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憾山行》风吟有声

1、第 1 章

　　阿青在一片黄沙飞尘中看见一个伏地的人影。

　　他抿抿干裂的唇，仿佛尝到甘甜的水的滋味，他费力地将面压黄沙的黑影翻过来，手朝那人身上翻找一圈，还没等他找出什么来，耳边忽然想起几串艰难的呼吸声，来不及收回的手被一只铁钳般更有力的手掌禁锢，阿青触电般浑身一跳，那“死人”竟在此时诈尸了。

　　这一番动静将“死人”震开了眼，阿青这时才注意到这人的脸，绝非汉人的模样，眉骨很高，眼窝深深的，却不会显得凌厉，反而有种让人看一眼就会平静下来的柔和，

　　那双眼倒印出阿青的轮廓，嘴里飘出几句阿青听不懂的话，又昏了过去。

　　阿青松了口气，立即甩了那只手就要离开，可那手就像掐进他的骨头里似的，怎么都掰不落。

　　空中的黄沙又蔓开了，阿青隆起眉，掏出靴侧的匕首就要往那腕处落下，临到见血时忽然闪过那人的如碧静幽的眼，阿青手头一顿，暗骂几声，连拖带拽地赶在沙尘暴前离去。

　　沙漠中的月光很亮，阿青缩在月光照不到的地方，眼神淬着壁洞中的一簇光，死死盯着壁口之人。

　　那人显然中了暑，阿青有药，却绝不会用在不相干的人身上。阿青只会让他自身自灭。

　　那人的命却很大，角落的衣袍动了动，他醒了。

　　阿青冷眼看他挪动着起了身，揉了眼茫然四顾，敏锐地朝阿青所在的暗处看过来。

　　他喑哑的声音吐出阿青听不懂的话，缓缓地，低沉地流入阿青的耳中。

　　阿青这才发现他没有头发，倒也不尽然，月光下还能看见脑袋上浅浅的几近透明的绒毛，新长出不久的模样。

　　据阿青所知，没头发的汉人都是受刑的罪人。阿青迅速往下一梭巡，那人左肩披着垂到脚腕的袍子，袍子近黑，带有一点深沉的红，从身前右侧绕道后方，袒露出不甚结实的右臂。

　　异国人，和他以往看过的浓眉深目的外族人都不同，不强壮，之前拽他的大力气应该是求生的挣扎，阿青揉揉细瘦的手腕，心中给他定了调。

　　异国人终于察觉语言不通，想了许久，磕磕绊绊讲出两句汉话：“你，救我，感谢。”举起双臂合掌，向阿青俯了身。

　　阿青一挑眉，嘴角的笑容灿烂：“是我救了你，你拿什么感谢我？”

　　在他茫然的眼神下，阿青放慢了语速，从怀中掏出一枚圆形方孔钱，耐心地笑道：“这样的，你有吗？”

　　那人依旧茫然摇摇头，阿青撇撇嘴，翻个身朝里睡去，不再说话。

　　许久，阿青黑暗中睁着眼，等待远处的呼吸变得规律而悠长，他摸黑向异国人身上一探，终于找出一方布包。

　　月光下，暗沉色布包上的珠子似鲜血流转，摄人心魄。

　　阿青嗖地裹上布包，连夜逃向远方。

　　夜风凉得彻骨，阿青却心头发热，怀里揣了色泽极好的“宝珠”，让他不用挨饿受冻的宝贝，他仿佛闻到麦米熬成粥的清香，这让他两日未进食的胃剧烈绞痛。

　　阿清只顾往前赶路，他许久没有夜间赶路了，这让他想起他过往十年黑暗无光的日子，他甩甩头，努力去想壁洞中的异国人……真愚蠢啊，这样毫无防备的人，怎样活到今天的？

　　阿青断不会回去了，那处壁洞本就是他的临时之所，他没有家，从来在逃亡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