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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回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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杀手的本能让狄缘凭着直觉躲过很多危险,其实未尝不能放了她,只是他无端觉得很危险。
而他相信直觉。
况且,他向来只杀人,不救人。
他行事谨慎,很少落下痕迹,这次也是一样。
查探一番,他便打算离去。
人声不大,但来得急促,很快就会过来。
一桩灭门惨案,会令人何等震惊。
他觉得无趣,毕竟,这些事都与他无关。
“咳咳……”
狄缘愕然回眸。
树荫下,美人徐徐睁眼,脖颈间红色的印记渐渐转深,肤色愈发的苍白,眼神里第一次出现了不同的情绪。
仇恨。
他想。如此鲜活。
可如今不是什么好时候,他深觉棘手,但很多事情不得不做。
她凝视着他,没有恐惧,没有不安。
“带我走吧。”
因为被他紧紧扼住喉咙,此时声音略显低哑,仍然十分动听。
她朝他伸出了手。
*
“这这姑娘是怎么了?”
顶着警告的冰冷眼神,老头噤声。
狄缘抱着人坐下来,她脆弱易碎,像瓷器,醒来没一会儿就晕了。
可是,他不能不管。
按捺住烦躁的心情,狄缘倚靠在门边,难得迷惘。
他只会杀人,照顾姑娘家,真是大姑娘上花轿——头一遭。
老头知道狄缘心情不好,每次他来,就和手里头的刀似的,今天来,却极少见地带了情绪。
他点了旱烟嗒嗒嘴巴,笑道:“好容易带个小姑娘,干嘛搞得人吓昏过去?”
狄缘瞥他一眼,没说话。
老头敲了敲烟杆,感叹:“小姑娘不容易,底子不好,得补补气血,待会儿找我拿方子。”
狄缘此时出声了,语气冷淡:“不用了。”
老头背后一激灵,额头爬上层冷汗,见他走了才拿来抹布擦擦汗,嘴里吐出绵长的烟雾。
内室里,‘姬泊玉’静静地躺着,神情安然。
狄缘眯着眼,握紧了手中的刀。
她是个麻烦。
大拇指反复摩挲着刀柄,他半侧着身,不碰刀柄后去碰下巴,新冒出的青茬已有些硌手。
他实在把刀保养得很好,肮脏的血污之下是刀光凛凛,未亮刀时,它如他的主人一般,内敛无华。
“酒来了。”
童子端着一坛酒来,拿眼睛撇了撇窗边,冲碗里倒了酒,酒香悠悠然散开,闻到便知是好酒。
酒水盛了大半碗,童子又添了添,他的神情看起来很小心,一次只肯掂一点。
男人的臂膀按住了他继续添酒的动作,漆黑的眼神一瞬不错地盯着他。
童子耳朵一抖,小心翼翼地抬眸看他,大了大胆子:“你做什么?”
他忽然笑了,只是笑意看得人瘆得慌。
童子很快收回手,转而去拿酒坛子。
狄缘单手持碗,姿态闲闲,鼻尖晃了晃,一仰头,酒便饮尽了。
“你若要看,尽管看。”
童子本走到门口了,听了话竟一时不敢走下去。
烫酒入肠,肺腑舒然。
狄缘也不在意他走了没,长腿跨了几步,就到了姬泊玉跟前。
她的脸自然是好看的,不论是多少岁的男人女人都会想多看一眼的。
第二重麻烦。
不过,就算容色貌美,也没有到需要警惕的程度。若是个倾国倾城的美人,他再如何低调行事,都是锦衣日行。
他拧眉瞧她,手并不握在刀柄上,向前一探,收回手,手指又直愣愣地垂下。
法因缓缓睁开了眼。
“水……”
脆弱的身体需要水、食物来温养。
这是一副活生生的身体。
喉咙间痛楚很快赶走了最初醒来的迷蒙。
她的拇指按住手心,手指包拢。
她已经死过一次了。
狄缘喉结微微滑动,看着她垂睫不断地张开四指又合拢,好像这件事有多好玩似的。
就近接了碗水,他递到她唇边。
法因接过碗,干枯的唇碰了碰水,接着咕隆几口喝完了。
狄缘低头瞧她,忽然伸手拿过碗。
她此时抬眼的眼睛有点水亮,剔透干净地回映出他的身影。
他收回眼神,拿碗的手陡然动了动,回头去看她。
法因直愣愣看着他。
狄缘闻着这酒味,迟疑地抚过碗口的位置。
他是自己一个人过惯了,照顾人不上心,老头知道他的习惯,疗伤之后总要喝一碗烫酒,并非什么经年的酒虫,喝一碗足矣,没这个瘾。
自然,他忘记递过去的是酒不是水。
他的手重新按到了刀柄上。
如今可以说是天赐良机。
从前他还预备多观察一番她,如今虽是无意错失,但显然是一个好机会。
他常年混迹江湖,稀奇古怪的事情听得早就起茧子了,然而有些事确实是怪诞离奇,干得是刀口舔血的生意,自然更多加注意。
人乃万灵,地生煞气,若人含恨而死,魂魄徘徊,便可与地煞欺天,聚为女煞,瞒过黑白无常,不入阎罗殿、勾去生死簿。
女煞不知身死,以为自己是侥幸活下来,与常人无异,但若是叫女煞知道自己已经死了,则煞气冲天,势不可挡。
除得第一害就是生前谋害她的仇人。
女煞天地不拘,任是道法如何高深的术士,亦是束手无策。
狄缘确信自己下了重手,必死无疑。
如今她聚身为煞,他若放她离去,哪一日她知晓了自己的身份,哪一日便是他丧命之时。
狄缘不想把机会交到别人手里。
再者说,天下之大,玄异者甚,焉知没有可解之法?
眼前困境,祸福难知,只是眼下,他和她是解不脱了。
法因眼眶镀了些许淡红色,泡得殷红的唇泛着水光。
她看着他走来,忽然直起身,向前一倒。
倒到一半被接住,脖颈间绕有一线冰凉。
拿眼一瞥,冰冷的刀柄反手撑着她半个身子,见了血的刀锋带着刺骨的寒气。
法因皱眉,接着费力拨开刀身,指尖温热划过男人粗糙的手掌,轻的可以忽略不计。
只是一瞬的愣神,这回她倒在他怀里,哇地一下,吐了。
*
法因再醒来的时候,天色微醺,天气不冷不热。
室内点了一盏灯,昏昏然照不亮。
恰好此时门被推开,吱呀一声走进个小童子。
他一打眼瞧见法因,便刷地顿住。
法因好奇地探身:“这是什么?”
童子心虚地觑顾左右,耳尖微红,只是灯暗看不清楚。
“解酒汤。”
他老老实实地答,脚下一步一步地凑近。
法因看着那碗黑糊糊的解酒汤,童子痴愣愣地看着她。
灯下看美人,无情也动人。
他的目光纯粹干净,法因任他瞧,舔了一口汤,微辛不苦,草药气息浓郁。
童子显然沐浴后才来,模样可爱,长开了能想见他日后如何迷乱女孩子的心。
“可曾上了学?读过几年书?”
法因问话时便存了几分长辈的心。
童子面色一僵,局促着绞手:“上、上过,学过《诗经》。”
她笑:“读过什么篇目?”
小童子孩子气地挠挠头,终于泄气:“我不识字。”
“其言必信,其行必果,已诺必成。”
他努力睁大眼睛:“……”
“人说话必须讲信用,做事要果断,已经许下的诺言一定要真心实意地去履行。”
他低下脑袋,脸腾地变红。
“长大之后想做什么?”
法因伸出手掐了掐他的脸蛋。
他小声回道:“大侠。”
她扬眉:“我说的正是游侠的行事准则。”
他重复她的话,眼神亮晶晶的:“如果我做到了,你愿意等等我吗
?英雄和美人最相配。”
说着他气鼓鼓地撇嘴:“我知道他很厉害,但是我会变得更厉害的,你等等我,好不好?”
法因想了想才意识到‘他’指的是狄缘。
她摇摇头,鬓发垂落,柔软的,光滑的。
望之即令人想起痒痒的触感。
法因无意解释什么,小童子失望地鼓起腮帮子。
“是陵水的木樨香?还有一点花粉香。”
她的目光滑过窗边的风景。
童子瞪圆了眼睛:“你鼻子好灵,这都能闻到?才开花没多久呢,我种了好久呢,花粉是怜襄姐姐……”
法因再自然不过地发出一声‘嗯’的疑问。
他捂着嘴,半天张不开嘴,哼哼唧唧解释:“怜襄姐姐住在武侯河上,她很会种花的,不过还是我种树好一点……”
说着说着,他半觑着她的脸色半绞着手,渐渐放下手,目光回到她眼睛上。
法因不时回应几声。
武侯河上尽是彻夜不眠的灯火,牌坊上写得什么‘春和景明’、‘桑榆非晚’,极尽风雅。
法因眸底映着童子的身影,眼前的图像玄妙地转变,馥郁的花香弥漫至鼻端,明眸皓齿的美人于船头轻摇团扇,蛾眉宛转,一颦一笑,尽显风流。
明珠点绛唇,白雪凝琼貌。
不远处的江岸火树银花,照彻夜天,明晃晃如白日,行人接踵而至,嬉笑欢闹声不绝于耳。
饼面焦香,烤玉米的甜香悠悠荡开,面食、生煎烩着肉香勾人心脾,叫卖吆喝声此起彼伏。
法因视线微低,诚恳道:“我饿了。”
“可,可是不能去……”
小童子虽然胆子小,可看着她眼巴巴地望着他,忽然勇气倍增,回答她的声音掷地有声:“现在就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