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拟泛轻舟》容肃

9、释前嫌 相逢一笑，

　　头顶之上，是夜色将天空拥入怀中，像是在拥抱着谁的，巨大的悲伤。

　　反正不是李安妮的。
　　因为她的悲伤很快就被一阵音乐声打断了。
　　“皑如山上雪,皎若云间月。闻君有两意，故来相决绝。今日斗酒会，明朝沟水头。蹀躞御沟上，沟水东……”
　　李安妮一手提着大大的手提袋，一手在里面翻找着自己的手机。好不容接通了电话，“妈，我出宇扬了，快到公交车站——知道了，我一个大活人还能有事么——这里治安挺好的，行了行了，我先挂了啊。”一张脸苦兮兮的，让人忍俊不禁。

　　身后有人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看来这位母亲大人还颇有神威嘛。他抿嘴笑了笑，依旧不紧不慢地跟着，与她保持十多米的距离。

　　她将手机丢进包里，双手随意地塞进口袋里，望望开发区还没来得及装路灯的新修马路，不由得紧了紧大衣，快步向前冲去。
　　她似乎并未察觉背后多了一个人，只是脚下步子似乎快了许多。若是她当年的体育老师见了，定会惊讶，这个800米测验次次踩线及格的学生，今日怎么竟能以百米冲刺的速度跑上半条街。
　　当然，是李安妮标准的“百米冲刺”。
　　这速度，对身后长手长脚的那位完全构不成威胁。
　　两人间的距离越来越短，惊得李安妮手心里浮起一层薄汗。

　　终于拐过街角，咖啡屋门口，一盏复古的落地铜色汽灯洒出一片慵懒的灯光。此时的李安妮激动得只差没有扑进店里对着店长顶礼膜拜。为了报答此番“救命之恩”，她决定下回一定来这儿喝咖啡。

　　光明就在眼前，她的胆子也忽然大了许多。一个急刹车外带180°转身，一连串动作做得堪称行云流水。随后，她对着身后的阴影处一声暴喝：
　　“你给我出来！”

　　如果忽略她娇小的身高、稚气的神情、清甜的音色……这一声还是蛮有气势的。
　　他这样想着，向前几步，走至光亮处，与李安妮相距一米之遥。
　　李安妮显然没有料到在她身后跟了半天的人会是他，好在她反应够快，挑了挑眉毛，“是你呀，秦经理。”
　　先前她并非没有发觉，一路上的絮絮叨叨也许是潜意识里为自己壮胆。虽然她也疑惑，为何一路上身后那人都没什么动静，但当真正看清来者何人时，心中仍不免小小地吃惊了一下。
　　“请问，有何贵干？”
　　需要跟着我跑半条街？李安妮心中暗道。
　　“没什么，只是——只是顺路而已。”秦远舟又抿嘴笑笑。
　　“顺路？坐公交车？你？”李安妮分明记得这个方向上，只有一个过往车辆稀零的公车站；她也分明记得，秦大经理的代步工具是一辆银灰色的沃尔沃。
　　“原来你说话有把主语后置的癖好啊。”他扬扬嘴角，善意地调笑了一句。
　　“啊，不——我以为秦经理会开车回家。”李安妮对他的玩笑置若罔闻，只是似乎不经意地，在“秦经理”三个字上加重了语气。
　　“咳，”秦远舟自然听懂了她的讽刺，略微尴尬地抬手碰碰鼻子，“好吧，其实我是有话想说。”
　　“嗯？”李安妮一挑眉，示意他继续。
　　“标书的事，我听范仲说过了——所以，”秦远舟后退半步，右手横于腹前，左手收至背后，微微欠身，又仰起脸来，墨黑的眸子平视着直直看进李安妮的眼睛，真诚得竟让她有些心慌。
　　而后，清冷的声音破空而来，在早春三月的傍晚，掠起一阵凉意。
　　“对不起。还有，谢谢你。”

　　饶是李安妮一向自诩机敏善对，这一刹那也空白了思绪。她凝着神色，几秒之后，才慎重地开口：“第一句——我知道你是替宇扬全体人员说的，所以——虽然迟到了，不过，嗯，我接受。第二句，我只能说，我也惜才。
　　范仲因为家庭变故，高中毕业就进建筑工地打工，所有的专业知识都是自学成才，他能进入宇扬成为设计师——不应该因为这一个小小的错误就……
　　况且你们对他不都听纵容的么？我不过是——入乡随俗罢了。”

　　秦远舟终于忍不住地笑了出来，“好一个入乡随俗，不过”他正色道，“我不希望宇扬内部发生冤假错案——我已经和范仲谈过了，估计这几天他就会公开道歉了。”
　　他举步向前，与李安妮并肩慢步，朝着公交车站走去。两人的背影看上去，竟是出奇的和谐。

　　“啊？”李安妮被他难得的严肃惊得愣了片刻，旋即又摇摇头，“别别，反正事情已经过去了，况且现在大家对我也算有所改观，就不要再起波澜了吧。”
　　“还在法律追溯期内，怎么就过去了呢。”
　　李安妮现在才发现，原来秦远舟也不是看上去那么不苟言笑。至少，他说的玩笑话，她不会觉得太无趣。
　　“我可不是姑息养奸，只是——”她狡黠地眨眨眼，“特殊时期嘛。我听说马上董事会要开了；我也听说董事们对这个非学院派的设计师没什么好脸色；我还听说，你已经保过他很多次，所以——帮人帮到底，送佛送到西吧。”
　　秦远舟显然还没来得及想到这一层。他更没想到，这个相识不过三周的职场菜鸟，竟已经了解到这些内幕消息，还会设身处地地，为宇扬的利益作考虑。

　　秦远舟看着面前的李安妮笑得眉眼弯弯，忽然觉得，自己并不了解她。至少，没有想象中的，那么了解她。

　　两人各想各的心事，一时无话。他向来不擅应对这种与同龄女子“相顾无言”的尴尬场面，而她似乎并不介意就这样沉默着并肩同行。

　　眼看着气氛愈发冷场，他只得调转话题，再度开口：“怎么还不到车站？这点距离，至少也有三四公里了吧。”
　　“所以，你知道了，”李安妮双手一摊头一歪，“我第一天迟到实在是情有可原嘛。”神情无辜得让秦远舟哭笑不得。
　　“……那你为什么不解释？”
　　“因为我也有错啊，至少没有查清路线……况且这种理由，不了解实情的人一般都不会相信吧……那我干嘛还要说？”
　　李安妮回答得理直气壮。
　　“所以，因为认为没有人相信，你就干脆不解释标书的事？……这个理由，咳，很好，很强大。”秦远舟瞬间有些失语：这个家伙的逻辑为什么就这么与众不同呢。
　　“而且我也有错嘛，毕竟是我忘记打开U盘之前要先查毒——所以，补做标书什么的，确实是我的责任啊。”

　　她语气淡淡，说得理所当然，好像那个被众人孤立、忍受冷嘲热讽、没吃到午饭最终胃病复发的不是自己；好像那个接连一周七点之后才能到家、日日挑灯夜战独担重负的，也不是自己；好像那个终于真相大白沉冤得雪却一笑而过的，依旧，不是自己。

　　“说到这个……最近好像没什么工作需要让你留到六点以后吧，早点回家——你一个人走夜路总是不大——不大好的。”
　　“这……如果秦经理不介意我浪费宇扬一点电费的话，还请——”李安妮学着他刚才的样子，退了半步，双手交叠贴在腹前，弯腰行了一个标准的鞠躬礼，“收留我吧。”
　　说罢，她仰起脸来，俏皮地一笑，可眉眼之间浅浅的哀伤却没能逃过秦远舟的眼睛。
　　他皱了皱眉，却最终什么也没有问。

　　不久后，两人到达车站，告别分手，自是不提。

　　只是，秦远舟因为担心自己交浅言深而没有问出口的问题，却似乎在第二天，有了稍许眉目。

　　第二天，正是一个风和景明、晴空万里的好天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