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拟泛轻舟》容肃

7、空念远 满目山河空

　　日渐黄昏。
　　秦远舟目送陶仲走出经理室，转过头看向落地窗外的一抹残阳，忽的叹了一口气。

　　虽然李安妮可能拥有一段让他无法认同的过去，但这一次的标书风波，既然她没有错，那就不应该承担随之而来的惩罚与众人的孤立。即便已事过时迁，澄清已无太大意义，他仍想还她一个公平。

　　自己得不到的公平，可以多让一个人拥有；那种诉说无门的恼怨，不要再发生在别人身上；自己亲手创建的宇扬，不要令人失望。

　　想来李安妮也是知道了些什么，才这样委曲求全，替陶仲这小子顶罪。

　　不过大概个性使然，让她无法完全忍气吞声吧，所以才有休息室门前的那一幕。

　　不知怎的，秦远舟居然觉得，那个敢直视自己的眼睛说出个人好恶的小女子，才是真正的李安妮。
　　之前的颔首低眉，恐怕是用来保护自我的盔甲。只是还不够坚固，时不时还会有骨子里的骄傲外出肆虐。
　　李安妮，果然还只是个需要多加修炼的孩子（？）啊。

　　与此同时，一室之隔的李安妮却又是另一番光景。
　　眼看着面前几个玻璃隔间里的设计师陆续下班走人，此时的她，却似乎并没有回家的意思，百无聊赖地蜷在办公桌前，左手支额，右手胡乱地在桌面上敲打，看上去有些心烦意乱。
　　突然，她像是做出了什么重大决定，正襟危坐地理了理衣服，掏出手机，翻看着通讯录，找到一个号码，郑重其事地按下了通话键。

　　电话很快就接通了。

　　“莎莎，是我。”
　　“哟？几天不见，我以为你人间蒸发了呢！”
　　“这不是马上郁达的设计案要开工了嘛，天天忙得脚不点地的，冷落了韩莉莎大小姐，您就大人不记小人过咯。”李安妮向椅背上一倒，仰面看着天花板。
　　“唉，放着轻松悠闲又有大靠山的秘书不做，非要跑到宇扬当那劳什子顾问，看看，累死了吧。”

　　电话那头的，正是李安妮十多年的闺蜜韩莉莎。此人空长了一张萝莉脸，却偏偏生了一颗御姐心，还有一股时常霸气外漏的女王气场，号称“腹黑冷面爱吐槽，记仇护短心眼小”。前半句专门针对李安妮，后半句专门针对有人欺负李安妮。

　　当初韩莉莎就对李安妮请缨去宇扬的决定十分反对，现下更是不遗余力地百般打击。

　　“还好啦，大家对我都挺和善的。多认识些人也是好的，对我以后工作也有帮助不是。”李安妮选择性地忘记了自己被宇扬众人误会排挤的事实，反驳韩莉莎。
　　“不过现在小的就有事相求啦韩大小姐，”李安妮话锋一转，立刻换了一副讨好的狗腿嘴脸，“那个，我现在不是在宇扬么，你也住城北，那我——我过两天搬过去跟你住好不好？”

　　“咦？怎么会突然想到这个？”
　　“咳——这不是我家住城南，天天公交车，来来去去不方便啊……”

　　“不对，你这个恋家成痴的家伙，好不容易实习期满回了国，现在还不到两个月，怎么可能就因为路程问题搬出来。我可记得你高中里宁可天天骑两个小时车回家也不愿住校……唔，所谓事出反常必有妖，你上一次这么抛父弃母还是五年前为了某个人，一追追到了美国，这一次——”韩莉莎不愧是法医出身，逻辑分析和合情推理的本事都十分了得，惊得李安妮险些把手机摔出去。

　　“小朋友，‘坦白从严，抗拒更严’，你最好是老老实实交代问题，否则要是让我自己找出答案——”

　　李安妮仿佛可以看见电话线那头，韩莉莎捏着下巴，眼中精光四射的模样，不由得打了个寒战，一时心慌，全招了。
　　“行，我说——他们两个要回来了。”

　　“他们？”韩莉莎有一瞬间的怔愣，但随即反应过来，“你不会是说李安娜和俞景涵——”
　　“对，就是他们俩。”
　　“不是吧！你刚回国他们也上赶着回来了，这不是折腾人么！”
　　“他们是回国定居，早就计划好的，跟我——跟我没什么关系……”
　　“嗯，跟你没什么关系。”韩莉莎了解地点点头，却突然语调一扬，“那你搬出来干吗？给他们腾地儿么？！”

　　“这不是怕尴尬嘛，不住家里，见到他们的几率就小了很多。Out of sight, out of mind. 而且我最近都在宇扬，确实是住你那里比较方便吧。”
　　“嘿嘿，我说，你这样一往情深，暗恋俞景涵八年不算，现在，就因为他说过秦远舟的天赋才华他难以望其项背，你就巴巴地跑去宇扬给他刺探军情？”
　　“也没有刺探军情吧……就是想了解一下他欣赏的人是什么样的嘛，你也知道，他很少夸人的……”

　　“果然，所谓一往情深，就是你情深，他一往。”韩莉莎毫不掩饰的幸灾乐祸让李安妮不禁哀叹自己误交匪类。
　　那厢韩莉莎再接再厉：“而且啊，这一往，还往到人家李安娜心里去了，啧啧——”
　　“给不给住一句话啦，再说我就——”
　　“好啦好啦，你要来住我当然欢迎，洒扫庭除恭迎圣驾啊——不过，阿姨会放行么？”韩莉莎见势不妙，立刻放软了口气。

　　“不知道啊，还没跟他们说呢。到底要不要搬出去住，我也还没决定……”
　　“不过我看你这个状态，还是暂时回避一下比较好。毕竟凭你和李安娜的关系，见到俞景涵是必然的。看见他们两个郎才女貌天作之合，难保你不会情难自禁，到时候八年之久的暗恋一朝撞破……我怕你会羞愤而死啊。哈哈。”
　　“韩莉莎！”
　　“好吧好吧——呀！都五点五十八了！不跟你扯了，我可要跟我亲爱的出去共进晚餐了，你一个孤家寡人就继续呆在宇扬为赵大叔卖命吧，哈哈。”

　　李安妮无奈地瞥了一眼手机。
　　连一声“再见”都没来得及说就挂断了电话——她的新恋情还真是令人期待呢。

　　她慢悠悠地收拾好东西，向宇扬的大门口走去，又一次路过了那一间无主的工作室。
　　她进入宇扬这近两周的时间里，就从来没有看见过这个设计部的第五个人出现。
　　对于这个人，当初张云天语焉不详，其他人又像是刻意回避。宇扬内部的事，她不方便多问，只是每次下班路过时，总是不经意间多看几眼。
　　看多了，竟好像可以感觉到一种悲凉。
　　至于是那画了一半的设计稿的悲凉，还是没能完成设计稿的那位设计师的悲凉，她就无法分辨了。

　　“切，什么悲凉不悲凉的，李安妮，你什么时候变成文艺女青年了？”李安妮自嘲地笑笑，内心鄙薄一下自己那堪称凤毛麟角的敏感。
　　就是嘛，我那彪悍的神经可一向是我的骄傲。连被人误会了替人背黑锅这种事都可以忍气吞声——嗯，最近很有进步嘛。
　　李安妮一边自我安慰，一边跨出宇扬的大门，向着公交车站走去。

　　可是……无论有多彪悍的神经，面对李安娜和俞景涵，怕是都不能心如止水吧。

　　她自嘲地笑笑，摇了摇头，却险些把眼中氤氲的雾气晃荡下来。

　　明明是春花烂漫的三月，却有一股凄清搅得人肝肠寸断。

　　满目山河空念远。
　　空。念。远。

　　“啊——不行不行，‘空’念‘远’，好像是在肖想秦远舟一样……换一句换一句。”李安妮晃晃脑袋，轻声自言自语，“比起那个自暴自弃去当总经理的秦远舟，我倒更想‘念’一下那个神秘的设计部第五人——不过全世界大概只有我会觉得秦远舟去当总经理是自暴自弃了，哈哈……”

　　仰起脸，看着已经沉暗的天空，她忽的扯着嘴角，笑了。
　　“耶？李安妮，你也开始45°角仰望天空明媚忧伤了么？今天怎么这么文艺腔啊，都不像你了……”
　　她絮絮地说着令人发笑的话，却是为了抑制自己想哭的冲动。

　　举头三尺，是夜色将天空拥入怀中，像是在拥抱着谁的，灭顶的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