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宁的城池蔓延的河》观蟾

27、第 27 章 醉

　　玄关处的墙壁上张贴着许多家庭的相片，那是一家人日常游玩的留念。

　　碧海蓝天间的嬉戏是那年去三亚时的影像，古寺幽林中的礼拜是去少林寺时的留影，生活中的点滴剪影都被凝聚在每一张小小的画面里，所有的照片被精心摆放成一个心形，而每一张定格的画面里都少不了一家三口脸上洋溢着的欢乐。

　　李海顾不上徒劳无意义的争辩，送受到刺激的父亲就医，错过了妻子最歇斯底里的发作。

　　好在老人一时气急，检查过后没有什么大碍。只是对于儿子的婚姻老人一时情绪郁结，也不知该说什么好了。狠狠的冲李海捶了几拳头，无可奈何的抛下一句——“你们就折腾吧”，也不让李海送他，独自一人蹒跚走了。

　　等李海回到家时，剩下的只有一片冷清。

　　虽然刘惠说这场婚姻是一个彻头彻尾的错误，但是李海愿意相信画面中妻子的笑容是真实的。这些照片平时几乎熟悉到熟视无睹，一家人进出很少会在此驻足，现在显眼的位置却突兀的空着一块，那里原本贴着的是一张全家福。

　　一个完整的家庭就这样成了过去式，空白的位置正好是心形的正中，李海觉得自己的心里也好像从此缺了一块。

　　岳父母都是教师，教书育人大半辈子，谁会想到却在家庭教育上出现了问题，对于儿女的教养近乎于偏执的掌控欲，过于严苛的压力让妻子……呃，现在是该改改称呼了——前妻，让刘惠的心理产生了叛逆，甚至一直记恨到现在。

　　而被父母逼着堕胎，是压倒她的最后一根稻草。自此她内心的扭曲发生质变，进而影响到之后二十年的人生，无法挽回。

　　生活中的种种，人生中走过的每一步，做出的每一次选择，都是一种因果，它总会在最意想不到的时刻结出五味杂陈的果实。

　　而离婚，正是李海此刻难以下咽的苦果。

　　不仅仅是他，双方的家人，老人，孩子，每个人都要面临同样的结果，离婚对于中年人而言真的不是说说那么简单的事，同时也牵连着三个家庭共同面对苦涩。

　　这是李海在这一段婚姻中为数不多主动做出的抉择。他不能容忍妻子一而再三的背叛，但事到如今，李海也开始试着体会妻子这些年来心中的压抑与激愤，虽然刘惠有错在先，但他作为丈夫，没有察觉到妻子的心理如此的偏激，没有做到让妻子能够对他袒露心扉，这算不算是失职呢，或者说没有做到足够的关心。

　　换做是别人，在面临这种局面时也许不会有这么多的顾虑，但是李海的性格已经决定了他会有软弱。软弱用在这里并不是一种贬义的意思，只是李海对人生里曾经拥有的过往的沉湎。

　　不过他现在把疲倦的身体深深的陷入沙发，开始厌恶这种感觉，厌恶自己不够决绝。

　　接下来的一年时间，李海学着适应离婚后的生活。

　　女儿也重新走进了校园。父母的离婚不可避免的影响到了她，性格上变得沉默许多，每次李海跟她打电话交流时都能深刻的感受到女儿天真的热情不再。而刘惠那里，李海刻意的不去打听她的生活。

　　就这样，过了一年。

　　遇见了萧红。

　　何美玉的丈夫是市里的企业家，地产行业也多有涉足，李海作为一家物管服务企业的区域负责人，跟他在商业上有过交集，彼此熟识，因此也认识了他的太太。一次闲谈间偶然聊起家事，何美玉了解到李海目前单身，就想起自己的朋友也是离异，有心想要撮合。

　　好巧不巧，萧红新购入高档小区住宅里的物管正是李海的公司重点打造的高端项目，日常一来二去的接触，再加上何美玉在中间的牵线搭桥，两人就这样结识了。

　　“这就叫千里姻缘一线牵。”

　　何美玉的性情什么事一旦起了兴致，可不管不顾身旁两位当事人的尴尬，铁定了要做这个媒人。

　　购房毕竟是件大事，刚开始时遇到各种装修和检护上的琐碎比较多，萧红跟物业接触也多，小区的物业各项服务做的不错，因此对李海的印象也好。而这一回有了何美玉在中间的撮合，两人也得以重新认识对方。

　　萧红——无疑是个令人印象深刻的女人。

　　无论是谈吐举止还是性格，包括平时交流所展现的风姿都给李海留下了很深的印象。独立，聪慧，专注，虽然是行事干练的女强人，却并不会很难沟通，遇到事情不仅有自己的考量，同时也不会让对方难堪，这些都让李海如沐春风，甚至许多时候也能够启发他在工作中对于一些服务的改进。

　　而撇开何美玉在二人之间制造的那一点小小的尴尬，他那颗冷寂了一年的心终于有了点回暖的迹象。

　　正值国庆，又赶上与中秋重叠，公司也开始针对节日在社区里布置一些节日活动。李海到活动现场转了一圈，员工们正在忙碌，准备着制作月饼的食材和烘焙设备，现场桌椅齐整，摆放着一些零食和活动需要的小玩具，真有些节日的气氛了。

　　做好节日期间的公司安排，李海自己轻松下来，就想起要邀请萧红出去游玩。去过萧红经营的美容中心，知道她回了县城的家里，具体的家庭地址李海还不知道，毕竟才刚开始交往，店里的员工看他面生，支支吾吾不愿告诉他，李海意识到自己的唐突，讪讪出了美容院。

　　既然是第一次相邀，总该准备些礼物，然后……嗯，等到了县城再联系她吧，也算是个小小的惊喜。

　　李海左右寻思要买些什么去见面，开车出了公司，打转方向盘准备驶上大道，余光望见公司附近的楼下新开了一家花店，门前花团锦簇，开业时的彩旗还没有撤下。他心有所动，车子缓缓开来了过去。

　　等走出店时，李海的手中已多了一捧鲜花。

　　——芍药与白玫瑰，其间点缀着细嫩的雏菊与桔梗，颜色典雅不乏质感，团团拥簇，尽显精致。这是花店里的女生推荐的款式。

　　“先生您看，如果是送给女性朋友的话，这样的搭配就很不错。”年轻的女店主热情的做着介绍。

　　李海懵懂的接过花束。

　　花有花语。他不是很了解，不过也粗略知道玫瑰所代表的是爱情。因此看着那几枝奶白色的玫瑰，心思翩然，自己送出的这一束鲜花会不会引起她的误会。

　　女店主看上去很年轻，带着与鲜花相得益彰的微笑给李海解释，“玫瑰代表爱情还真是深入人心呢，其实不同颜色的玫瑰花都有各自的含义，白玫瑰也可以表示纯洁高贵，送给您说的女性朋友其实也很合适哦。”

　　李海听到这里，心中欣然，开始对接下来的邀请有了一丝期待。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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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只是，最近也有一件事让他心烦意乱。

　　行驶在去往小城的快速路上，闻着副驾上飘来的花香馥郁，李海看着窗外不断掠过的景色，提醒他将要奔赴一场新的开始，心情自然而然地欢快起来。但是不经意间，却总会有一个细若游丝的念头像鱼饵一样在吊着他，那就是最近这一段时间以来，刘惠的母亲给他打来的电话里所提到的事。

　　——复婚！

　　复婚。嘿……

　　李海无语苦笑，像是有什么东西卡在喉咙，搅扰着他的思绪不时泛起乱流。

　　刘惠从小到大在父母的耳提面命下成长，无论做任何事都必须听从父母的安排，没有人去了解过她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以至于会产生如此强烈的叛逆意识，不惜以自己的生活为赌注。刘惠既然已经说明这一场婚姻不过是对于父母赤裸裸的报复，她从来就没有爱过李海，那么复婚的意义又在哪里呢？

　　听岳母说，刘惠自打那次彻彻底底的发泄之后，冷静了很长一段时间，似乎是想明白了自己的生活因为个人的种种行为已经是一团糟。平时除了工作之外，全部的心思都拿来关心在外地上学的女儿。岳母话里话外的意思似乎暗示刘惠好像因此患上了抑郁症，希望李海能看在曾经的感情份上关心一下自己的女儿。

　　“而且，她跟姓金的也断了联系。”

　　岳母显得底气不足。

　　“……断了联系？为什么要对我说这些呢？”李海并不愿意听到这个男人的名字。

　　即便刘惠当时把责任全都揽在自己身上，言明自己的出轨是因为想要报复父母给她的人生施加的种种压力，但那个姓金的也并非无辜。

　　李海认识他，知道他在政府事业单位工作，虽然工资不高，好在工作清闲，福利不错，对他这种人来说再合适不过，但如果他能像他的性格所展现的安于现状也好，然而这个姓金的明知刘惠已婚还要插足破坏他人婚姻，这是李海不能忍受的。

　　李海性格沉隐，对待感情虽有软弱，却也不会让人这么侮辱。起初他甚至想过要拼个死活，可当看到刘惠在面对姓金的时的态度，全然不同于在家中的泼辣霸道。

　　无论刘惠是在刻意的迎逢或者真心的喜欢，又或是想要在情人面前表现自己的完美姿态，都让李海无可避免地产生了深深地挫败，他已经再清楚不过，这场婚姻已经无法挽回。

　　李海所追求的，无非只是想要一份安定而已。

　　他用了一年的时间来缓解离婚带给自己的心理问题，如今刚有点起色，刘惠的母亲却要旧事重提，复婚……！？

　　茫茫然在口中重复了三遍，最后摇下车窗，让它被风吹去。

　　无论是刘惠，还是姓金的，现在都已成了旧事，就……不要再说了吧。

　　岳母仍不愿放弃，“那个小金，突发心梗已经去世了……”

　　“……？”

　　这个李海倒是没有想到，沉默片刻，露出一丝苦笑。只是，这与我又有什么关系呢。

　　哔。

　　他按下挂断键。

　　车开到县城。

　　李海拨通了萧红的电话，无人接听。

　　再打，不在服务区。

　　车子停在一处灯红酒绿的所在。阳光正好。

　　李海推开车门，下了车，点燃一支香烟，回头就见副驾座位上的那一束鲜花，被一束透过车窗照进的光线点缀的鲜艳异常。

　　他又试了试。电话打通了。

　　不过很不巧，萧红跟何美玉去了郊外，两个女性朋友相伴郊游，他一个男人参与不合适。

　　看来精心的准备泡了汤。

　　李海把烟蒂踩熄。那一点烟火气就像是自己准备的惊喜，现在已成了空欢喜。

　　电话又响了。又是岳母打来的，真的是一遍一遍不厌其烦，用她身为教师的学识循循善诱的为李海剖析在面对生活面对婚姻时应该保持何种态度，引经据典，陈明利害，再将刘惠，李薇薇等这些最亲最近的人都拉进来填充她的理论，彷佛她说出口的言语就是哲理，如果违背就会背负道德的指责。李海当下终于能体会到刘惠的心情，这种感觉简直比打骂更折磨。

　　这究竟是岳父母的意见呢，还是刘惠自己的意思，只是不好明说，而拉来父母做挡箭牌。

　　李海强忍着按下这个念头，他不敢想，再想下去，他怕自己真的会同意。

　　——真是可恶的感觉。

　　良久，良久，阳光透过玻璃的折射就像指针的挪移，将时间一点一滴带入昏沉。车窗外的地上堆积烟蒂。他不是老烟枪，今天倒像是个意外。突然的期盼落空，同时也带给他一种莫名的空虚。

　　为了摆脱，为了将心里塞得满当，当李海下能做的事唯有一遍一遍的回溯着生活，一遍一遍的回忆着过往，找出一些让人欢欣的生活乐趣，可是，负面的情绪就像从车窗传进来的噪音，让他烦躁，愤懑，无能为力，一次又一次的打断着他对于生活的解读与重构，不能将之完美的塑造为自己想象的模样。

　　最终，李海选择下车锁好车门。天色昏暗，不知不觉已到了晚上，他定了定神，朝旁边亮起的霓虹闪烁处走去。

　　抬头望去是个硕大的招牌——金帝夜总会。

　　不如，醉一场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