瞬间,傅红雪的表情竟空茫如孩童。

      有一阵子,谁也没有说话。

      傅红雪喘息着,从喉咙深处发出嘶哑的风声,过了些时候,急促的呼吸终于渐渐平稳。

      他避开阿雪的目光,默默地捡起地上的刀,收刀入鞘,又将右手牢牢地握在刀柄上,依靠着右手的那点坚实的力量,一点点将颈背直了起来。

      他不发一语,只是闷着头向外走。路过险些被他杀死的马芳铃时,也没有说任何话。

      然而。

      ——“火,火!”

      跌坐在地上的、几乎已被吓傻了的马芳玲忽然高声地尖叫起来。

      那叫声如此惊异,如此可怕!

      他们一齐抬头看去,遥远的天边,万马堂的方向,深蓝色的夜幕下,地平线上已透出金红的毁灭之光!

      。。。

      “这世界上为什么总是会有这种可悲的仇恨?”

      “仇恨并不可悲,仇恨的人也并不可悲,仇恨只是仇恨,只是一群人因为一些原因要去杀另一群人,仅此而已。”

      “那么你也承认,你做下了一件被人仇恨的事?”

      “不错。”马空群那苍白的脸色又涌上了血色。“我承认。”

      秋谭微微点头,又问:

      “你也承认,你欠他们一条命?”

      “不。”马空群冷笑,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无畏无惧、顶天立地的万马堂三老板。他沉稳地说:

      “我不欠任何人。”

      秋谭笑了:

      “我知道你的意思。”

      “你知道?”

      “我也许应该敬佩你,你是个枭雄,在你看来,当年的事是权力的斗争,古往今来,成王败寇,这种事向来是没有对错的,而你若心存一点心虚后悔,就绝不会有机会将万马堂的事业做到今天这个地步。”

      马空群默认。

      秋谭笑得愈发愉快,他问叶开:

      “三老板这么说了,你又有什么见解?”

      叶开站前几步,开口道:

      “你错了。”

      马空群“哦?”了一声:

      “我错了?”

      叶开目光清亮,直视着他:

      “你错了!权力的斗争,的确没有对错。——可是身在江湖,心存道义,你的权力、白天羽的权力,都是由江湖道义、人心情义支撑起来的,没有了“义”的支撑,万马堂顷刻间就会分崩离析。”

      他的语气转厉:

      “如果你真的不在乎,也就不会拼命隐瞒当年事件的真相了,不是吗?”

      “你的惧怕,正来源于此,你口口声声说自己并不心虚。你既然不心虚,又为什么因为一本书而感到不安?又为什么把我们这群人召集在这里?”

      “你表面上轻蔑仇恨,实际上,你害怕仇恨。你害怕有人来找你寻仇,可是你现在却连杀几个可疑之人的力量和勇气都没有!你只能试探——你已老了,到了最后,你将连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你只能逃跑,你将无声无息地、屈辱地死去。”

      他忽然一笑,笑意冰凉、残忍,几乎像是傅红雪。

      “这就是你的结局,所以我根本不必急的,因为如果我现在真的杀了你,反而是在帮你。”

      ——“现在,你明白了吗?”

      叶开的话仿佛某种不详的箴言,如此坚定、如此不可动摇。马空群死死盯着他,面色转为赤红,双目圆睁,目眦尽裂,从眼中竟淌下一道血泪!

      “哈哈哈哈哈——”

      他忽然纵声大笑,笑声在空旷的厅堂中回荡,凄厉如夜枭。

      “你真是他的儿子,你果然是他的儿子!”

      血泪划过他已不再年轻的脸颊,留下触目惊心的痕迹。他一边笑,一边嘶声大喊:

      “你说得没错,没错!可是,你永远也见不到那一天了!”

      随着他疯狂的笑声,一种奇异的、令人不安的声响忽然从四周传来——那是木材被烈火吞噬、扭曲断裂的噼啪声。暗红色的窗外猛地亮起刺目的巨光,将整个房间照得如同炼狱!

      。。。也许,这本就是座仇恨的炼狱!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72章 残月如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