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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0、番外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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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琰看到一个小小背影。
在惆怅的江南,那个有着绿油油芭蕉叶的雨巷。雨珠子从飞檐而下,滴在油纸伞上。
二郎抱着纸袋,雨水染了半边长衫,纸袋子里是他捡到的一只黑猫。
黑猫的腿折了,一只眼睛睁不开。
若这仅仅是只普通的猫儿,二郎也许压根不会搭理。毕竟二郎知道天地轮回,万物皆有自己的路。可这猫儿与众不同,猫儿有双深蓝色的瞳,他就蹲在二郎隔壁人家的水缸旁边,揣手不停地发抖。
而二郎一眼就认出来了,这只猫儿是顾归清。
这是二郎在人世间第三次遇到归清,第一次是在边塞小镇,第二次只不过远远望了眼。
这次仿佛是刻意为之又不期而遇。
到了药铺,二郎心急如焚,那掌柜的却推脱了抓药。
“李先生,现在是特殊时期您又不是不知道,人都用不上药了哪里还有药给猫用的。”
“可是你看看这猫。”李琰打开纸袋,里头的黑猫抖得厉害,那条被车碾过的腿早就烂了大半。
掌柜的看了,皱眉朝后仰了仰:“哎哟,都成这样了,就算去大城市的医院也救不回来啊。”
李琰自己也知道,他不由得又投去恳求的目光,可最后还是被请出了药铺。
外头的雨还在下,怀中的猫一直颤。
二郎将纸袋揣在怀里,任由雨丝打湿他的碎发。
“你叫我怎么办。”
二郎自言自语。
“是让我找个地埋了你,还是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你走?”
忽然纸袋中的猫儿叫了声,声音极轻。二郎立马停下脚,低头笑道:“我知道你不记得我了,你现在谁都不想记得,不是吗。”
猫儿歪了歪脑袋。
二郎落魄般说:“你的心识早就只剩一片土馒头了,没有任何人也没有你自己,多狠心啊,连自己都忘了。”
黑猫听不懂人儿的话,但猫儿的天性让他不自知般靠近温暖的东西,或许是真的太冷了,这般的天气,屋顶的脊兽都要披上棉衣才能御寒。
这黑猫是真的很黑,仿佛出生时一点都不含糊地跳进了墨缸子里,若他尚且健康地奔跑在黑夜里,二郎兴许也难能找到。
但是他不能在奔跑了,在那个黑色的夜幕中,他的一只腿被辆黑色轿车碾过。
就是这样轻不着调的一笔,猫儿的人生就此变了。
二郎带猫儿回到小院,院子只住了两户人家,一户人家常年不在,所以李家二郎也算得上是孤单。
孤单的人儿抱着残缺的猫。
点烛,见屋内方桌上铺着一份报纸,猫儿就被安置在报纸上,他的小脚压住了一个字“申”。
李琰从小柜中拿出一瓶药,他心中做好预防,也是死马当做活马医。
可猫儿不依,一个劲的想要逃。
二郎在这里什么都缺,唯独不缺耐心,他又在角落里找到了归清,归清为了逃避上药,再次缩在桌底下瑟瑟发抖。
李家二郎蹲在他面前,眉眼露出的是无奈。
“你出不出来?”
猫儿转头,连叫声都没有。
“你再不出来我就动粗了。”
归清还是缩着不肯动身。
李琰叹出一气,默默地将药粉放到桌上,在昏暗的灯火下,他看到报纸上的字,大概是新的文章、新的主义。
现在的一切都要做出改变了,需得有大变革才能救起这羸弱的民族。二郎知道,二郎也参与其中。
但这又何其的困难,就像给受伤的猫儿上药一样,猫儿只是一个劲的跑,后头的医生还要不顾被抓伤的危险一个劲的追。
看不到光亮了。
二郎心想。
忽有风吹进屋内,灭了火烛。
屋子一下子昏沉起来,反倒衬托屋外微弱的光。
李家二郎一言不发地坐在窗边,过了好久,他释然一笑:“我曾去酆都问过木衡你在哪里,木衡大方地将你的生死簿拿给我看,上头写了什么我已经忘光了,只记得你一直在走,一刻都没有停下来。”
说着,二郎转头看向黑夜里的一只幽蓝色的眼睛。
“你想走去哪里?”
归清没有回答。
二郎又说:“现在这样的情景,你就来到了江南?”
在角落的归清突然走了出来,拖着他永不可能复原的脚。
“喵。”
李琰愣住了,他没有想到归清会自己走出来,就这样光明正大地站在他面前,傻二郎看到了猫儿身上的魂灵,一个干净的、犹如冰原里的一块千年寒冰那样澄澈。
是柳妖归清的魂。
常言道活得越久,那生命的痕迹也就越多,可是归清不同,顾归清的生魂就算几千年过去了还是如离别那天一样,风吹雨打总也侵蚀不了他。
李琰笑了笑:“你别那样看着我……”
手掌捂住了眼尾。
“别用这种陌不相识的眼神看我。”二郎深深地吸了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样的重逢还不如思念。”
黑猫哪里懂得这个,他只是饿了,又饿又困。
李家二郎独自一人坐了好一会,终于给猫儿收拾出吃食,他自己则一点食欲都没有。
果不其然,也就在第三天,那猫儿走了。黑猫带着自己的灵魂走远,好似在这儿只是过客,总有一天人去楼空。
李家二郎独自一人将猫儿埋葬,就在月光洒满庭院的晚上,他听到一个水乡的故事。
老妪沧桑的嗓音遮盖不了南国的温柔,断断续续地说着:“从前有个教书先生,他啊喜欢上了一个姑娘,可是姑娘是当地大地主的女儿,教书先生家就不同意。但是年轻人总免不了相思,于是教书先生就和姑娘约定在那城外的柳树下见面,见最后一面。”
“为什么是最后一面?”李琰的心声与稚童一起寻问。
老妪笑了,她靠着高高的门槛。
“因为那个教书先生要去打日本鬼子,他说他赶跑了日本鬼子就回去娶她。”
李琰没有在听下去,他已经猜到了故事悲伤的结局,或许就是在那个凯旋而归的日子,男子见到女子早就嫁给了别人,或许那个女子早就死在了他们的最后一面。
又或许女子正在他家门前朝他笑。
二郎想着,提袍走回了小院。
一去春秋,不知年岁。
等到1945,等到1978。
李家二郎再次推开屋门的时候,这个世界正在快速的发展,他看到水乡故事里的教书先生和女子各奔东西,他看到门前小路逐年加宽。
于是二郎离开了江南,只是一个包裹走向远方。
白发苍苍的老人来到了北国,在雾凇凝结的地方,有个年轻人叫住了他。
“老伯!你的报纸掉了。”
泛黄的报纸绕过佝偻的脊背,李琰装作老者拄拐缓缓回头,在寒冷的风里,他又看到了那个干净的灵魂。
“啊!好……多谢。”
年轻人有着开怀的笑颜,他看了眼报纸的文字,叹道:“《申报》?”
但是年轻人没有注意,那份易碎的报纸上还有一个浅浅的猫爪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