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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06章】昌邑 “不图美色 ...


  •   成疾的伤小事一桩,只是不知到底是什么急事,能让他日夜兼程到这个地步。淳于缓一边清理伤口一边思忖,那日他吓弘温说薛岁恐怕会死,就是想看看他的反应,谁知道他竟平静的很,原来是主角还没出场?也不对,今日弘温抢白说“夫君”,显然是因吃醋而一时念起,只怕现在他自己也在后悔。目前来看,三个人的关系不正是话本里的爱恨纠葛吗?

      “淳于大夫?”成疾不知道他想什么,脸上的神情五光十色,但很肯定和他的伤无关。

      淳于缓回过神,“无大碍,我配的药回去继续擦几天就没事了,尽量不要沾水吧。”他想了想还是问:“公子和……我闺女,是朋友吗?”谁让她先认爹,当爹的打听打听自己闺女的朋友,不过分吧?

      成疾十分有礼貌地回答:“是的淳于伯父,不过我们只是刚认识。”

      “刚认识?”淳于缓脑袋里的故事又有了新模样。

      “淳于姑娘今日出门忘了带钱,所以我替她付了娇耳钱。淳于姑娘不想欠人情,就带我来治手作为报答。”成疾说完还不忘夸淳于缓医术高明,薛岁古道热肠。只有淳于缓心里骂人,居然还是个不付钱的。淳于缓皮笑肉不笑,转眼从窗口看到薛岁和弘温站在院中药架子下,弘温一脸冷淡,薛岁则像个做错事被抓了现行的孩子,偏偏耳边传来成疾的赞许:“淳于姑娘和她的夫君真是相配啊。”
      也不知道这小伙子是假憨还是真傻,淳于缓想,明明怎么看弘温都是一副要杀人的样子。

      “今日我从宫中来。”弘温提到宫中时薛岁不自觉警惕起来,“弘氏终于想起还有我这么个人来了?”
      “是啊,不过你可以给自己挑一个死法。毕竟享无边权利的人,总会偶尔发点善心,装装好人。”

      薛岁觉得脖子里一阵冷风穿过,但很快便释然了,毕竟自己挣扎过,想要活命的欲望很强烈,奈何势单力薄,没有了上官衡,死不过是迟早的区别。

      “是服毒,还是自缢,或者你有更有新意的死法?”弘温笑着问,薛岁知道他们这种用嘴皮子杀人的人,从不眨眼,也没有负担。她呼了口气道:“因地制宜,我选服毒。”

      “可后晚那日自己又跑回来?”弘温看着她的眼睛,有一点点胆怯,更多是豁出去的孤勇。

      “不后悔,反正跑也跑不掉。”

      “相识一场,你有什么心愿吗?”

      薛岁闻言忽然眉开眼笑,“当然有,我希望你能把从嘉的遗物还给我。”薛岁伸出手,弘温盯着她的掌心,像是要看出两个窟窿来。她向来如此,戳她痛处时横眉冷对,需要你时又天真烂漫。

      “不过我一直很好奇,为什么你会把那片衣角交给我?无论如何,我姓弘,你岂不是自投罗网?”
      “万里黄河,泥沙俱下。弘和弘也有不一样,总好过到弘黎手里。”

      “仅此而已?”

      不知为何,薛岁觉得今日的弘温很不一样,但她却想不出究竟。但对薛岁来说,吊脖子的绳落到眼前了,他偏不急着把她套进去,将死之人,哪里还有什么心情陪他聊天,也就懒得敷衍周旋了,“弘氏一门那么多人,大概连弘黎自己都不记得你是哪里冒出来的外甥。要不是上一辈里几个煊赫的弘氏外戚实在太过平庸,你纵然满腹才华,恐怕也很难有机会出头。我想,相比含着金汤匙出生的弘氏显贵,你更珍惜得来不易的荣耀,也更警惕来自上位者的威胁。”

      被看穿的窘迫和遇相知的欣喜,在弘温脸上交织出一种奇怪的神情,落在薛岁眼里,就成了一点杀人灭口的阴狠。毕竟还喘着气,就会有点怕死,薛岁又道:“不过你们再怎么样,到底一荣俱荣,一损俱损,我也就是说说而已。”

      “那你还敢在我身上赌?”弘温抬手打了上去,把她的手给拍走了,带了一点玩笑的意味。

      薛岁小声嘀咕:“所以我不是还有后手吗?”

      “是什么,说来听听。”

      薛岁颇有豁出去的架势:“美人计。”

      说完大概是想到自己在府中怼天怼地怼弘温的态度,觉得这个计策离自己远的何止十万八千里,也有些尴尬起来。

      可是她没想到弘温会问:“就像你对成帝那样?”

      薛岁的神色一下子变得疏远且抗拒,“从嘉的为人我最清楚,出于自觉为兄长的庇护之情,不惜背负荒淫的恶名也要护着我。如果说这世上最后还有让我觉得敬佩且亏欠的人,自他死后,也再没有了。”

      “兄长的庇护之情?”弘温觉得有些可笑,那片衣角上的字,怎么看都不像只有她说的这些感情。

      “柏树恩极天,丝萝尽纵横。成帝的遗愿并非没有道理。”弘温认真地看着她:“我给你个机会,不需要离间计,更不用美人计,端看你敢不敢。”

      “我有什么不敢?”凭本能硬气地接完这句,薛岁才意识到弘温在说什么。她半信半疑,但问得不是“你当真”,而是:“你不知道有些丝萝过于繁盛,反噬柏树,令柏树秋后枯死吗?”

      弘温侧身轻声问道:“丝萝繁盛尚未可知,但丝萝善变倒是有迹可循。若有朝一日,你见到更高的柏树,是否会另攀枝头?”

      “淳于姑娘?”

      薛岁尚未作答,就被人打断。

      成疾从屋中走出,看到两人正在谈话,任谁来看,此时薛岁和弘温的姿态都是夫妻之间耳病厮磨的情趣,但成疾好似并没意识到,他抱拳称谢:“今日多谢姑娘了,在下就住在寒云客栈,若有需要,随时吩咐。”

      又是寒云客栈?薛岁看着他被布条包扎好的掌心,刚想开口,被弘温先问了去:“不知成公子自昌邑来长安,所为何事?若有在下帮得上忙的,还请开口。”薛岁暗讶,这可不像弘温的作风。虽然她也觉得这个叫成疾的人怪怪的,要真有什么隐情,也不能让弘温夺了先机。

      两人心思各自绕了几千回,似乎唯有成疾在状况外,一脸受宠若惊的笑意,“其实在下久仰陈玄君名声已久,最近又听闻他晋了大司马,便着急赶来想碰碰运气,是否能有幸得他赏识,做他府上的门客。”

      竟是这样的和盘托出,两人不自觉对视一眼,都有些意外。

      “巧了,我正好认识他府上的门客,请成公子留下名帖,我好引荐。”弘温十分热心肠,成疾不疑有他,双手奉上名帖,又再三道谢才牵着马离开。

      “我说,她身体养得差不多了,今日你也看到了,都能骑马了,该回你府上了吧?”淳于缓在屋前叉腰,很是计较这几日的食宿费,但碍于弘温威严,又不敢明要。

      “我看你这里很养人,不如我也搬来住几日。”弘温笑得灿烂,眼神却满是威胁。

      认识这么些年就耍了他这么一次,至于这么记仇吗?何况他也没因此真情流露而失态,说到底谁都没上当,谁都没吃亏。淳于缓伸手摸胡子,摸了一把空,才想起胡子已经被夫人绞了,他眼珠子一转,“这个人血气方刚,一表人才,我看不简单。”他指了指成疾离开的方向,想着卖弘温一个人情:“他手上的厚茧可不是握几日缰绳勒出来的,更不是一朝一夕磨出来的,那可是个练家子。”

      “我想从他的汗血宝马就能看出来吧?”弘温轻飘飘一句就把淳于缓的示好打回去了,淳于缓气得咋咋呼呼边回屋边喊:“随便你们吧,多了个闺女,再多个上门女婿也无所谓了!”

      院子里又只剩下二人,弘温倒没再追问她的答案,而是忽然想起来什么,“事关你生死,虽不能鲁莽,但也实在不宜拖延,眼下我先去办件要事。”弘温说完匆匆走了,从他阴晴不定的脸色来看,薛岁猜想他大概是要去干什么坏事了。

      至于弘温当日办的什么缺德事,薛岁根本不用去打听,第二日便传得满城风雨。

      买菜回来的淳于夫人绘声绘色的给薛岁和淳于缓描绘着临江侯的事,仿佛她当时在场一般:“临江侯才公办回来,前脚刚踏进府里,胡姬便截住了他。胡姬声泪俱下,质问临江侯为何要将怀有身孕的她送给别人?只因为临江侯夫人善妒吗?幸好大司马不计前嫌,不仅不怪罪她,还好好照料他们母子。只是思量再三,出于礼仪,大司马还是不忍心让他们骨肉相离,这才决定将她送还。”

      乔姬自然不可能有身孕,否则她还会带着有番红花的香囊吗?薛岁听了撇撇嘴,肯定是弘温搞的鬼。

      “听说那胡姬昨日差点当场撞住,以死明志。可是今早却发现不仅人不见了,连屋中一应细软也消失了。大家都感慨胡姬戏弄了大司马和临江侯,尤其是大司马。都说‘亲亲相隐’,大司马为了给她讨回公道不惜揭发了自己叔叔的丑行,结果却落得里外不是人。”

      淳于缓听到这里阴阳怪气说了句:“弘温是谁?那可是举世称颂的君子,克行礼仪的大儒。”

      只有薛岁想,幸好乔姬逃了出去,否则两边得罪,一定没有好结果。薛岁其实并不反感乔姬,只是很多人到死都只有一面之缘罢了。

      薛岁回博山侯府那日,薛岁看着快乐的恨不得敲锣打鼓的淳于缓问:“淳于夫人为什么绞了你的胡子?”

      “因为睡觉时我的胡子总是挠到她的脸。”淳于缓瘪嘴,幽怨地嘟囔:“她还说我老压着她头发,那她怎么只绞我的胡子,不剪她的头发呢?”

      “你敢你就剪啊?”淳于夫人像是长了千里耳,从灶台后伸出脑袋,淳于缓不甘示弱,凶巴巴道:“我不敢!行不行啊!”

      薛岁托着下巴感叹:“你们感情真好啊。”顿了顿,似是无意识接了一句:“很像我爹娘还在的时候。”

      淳于缓没听清,只顾气呼呼地抱怨:“怎么连你要走了还是我在给你收拾啊?”桌上大包小包的药材,还有淳于夫人给她新做的好几件男装,给她买的零嘴……

      “因为我也不是很想回去。”薛岁弯起眼睛,凑到淳于缓跟前:“你说,我真给你做女儿怎么样?”
      淳于缓那句“谁稀罕”刚要出口,打眼看到门口一抹熟悉的身影,转而促狭道:“那好啊,还能捎带个女婿呢,做了大司马的老丈人,还不是长安城里呼风唤雨啊。”

      “你倒想得美。”薛岁切了一声,淳于缓做出一脸不可思议的样子:“看来你不喜欢弘温啊?”

      “喜欢?”薛岁皱了皱鼻子,“不讨厌就不错了,顶多不过是相熟一点的关系而已。”

      “相熟一点就能假扮你夫君?”

      “我怎么知道他抽什么风。”

      “那……那个叫思念,不是,叫成疾的,他是你喜欢的?”

      薛岁没回答,只是白了淳于缓一眼,“你真八卦,还是不要当你女儿了。”

      对于在薛岁背后的弘温来说,自然看不到她的神情,只知道她顾左右而言他,并且转移了话题。于是进屋的时候连他自己都未察觉嘴角带了一抹哂笑,“我也不是不通人情,你若真喜欢,让他在府上做个门客,你近水楼台也未尝不可。”他走到薛岁身旁,幽声道:“他来自昌邑,对你来说,也是个念想。”

      上官家子嗣单薄,上官衡并非从皇子即位,而是从封地来到长安的,和如今的幼帝一样。在做天子之前,上官衡在昌邑生活了近十几年。比起长安,昌邑更像他的家。

      薛岁已许久没有梦到上官衡了,但那日见到成疾,她又梦到了儿时。夷国和昌邑相邻,上官衡身为封国之王,受县令和国相的监督,一举一动都要告知长安。而薛岁和兄长是自由的,兄长最是调皮难驯,常偷偷带她去昌邑找上官衡。他们的母亲对于孩子的交游也并不过多约束,这间接导致薛岁哥哥在很小的时候,就结交了许多朋友,这些朋友有高门子弟,也有三教九流,连带着幼小的薛岁也在懵懵懂懂间,看过许许多多不同的面孔。

      这些面孔里见得最多的,就是上官衡。

      薛岁忽然身体一绷,为什么见到成疾会联想起上官衡呢?只是因为他来自昌邑吗?

      “他那匹汗血马实在招摇,全长安城才能有几匹?”淳于缓的声音飘进薛岁耳朵,“若是真心想做门客,该当低调才是,只怕来头不小,也没真心想掩饰。”

      汗血马?薛岁肯定自己漏掉了什么,只怪当年年纪太小,形形色色的面孔走马观花,除了上官衡,其他人大多面目模糊了。

      “碎碎。”

      薛岁冷不丁被这一声小名喊得寒毛炸起,一时竟有时空恍惚之感。

      “翠羽惊飞上碧空的碎,你怕什么?”

      这人惯会在意想不到之处报复使坏,薛岁抬头发现淳于缓已经不见了,定定心神道:“人活着是要往前看的,太过执着于过去,对自己没法交代。岁岁这个名字,已经随从嘉永入棺椁了。”她说的岁并非弘温说的碎,但道理是不变的,熟知这个名字的人这世上不剩几个了,何况活着的还是仇人。“所以,若是见着那人时时让我想起从嘉,还不如不要见的好。”

      “我觉得碎碎很特别,很好听,比永昼好得多。”弘温笑意莫测,“而且真正该埋入地下的,正应该是永昼这个名字。”

      薛岁忽然意识到一种未知的危险,“既然永昼已死,那么你,又想给我什么身份?又能给我什么身份?”

      “你不是常说我们这种人趋势滔天,无恶不作吗?那便让你见识一下,如何用权势来峰回路转,绝处逢生。”见薛岁一脸不解的样子,他又卖关子:“这个身份是我给你的惊喜,你不会失望的。”

      “你不会让我做太皇太后吧?”

      如果弘温在喝水,一定喷薛岁一脸。个子矮小,目标却挺高。

      “你和弘黎到底什么深仇大恨?就因为她当年逼你遣就国,所以这么记恨她?”

      “你要是乐意,倒是可以让你做皇后。”

      “那还得日日向仇人请安,不如死了呢。”

      “我和她谈不上什么深仇大恨,但我们诸多政见不同,迟早会分道扬镳,她也会寻找更适合替代我的人。在那之前……”

      “在那之前,不如先取代了她。”

      这样直白的话从薛岁嘴里说出来,忽然间就有了刻薄和肃杀的味道,虽然薛岁并不相信他的理由。

      “那么你要我做什么呢?”

      弘温看着她满满当当的包袱,俯身看着她:“我不图你结草衔环相报,也无须你待成帝那般待我。”

      有些人说话,亲昵的口吻能在谈判的气氛里硬撕开一道旖旎的口子,但说这话的人,从来就和旖旎不沾边,也不会头脑发昏耽于风月之趣。

      “不图美色,也不图性命,那你到底图什么?”

      “君子时中而中庸,你就当我是图君子之道。”

      如果薛岁在喝水,一定也会喷弘温一脸。一张权臣脸,却自诩君子。

      “眼下,我们就有一桩共同的事要做。”

      还说什么图君子之道,这不马上就差遣人了?

      “我想你也不会单纯觉得,成疾这个人是偶然间接近你的吧?”

      薛岁气呼呼地把包袱往他怀里一砸,“是是是,我这就去寒云客栈。”薛岁说着就要走,弘温笑着拽住她的手臂,“不急于眼下。明日宫中腊祭,我要入宫,届时你再去吧。”还算有点人性,结果他打量薛岁,“记着换女装去。”

      虽然心知是不想被人认出来,但毕竟刚结了同盟,他这么说,让薛岁觉得他有一种“美人计我虽不受用,但也别浪费”的市侩。

      薛岁的白眼翻到天上,“我有东西忘拿了。”她抽出手臂要往屋里走,弘温又道:“不必穿那件雪青色的。”薛岁没回头,弘温只看见那一头顶着灿烂日光的乌发一下子隐入屋檐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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