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目录 设置
1、他大爷的 狐狸夜奔逃 ...
-
1.
夜晚,林边地头的荒草地。寅时刚过,天色却已暗如午夜。空中黑云密布,闪着电光轰隆作响,云层中不时滚出一道闪电,劈得草地上尘土飞扬,裹挟着阵阵浓烟,映得初春的草地一片惨白,像是幅颜色森冷的水墨画。
不过如果有人站在云端仔细瞧,就能瞧见荒草间有道小身影在快速穿行。他的皮毛擦着干草,带出一路轻巧的枭枭声,眨眼间蹿出去七八丈。只是身后的雷声依旧紧追不舍,还道道闪电越劈越近。
姚旺就是那个小身影,他四脚腾空猛蹬着小短腿,边使劲奔跑边忍不住在心里骂了句脏话。
他大爷的啊啊啊啊啊啊啊!
人家穿越他也穿越,人家穿越来成仙成佛成大英雄,保家卫国改变世界建功立业,或者穿成个君主大臣富二代,体验一下古代的繁华过一世不寻常人生。再不济当个平凡人,也能借着一脑袋现代化知识搞出些发明创造,富甲一方不成问题。他可好,躺在床上一闭眼再一睁,命运的齿轮不经他同意擅自就转了,一个360度给他碾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白昼变黑夜,屋顶变苍穹,挂着假冒伪劣毕加索油画的白墙成了一片一眼望不到头的荒草地外加远处两棵歪了脖的干巴树。他想由衷的喊出声 ’卧槽’ ,结果只听见自己一声怪叫,视线里自己原本的双手变成两只雪白毛皮的小爪子。待他终于弄清楚他变成了一只白毛狐狸,头顶就飘来两朵怨种云彩,二话不说对着他就是一顿劈。
系统呢?金手指呢?后宫呢?看见他就嘤嘤叫的美人呢?再不济也让他知道穿越到哪儿啊?什么时候啊?他是谁啊?真是就是只狐狸吗?不能就这么给他扔这儿就不管了吧?
真是倒了八辈子血霉了!!!
姚旺心里骂着,身后又一道炸雷声响起,这次劈的相当近,震得他一阵耳鸣,脑袋里嗡嗡做响,一股泥土烧焦的味道蹿进鼻腔。估计也就这三五道雷之内了,肯定劈的他皮焦肉绽,让他从一条精品毛围脖变成椒盐烤全狐。
这都叫什么事啊。姚旺边跑边飙出两道面条泪。他一个优秀当代大学男青年,这辈子除了偶尔逃过两节选修大课以及沉迷某手游挂过两次科,除此之外他就没干过一丁点违背当代五讲四美青年价值观的事儿。难道在这个世界逃课就是丧心病狂到值得刚上第二次线就被雷追着劈的事?这明显就是不打算让他活啊。
不过人(狐)的求生意志不可小觑,姚旺心里悲哀的叹气,脚下飞奔却一刻没停,心说他这只野狐狸不知道什么品种,体力倒是一等一的好,跑了这么就也没见累。眼见远处一棵歪脖枯树以及后面一座破烂小屋,烂墙烂瓦,屋顶蹋了大半,仅剩的那半屋顶上摇曳着几颗枯草,宛如秃子头顶倔强的一簇杂毛,妥妥一幢待拆危房,对姚旺来说却是救命稻草一般,就算不能全挡了这活见鬼的雷劈,能拦个一道两道让他喘口气也好。
他小爪蹬地奇迹般地攒出些力气猛冲一阵,跳过截半人高的烂墙冲进屋里,踩起满地灰尘,呛地他直想打喷嚏的同时,瞧见这屋子里的陈设 - 内外如一的破烂脏污,摇摇欲坠,但竟然不是空的 - 地上除了几块被灰尘盖住的碎瓦砖块,还有些破烂家具,靠东的最里侧似乎立了座瞧不出面目的塑像,旁边倒了只香炉,西南角有屋顶遮盖的地方,赫然一个青色衣衫的背影席地而坐,身侧一只倒放着的箱笼,打开的箱盖里满满登登的塞了些什么东西。姚旺看着那人头顶束着青丝的木头发簪愣了足有宝贵的一秒钟,一时半会没法接受这非21世纪人类该有的打扮,就听得又一道响彻云霄的炸雷,这次似乎是把门口他跨过的那道烂墙都炸碎了,也炸的他小心肝脾肺肾跟着一抖。真是不劈死他不罢休啊!还有完没完?
身体深处的某种寻找庇护所的动物本能占领高地,那个敞开的箱笼口瞬间极具诱惑力,充满了狐狸洞般温暖安全的美好。不待姚旺反应过来,身子已经一个猛子扎了进去。
原本以为会跟书本杂物来一次亲密接触,谁成想却像是钻进了一个什么东西。眼前一道让他以为自己瞎了的黑光闪过,只感觉周身一冷,仿佛掉进了个冰潭,四周黑漆漆的,只有正前方一圈圈在金属框里的画面,就跟罩了汪水似 —— 布满蜘蛛网的一张烂墙,是刚才就见过的没错。
这他…又是怎么回事?
正傻着,身处的世界忽然调转了90度角,他仿佛被人从高处踹了下去,在地上滚了半圈,刚蒙头蒙脑的调转好角度,一张俊脸像是放电影似的出现在镜框当中。脸孔的主人眸子漆黑如墨,眼神深邃,两道锐利好看的剑眉此刻微微皱了,高挺的鼻梁下,漂亮的薄唇微动。姚旺听得一个低磁好听但略有些冷酷的声音说。
“出来。”
“……”
姚旺彻底傻了。他是进到镜子了吗?这…科学吗?
他到底来了一个什么世界啊?!!!!聊斋吗?西游吗?哪里的狐狸能给收进镜子里,难不成他还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而是只狐狸精。可是他是个男的啊,公狐狸成精能做什么?怎么办?并没有觉得很开心啊。
他惊的一时三刻说不出话来,实际上他都不确定他到底能不能说话。那帅哥似乎也不打算给他机会说话,镜面朝下甩了几甩,似乎是想试着把他倒出去。姚旺在镜子里立刻上下翻飞仿佛是被塞进了滚筒洗衣机,又像是坐上了欢乐谷里的疯了的大摆锤,被摇的头晕眼花的随时能吐出来。这要是吐到了镜子里岂不是得拿狐狸胃液洗澡,连喊三声。“哥们,兄弟,兄台!” 是他自己的声音。去了!竟然真能说话!还真是个妖怪?
那人端起镜子,见他呆愣,再次言简意赅道:“出来。” 声音里毫无惧色,反倒是有三分威胁。
姚旺心想,这人怎么这么镇定?寻常人见了狐狸钻镜子这种事会是这个反应吗?难不成这帅哥也是个妖怪。他又看了眼镜子外的帅哥,这次他应该是把镜子拿得远了些,从姚旺的角度看去能看见帅哥的大半个上身,脸是真的好看,五官立体精致,眉眼间更是透着一股英武之气,帅气的宛如一把利刃,让姚旺心神一荡,身体更是本能地窜出股 ‘惧’,好似鼠见猫兔遇狼。只是那感觉很快错觉似的消失不见了,姚旺定了定神,又瞧见那帅哥身上的布衣似乎又像是书生的衣服,看着跟脸孔气质又略微有些不搭。
不过姚旺没工夫欣赏帅哥,他没心思想哪儿不搭。自他再睁眼睛开始就他娘的没一丁点儿能搭的上的事。
现下要紧的是赶紧跟这个帅哥搞好关系,至少留下个好印象,问问他现在到底是个什么朝代,而且他可再禁不住三下晃。
他警犬一般规规矩矩地把两只小爪子并拢在身前坐好,挺着沾着些灰土的小白胸膛,露出一个自觉礼貌而又不失智慧的微笑说。“您好,在下姚旺,敢问兄台尊姓大名?”
就见那帅哥眼中多了几分不耐,又微微抬起镜子。
姚旺急了,心说电视剧里不都是这么说话的吗?这怎么还给惹生气了。连忙说。“等等,你别急啊,我这就出来。”他试着往前伸了伸爪子,小胳膊还没展开就摸到了一层无形的屏障,像是水幕又像是玻璃。他使劲推了推,粉粉的小肉垫贴在镜面上压的扁扁的,都能看见上面指纹似的小纹路了,屏障依旧岿然不动。他对书生说。“我好想被这镜面拦住了,我出不去。” 又后退了两步,朝镜面撞了上去,被原路弹了回去,镜面上依旧平静的连一点颤动都没有。之后他又试了两次,结果依旧。 “我应该是被困在这个镜子里了。”
其实从掉进镜子里他就能感觉到,镜面上有道无形的屏障,把镜子里这方小世界和外面隔离开来。要说他也是真倒霉,刚躲了雷劈以为能喘口气,就自投罗网到一个镜子小监狱里。
可也许是他撞的不够用力,帅哥明显不太信任他的说话。姚旺只能又说。“真的,我没骗你。”朝镜子面猛冲了一下,依旧被弹了回去,像是被轻松掸飞的小飞虫。他打了个滚从地上坐起来。“我刚才是一时情急想要进你的箱子躲躲,并不知道那里面还放了面镜子,更不知道您这镜子是面法宝,还能让人钻进去。要不我也不能钻进来被困在这里。”
那帅哥无动于衷。“你要躲天劫。”
“天劫?” 姚旺想了想这个通常不属于他日常生活的词汇,又想了想刚才外面那一阵响雷,联系现在他这个会说话会钻镜子的狐狸身子,好像还真的有些道理。原身这只狐狸妖怪可能真的是在躲天劫,或者已经让雷劈死了才让他上了身。有天劫就说明能渡劫成仙,难不成他来的是个修仙世界?
“但我真是无心进来的,我也不知道怎么出去。”他认真解释说。这解释显得非常苍白无力,他企图用一双无辜真挚迷茫的眼神来让对面的帅哥相信他。作为刚刚被动穿越不到2小时人士,他的确是无比无辜又迷茫。
可惜帅哥非但没被打动,眉眼间还多了几分不耐。抬手又甩起了镜子,这次幅度大的多。姚旺在里面像是颗弹力毛球似的被甩的在幽黑四壁间弹来弹去。
“哎!兄台!你这是要干么?哎!”
“嗷!”
“大哥!”
“兄台住手啊!”
那空间似乎并没有实体,撞上去疼是不疼的,但晕眩的感觉实在是让人觉得不好受,没几下他就又要晕得要吐。趁着又被甩到镜面上,脸和四脚都贴着屏障里跟帅哥眼神对视的机会,他又急急喊到。
“我真不知道怎么出去啊!能出去我肯定出去,被雷劈死也许就只是一下的事,但困在这里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出去。” 这是真的,关上十几天之后再痛苦饿死都算是好的了。要是想孙悟空一样给关个几百年也出不去,他不还得疯了。他继续说。“我不是有意霸着您的东西,如果能我肯定第一时间出去。但是我现在真的出不去。”虽然他只试了那么几下,可是他就是知道他肯定是凭自己能耐出不去的,就好像这身体自己明白自己几斤几两,默认了这种状况似的。他又提议。“要不您从外面打开试试?也许敲碎了镜面我就能出去了。”
他也不确定这招管不管用,但他总得提个建议表示下自己真心想出去的诚意。可这话说完外面的帅哥表情里直接带上一丝怒,只把这镜子让乒乓球拍似的甩了起来。
姚旺在镜子里被颠的三魂要丢了七魄,直想哀叫他何其冤啊,他明明只是在床上睡了那么一小觉,怎么就又雷劈又困在镜子里让人颠得像只打糕。一时间也有些怒了,大叫道。“你摇吧!摇死我也出不去!到时候就臭在你镜子里,你一照镜子就能看见只死狐狸!”
帅哥冷着脸没再说话,把镜子放一边箱子上,转身出了门,再回来手上多了几把干草,又从箱笼里翻出一个火折子点着了,把镜子以及姚旺一起架到火上烤。
姚旺一开始还略微有些怕,不过不知道这镜子里是什么构造原理,内外似乎是两个世界,任凭外面的帅哥火烤烟熏,后又摸出个水瓶往镜面上灌了些水想给他来个水漫金山,他在里面还是只能感觉到一阵凉丝丝的舒服,攻击力还不如刚才的那次下甩。
不知道是不是镜子的原因,外面原本还轰隆的雷声逐渐远了,后又发脾气似的框框响了两声大的,干脆一点动静都没有了。
夜晚荒草地上的破屋子里无声无响,只能听见帅哥发出些无计可施的憋闷呼吸以及干草在火堆里几声噼啪轻响。
忽然出现的安静带来一阵让人疲惫的安全感,姚旺在镜子里伸开四肢小短腿趴了下来,放松之后他才呲牙咧嘴地感觉到尾椎骨上一阵钝痛,似乎是早就被雷狠劈过一遭,也许真是因为原身死透了之后才让他鹊巢鸠占。
老天爷也是,让他穿成个什么不好,干么挑只动物上身。不过算了算了,走一步算一步吧,穿越狐狸总比当条臭虫要好。想着叹了口气,窝成毛茸茸的一团,小脑袋都藏到软蓬蓬的白毛里,就留两只小耳朵立在外面,像是两个毛茸茸的三角小卫兵。闷着声音说。“您随便再试试,我先休息会儿。”
说是这么说,姚旺其实一直都没敢真睡,一是他其实还有点儿怕这古代帅哥再晃镜子打他个措手不及,二是他虽心大,但是也没大到新到这么一个环境还能马上就睡着。倒是这帅哥,不知是试到最后没办法干脆放弃了,还是又有了新打算。坐在原地想了会儿什么,把镜子扔回箱笼里,又掏出了书卷,油灯。没多一会儿就传出了 “所谓修身在正其心者,身有所忿懥……” 的读书声。
“心不在焉,视而不见,听而不闻,食而不知其味。”
这帅哥还真是个书生?姚旺动了动小耳朵。
他说话声音低沉好听,读书声更是悦耳。可是读来读去总是那么几句,似乎是读到第三句即把第一句忘了个干净,只得回头重读。到后来姚旺都听得出他读的头疼心焦,烦躁非常,似乎是不得不硬逼着自己继续。就这么 “修身在其心”了七八遍,姚旺又听见 ‘啪’的书本落地声,看来那帅哥终于忍不住自己扔了书,吹了灯。没一会儿屋里就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这书生睡了?姚旺这下更觉得他不是一般人。普通人谁敢来这荒郊野岭妖怪出没的破屋子。而且,如果没记错,这屋子里就四片烂墙,半顶烂瓦,里侧有个破塑像,蜘蛛网一大堆,没床没桌,似乎连干草都没有。那帅哥是直接睡在地上了吗?
不是他对第一次见面的人就格外感兴趣,主要是一不把思绪填满,大脑就自动分析眼下这该死的现状。他,死了,穿越成了一只林子里的野狐狸,并且一睁眼就有天雷追着他劈,所以他有可能不是一只普通的狐狸,是只狐狸精。好处是狐狸精总比野狐狸听起来高级一点,坏处是狐狸精这种生物风评很差,在各种文学作品中基本都没有什么好结局。总之情况一点都不乐观。想到这儿姚旺叹了口气,想看看外面什么情况,可惜那书生把他往笼子里塞的颇深,光线又暗,现在他从镜子口望出去只能看见半边竹筒几本书角。没办法放弃观察,又开始想他现在到底来到了个什么世界,什么朝代,自己到底是个什么等级的妖精,怎么连个镜子都能把他困住。还有老天爷到底多恨他才让他刚逃雷劈又困镜底。
不过想来想去这些通通没答案,翻来覆去地倒是给他想累了。他浅浅地睡了过去,也不知道过了多久,一阵窸窸窣窣的细微声响传进耳朵,他的两只小毛耳朵抖了抖,犬科动物特有的警惕性让让他马上醒了过来,听见那声音由远及近一点点变得清晰,像是成百上千只小动物集体朝他在位置奔来,又快又密集地让人毛骨悚然。
“兄台?”姚旺撑起身子叫那书生。不管外面的是什么,本能告诉他那不是什么好东西。
那书生的呼吸声促了一下,似乎也是马上就醒了。
“帅哥?”
“……”
帅哥不理他,但他继续问。“你听外面是什么声音?是不是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不知道。”那书生的声音听起来冷冰冰的还有些不耐烦,显然对他还有些恼。
姚旺选择忽略他的语气,仅跟他讨论。“这大半夜的,听起来好像有点瘆得慌,会不会有危险,能不能是妖怪啊。”
“……” 书生顿了一下没吭声,姚旺觉得他应该是在质疑 ‘你自己不就是妖怪怕什么妖怪’然后才来了个没头没脑的。“恩。”
姚旺想问这个 ‘嗯’代表的是个肯定句还是疑问句。
书生又说。“你的同伙来救你了?”
“不是,”姚旺下意识的反驳,哪儿来的什么同伙啊,外面的是什么他都不知道。不过忽然又想起来他这原身是个狐狸精,那说不准还真的可能有同伙,又改口说。“应该…不是吧。外面是什么东西?”
他苦于自己抻着脖子也看不见,可就这两句话间,外面那密密麻麻的声音就已经近的仿佛就在耳边了。书生索性把镜子拿起来对着门口。“自己看。”
正好让姚旺瞧见黑水似的往屋里涌的老鼠群,里面最小的看起来也有猫崽儿大小,顷刻间爬满了屋子,把书生围了个水泄不通,连墙上都糊了满满一层。姚旺满耳朵都是吱吱声,一眼望去哪儿哪儿都是闪着邪光的红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