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仙居 ...
-
水轻尘和江雨天回到教室，被班主任毛青文堵门口问话，江雨天避重就轻，把事情大概叙述了一遍。毛老师听了，觉得不是什么大事，就没有继续追问，让他俩进了教室。
江雨天回到座位，轻轻转头看了两排之隔的夏星河，见她也正在看他，他几乎认定了是她告的秘，因此轻蔑地给了她一个冷笑。夏星河愣了一下，明白了。淡淡地笑了笑，仍低头写英语作业。可他俩无声的举动，全数落进了坐后排水轻尘的眼里，因此把这仇暗暗记下。
夏星河万万没想到，她只是在女生宿舍楼下叫了江雨天一声，就无端惹恼了两个人。江雨天仅仅是不怎么理她，而水轻尘就做得明显了。他认定了她是个小人，于是便“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拿着足球进教室总是手滑，一不小心就把夏星河桌上的书本砸个满地开花；再不然就是体育课跑800米，被水轻尘“不是故意的”故意撞一下；又或者发作业本时，“不小心”落在了地上。
她越是沉默不语，水轻尘就越变本加厉。
班里谁都看出来了，江雨天和水轻尘两个对夏星河的态度转变，却不知他们何时结下了这不能化解的梁子。江雨天有时候也会觉得水轻尘有点过分了，可他本身十分痛恨背后使坏的人，因此也只是冷眼看着，并不劝阻。
令夏星河最不理解的是，就算认定了是她告的秘，那报仇雪恨的应该是江雨天才对，为何水轻尘比江雨天更疾恶如仇，要对她痛下杀手？
直到一天，水轻尘在她桌里放了一只大蛤一蟆，把翻开桌盖的她吓到脑袋一片空白时，她终于忍无可忍，对着空气吼了一声：“不是我！”
江雨天和水轻尘一愣，觉得她的话有点像真的，但又不排除狡辩的可能，互看一眼后装了个若无其事。其后，水轻尘就消停多了。
“不是她还能有谁？”吃晚饭的时候，水轻尘端着碗来到操场的台阶坐在江雨天身旁，看着在草坪里拿着画板写生的书画社学生问。
江雨天想了一下，偏头问：“你再想想你还得罪了哪个女生？”
水轻尘一听，不服：“什么叫我还得罪了哪个女生？为什么就不能是你和麦麦得罪了人？”
江雨天吃下最后一口饭菜，嚼了几下咽下去，分析道：“能告你和我的只能是高中部的。男生才不会管这些事，应该不会这么嘴碎。告状的人没说我坏话，却说了你坏话，那肯定是跟你有关了。喜欢你的肯定不会去告你，那只能是讨厌你的人了。人不可能无缘无故去讨厌另一个人，必定是你干了什么得罪谁了，这才背后阴了你一刀。……顺带连累我和麦麦。”
“这么说你就太过分了啊！”水轻尘喊冤：“谁要你惯着她要陪她走路的？她不走，就没有后面这些事，怎么说到最后反而怪起我来了？要怪就怪姓秦那个臭小子！对，就怪他！”
江雨天摇头笑：“你反正就是看他不顺眼就是了。”
“是，他就是扎我眼睛。”水轻尘将叉子扔到饭盒里，盖子翻过来盖好，一双眼睛还盯着夏星河研究：“如果真不是她，她怎么今天才发脾气？我不信她脾气真这么好，装！”
江雨天道：“装不装，只有她自己知道了。要真不是她，你搞这么多事都不吭声，那我还真佩服她，真能忍……”
夏星河坐在草坪上拿着铅笔比划着画教学楼，耳朵突然发烧。纠了两下抬起头来四下张望，就看到了水轻尘和江雨天坐在台阶上抱着饭盒一边吃一边望着这边说话。见她望向他们，他俩愣了一下，便收拾起饭盒站起来就走。
看来，这俩人真是在说她。
夏星河当然能忍。不然，怎么可能成为学校里的牛人。有句话叫“只要功夫深，铁杵磨成针”，若不能忍，如何做到把每一件事都干得漂亮？她打小就能忍，皆因父母的严厉，她没有选择。用他父亲的话来说，就是——“不能忍的，都是废物！”
幸好这话水轻尘没听到过。
她不知道他父亲想把她培养成什么样的人，她也不知道她的未来会是怎样，因为这些，她不需要去想，父母会为她规划。除了照着去做，别无他途。
母亲说：“人生少年，不可虚度光阴。”
可什么样的光阴，才叫不虚度呢？
“怎么，有问题吗？”指导老师见她望着操场边的长阶梯发呆，以为画结构上遇到了问题。
“哦，没有。”夏星河醒了醒，低头继续画。
夏星河第一次见麦麦，是在团支部分发校歌歌单的时候。麦麦并不是团支书，而是代他们班的拉肚子半途跑掉的团支书来领歌单的。
“初一！”发放的第一个，就是初一的。
夏星河在活动教室的讲桌旁一边整理一边喊。抬起头来时，她面前站的却不是她见过的那个初一团支书，而是一个俏生生的女孩。这女孩是很瘦，个子也不算高，发夹把流海撩了起来，双马尾低低扎着，头发有些黄。一双眼睛却不是普通的亮，是那种感觉发光的亮，很容易一眼就记住她。
夏星河本身也有一双很美眼睛，水汪汪的，迷倒过不少男生。可就算是她，见了眼前这女生的眼睛，也为之吸引。
“你是？”夏星河拿着歌单问。
“我是初一的，叫江雨琴。我们团支书内急，叫我来代领一下。”麦麦笑嘻嘻地说，乖乖站着等夏星河把歌单点给她。
好好听的声音，像溪水。夏星河心里想。原来她就是江雨琴。
夏星河把歌单交给她：“江雨天是你哥哥？”
麦麦一喜：“你认识我大哥？”
“我们是同学。”夏星河说：“明天晚上第一节晚自习，叫音乐委员带着歌单到音乐教室学，学会了，回去教全班同学。”
“好，谢谢你！”麦麦双手捧了歌单，给她行了个礼，正准备走，又回头来望着夏星河问：“姐姐，你叫什么名字？”
夏星河愣了一下，她第一次在学校里听到别人叫她姐姐，微笑着答：“我叫夏星河。”麦麦啊了一声，道：“我知道了，开学典礼上你有讲话！”
夏星河腼腆地笑了一下，算是认了。她在想，开学典礼这女孩干什么了，竟然没有看清万众瞩目的她。她哪里知道，台上的讲话远不如香蕉林里打架的火鸡更能吸引麦麦。
“那我走了！”
夏星河点点头，麦麦抱着歌单出了门。
灏溪以前没有校歌，但明年六月是建校50周年，学校准备大办。因此订了校服，写了校歌，设计了校徽，新种下不少花草树木，还制定了军训计划。各社团也在紧锣密鼓地抓紧练习，准备在校庆活动上一展才艺。
回到教室，麦麦把歌单交给团支书，回头来悄悄对同桌黄莺说：“我刚刚看到夏星河了，就在我面前！天呐，好好看呐！脸上白白净净的，一个痣都没有！”
“真的？！”黄莺：“听说她牛得很！”
“一个女的，咋个那么牛呢？！还长那么好看！”这是麦麦陷入思考的问题。她也想当牛人，可想来想去，自己身上好像没有什么可以牛的。因此泄气，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夏星河第二次看到麦麦，是周六放学后在校门口。她抱着书准备回家，看到水轻尘两兄弟和江雨天、曹巍站在保安室外面聊天，不时往出校门的路上望，似是在等人。
等到她快走到门口时，听到后面有人欢天喜地地叫了声：“大哥，尘哥哥！”
她下意识地回头看时，就看到麦麦背着书包和一个跟她同样瘦的背着个小背篼的男孩儿从里面张牙舞爪地跑出来，边跑边向江雨天他们挥手。
一转眼，他们就跑到了江雨天跟前。令她惊奇的是，最先迎她的却是水轻尘。只见他一步就跨了出来，伸手就捞住跑向他们的麦麦，嘴里唠叨着：“疯疯癫癫的，等下摔到水泥地上你就晓得啥子叫痛了！”他取下她的书包，往那瘦男孩儿的背篼里一丢：“让他背！”
话虽说得不中听，脸上却温柔得很。她从没见过他这样对待任何一个女生，当真奇了。
江雨天也将书包一脱，扔到瘦男孩儿的背篼里：“辛苦了！”又对麦麦道：“我们等了你们十几分钟！干什么去了？”
“今天我们值日，扫教室呢！”麦麦一脸灿烂地望着江雨天，指着自己身上说：“你看，我一身都是灰了！回去得好好洗一洗才行！”
水轻尘指着秦司道：“下次扫地让他干，你负责浇水就行了。”
麦麦扭头说：“尘哥哥，我还以为你要说你来帮我扫呢！呵呵……”
水轻峰说：“只要你叫，他肯定来！”
“那也不是不可以。”水轻尘手一捞，很自然地搭在麦麦肩上，一起走。
“狗腿子！”曹巍说。
“你才是狗腿子！”水轻尘伸脚去踢曹巍，江雨天和水轻峰跟着起哄，只有那瘦男孩儿一直没怎么说话，背着小背篼跟着跑。
他们几个嘻嘻哈哈地跑了，夏星河还站在原地发呆。
她甚至有些羡慕那个叫江雨琴的女孩儿，这么多人围着她笑，围着她闹，爱她，疼她。不像她，无论做什么，来来去去，都是一个人。听到的，永远是父母说她这里没对，那里不好。
这一次，陪秦司走路的，又多了水轻峰和曹巍两个。
他们这次运气好，遇到了下坝拉砂石的车子。下坝拉砂石的，都是空车。秦司轻车熟路地挥着外套拦停了一辆蓝色大卡车，几个七手八脚就爬进了车箱，再把麦麦拉了上去。
若是平时，那卡车不用拦，秦司追着就爬上去了。但现在跟着他的这群人，个个都是娇生惯养的主，他也怕摔了碰了，只好挥衣拦车。
那卡车司机其实已认得秦司，爬他车好几回了。
要是别人爬车，他肯定要吼。但秦司身上的校服，让他给他开了绿灯。灏溪的学生，都是天之骄子。优秀的孩子，大人都爱。没有人会为难天之骄子，除非那人心术不正。
以前的公路都是土路，加上石头铺面，空车开着十分颠簸。几个孩子路上被晃得晕头转向，骨头都快抖散架了。不过，全新的体验倒也不妨碍他们笑声一路。
“妈妈，下周我们唐老师要来家访。”
回到家，麦麦在后屋的菜园子里找到香秀，对她说。
“家访？那我们要准备啥子呢？”香秀从旁边的树上摘下一个柚子，递给麦麦问。
麦麦想了想说：“嗯……唐老师说啥子都不用准备，到时候在家就行。但是我们唐老师弄么远来，饭肯定要吃一顿撒！妈妈，你留点好吃的给我们唐老师哈！”
“要得嘛！杀个鸡可以啵？”香秀一边扯萝卜荫子一边问。
“可以！”麦麦又问：“弟弟在草坝头哇？”
“他自然是在草坝头的嘛！”香秀说。
“我去找他！”麦麦抱着柚子就跑了。
肖家湾。
秦瞎子听到说家访的事，有点手足无措了。他打量着自己的三间要垮要垮的土墙草房，局促不安地说：“我们这……要咋个招待你老师呢？”
秦司也望着自家房子犯了愁：“要不……你把板凳桌子修一哈？不然，怕我们老师坐都不好坐。其他嘛……该咋个样子就咋个样子嘛！”
秦瞎子说：“没得事，我好好想哈~保证让你满意嘛！”
秦司点点头，又道：“也不用太过费力。”
“我晓得，摸到石头过河嘛！”秦瞎子说。
次周末，秦司第一次坐车回家。因为，要陪着唐老师一起走。作陪的，当然还有水轻尘和江雨天，他们可是他的上一届。考虑到秦司家的情况，江雨天建议：“唐老师，我们先陪你上山去秦司家，然后再下来去我家，如何？”
江雨天在老师眼中，一直是个稳重懂事的存在。知他这么建议，自是经过考量。因此，听从了他的建议，在江家喝了口水息了息，就在四个孩子陪同下往山上走。
去秦司家，要经过江家村学校，再从学校背后上山。路过学校时，麦麦眼尖地看到了老师宿舍外面蹲着修蜂窝煤炉子的小王老师，高兴地喊了一声：“王老师！”
王老师抬起头来，不但看到了自己第一届毕业的学生，还看到了自己的恩师，惊喜叫道：“唐老师！”他丢下灶子就跑了过来，想抓恩师的手，又想起自己一手黑灰又缩了回来，看看学生又看看老师：“唐老师，你这是来家访的吗？”
“相承，好久没见你了呀！”唐老师也很意外，从上到下打量着小王老师，就像看自己孩子一样慈爱：“又长高了？”
小王老师哈哈一笑：“老师说笑了，我这个年纪了，哪里还能长高！唐老师，你们这是去秦司家吗？你们等等，我跟你们一起去！”
唐老师想想，点头：“好，你去洗洗手。”
秦司和麦麦见到小王老师本来就高兴得不得了，又听他和唐老师认识，还要一起去，高兴坏了。连秦司的话都多了，和麦麦一起叽叽喳喳不停问唐老师和小王老师之间的往事，又跟他说小王老师教他们时如何如何，哪样哪样。
唐老师笑眯眯地听着，看到小王老师洗好手走过来，他道：“看来你做了一个合格的老师，你这两个学生，刚才一直不停地跟我夸你呢！”
小王老师腼腆地说：“都是老师教导得好，相承不敢懈怠。唐老师，这边请。”
一行人便延着蜿蜒的山路向上。两位老师多年不见，自是有许多话说。一路上都在提往事，相谈甚欢。四个孩子，倒成了听众，像听故事书一样，听得津津有味。
令他们没有想到的是，帅气乐观的小王老师居然是吃百家饭长大的孤儿。中学时曾一度濒临缀学，幸好得了唐老师的资助和鼓励，才得以继续学业，最后以优异的成绩考了中师，成了今天的秦司和麦麦爱戴的小王老师。
小王老师对唐老师，就像儿子于父亲一样的尊爱。一路上小心恭敬地照顾着，生怕老师摔了碰了。除此以外，当然也少不了夸一夸自己的学生，请老师多多照顾教导之类的话。也把秦司吹唢呐和麦麦拉二胡唱歌的事说一说：“对了，唐老师。你可能不知道吧，就这四个孩子，当年还一起同台表演了一场。”
小王老师和唐老师一样，不叫学生，而叫孩子。学生们，就是他们的孩子们。他像唐老师一样，把学生们当做自己的孩子。虽然他也才22岁，未婚。
“哦？是吗？”唐老师讶然道。
“是啊！那可是这几年来无人超越的一场表演啊！”小王老师说起来，还回味无穷。
唐老师听了，转头问秦司：“那一会儿到家，你可得吹给我听听。”
“没问题！唐老师。”秦司一口答应。
师生六人爬上轿子顶时，太阳已经西斜。山湾里，秦司的三间草屋在夕阳下反而显得美好恬静，茅屋旁一棵高大的柿子树，树上挂满了红红的柿子。有长尾喜鹊站枝头翘着尾巴叽叽喳喳地叫，两只飞来飞去，落在了草屋顶上。那画面，竟然无比美好，就像……
世外桃源里的一束光。
“天啦！好漂亮！”麦麦叫起来。
秦司反而不好意思。小王老师对唐老师道：“那就是秦司的家。”
唐老师：“仙居梁上喜鹊飞，深山满树柿子红。不错！”
秦司欣喜：“老师，我家的破草房居然被你说得这么美！”
小王老师笑：“秦司，什么破草房，没听到唐老师说是‘仙居’吗？”秦司听了，不好意思地抓抓脑袋。小王老师没管他，对唐老师笑：“老师宝刀未老，依然文彩这么好！”
孩子们一听，这才知唐老师刚念的一句诗并非出自古典，而是脱口而出。
麦麦疑惑地问：“唐老师，你不是数学老师嘛？”
“哈哈哈……”
作者有话说第45章 仙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