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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第11章 谁能写得出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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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到黄昏,殿上的事就人尽皆知了。
霞君出身海城,治理海城有功,刚升到鸿胪寺少卿也没多久,京中的百姓倒是不大认得,但《江海明灭路》实在是个好本子,唱腔既美,又简单易懂,街头巷尾都能跟上几句。
因此,当鸿胪寺的小陆大人在金銮殿上因欺君之罪被押下狱的消息传来时,没过两天,连路边的小孩子都知道了,原来霞君真有其人。
霞君就是小陆大人。
听说,下的还是诏狱。
“为什么是诏狱?”危胜芳也没明白。
前世可没有这一遭。男帝性善,向来施行仁政,轻易不杀人,霞君也没犯什么错,再者,霞君和宗室王女情投意合,身份暴露没多久就许了人,虽然没有生育,但从此深居简出,贤良淑惠起来,这么一洗,身家自然也清白了,可见霞君身上就算有罪,罪也不会重。
“为什么小陆大人会下狱?”
贺星垂放下马车帘子,转头问她哥哥。
“谁知道。”贺飞来回她。
贺星垂年纪还小,每每出门都得人陪着,世子夫人管她管得又严,十天半个月也未必允许她出来一次,还是霞君的消息传入了闺阁中,向来稳重的国公府小姐们也坐不住了,还是想了个借口,求哥哥带她出来玩。
贺飞来知道她想看谁,可诏狱不是能轻易进出的地方,他想妹妹还那么小,只吩咐车夫绕着诏狱三条巷外转了几圈就慢慢往回晃了。以往,贺星垂见到路边叫卖的吃食眼睛就会亮晶晶的,可这次她却什么也没注意到,只是忧心忡忡地想着自己的心事。
哥哥不接她的话,她就去扯危胜芳的袖子。
“小陆大人不会有事的吧?她,她什么也没做。”
麻烦啊。危胜芳正喝茶呢,没看她,空着的那只手顺手摸摸小姑娘雪白脸颊。
这孩子是想从信任的人身上得到能让人安心的答案,可危胜芳也没法给她保证。
他们这一路过来,看到不少人在诏狱附近张望,都是些好奇传奇女子霞君的,眼熟的马车在附近进进出出,因此国公府这一辆倒也不算突兀。
危胜芳原也只是打算过来看看,没想多留的,她隐约觉得这事有些古怪,却想不出来。
也就那么巧,那位侍郎府上的周二小姐递了花笺来请她说话。这邀约来得很古怪,危胜芳毕竟身份特殊,平日里也很少和国公府小姐们一同出游,听说侍郎府的小姐们也是刚回京中不久,所以她们从前连面也没有见过,贸然上门邀请其实是有些失礼的。何况,近来侍郎府上颇有些事故,京中多有忌讳,已经很久没有人上门造访了。
但周二小姐是李冬郎联手的对象,传言中又是小陆大人的未婚妻,这桩桩件件恰好凑到一起,她敏锐地察觉到这位周二小姐身上有什么她需要知道的东西,就收下花笺应了约。
周二小姐没请她到府上去,花笺上的地点是一处酒楼,名叫细雨楼的,名声不大,她从前没有听过,从诏狱绕出来才发现酒楼离诏狱不过区区几条巷子而已,拐到一条小道上,道路尽头便是。
这楼不算高,恰好三层而已,灰蒙蒙的,楼外也没有人招待着,外表着实不大起眼。
“不高啊。”贺飞来从车上跳下来时,注意到她目光了,也说了句,说着伸手去抱他妹妹。
“站在最高处的话,也许刚能越过这层层叠叠的瓦片,看到诏狱。”危胜芳说。
是巧合吗?
“贵客到了!”
话音刚落,那里头却跳出来个干瘦的中年人,很愁苦一张脸,仿佛跟他们是熟识似的,亲热地凑近来,叫了身后的侍从去牵了马接了马车往后院去,自己跟在贺飞来和危胜芳身后,弓着腰送他们上了楼。
“你认识我?”危胜芳瞧他。
“哪儿能呢,”中年人头更低了些,“免贵姓岳,贵客叫我小岳就好,小姐吩咐过的,见到您就要您上来。”
他领着危胜芳他们去的,果然是最高层那一间或者说就是一层吧,整个一层干脆是个极空荡的大房,门外有个观星台,墙面粉刷得惨白,一幅字画也没挂,除了几套竹编的桌椅外,几乎可以说什么也没有。
贺星垂哪儿见过这么穷的地方,饶是习惯了跟在兄姐身后闭口不言,还是疑惑地看了大家几眼。
“倒还干净。”
“不敢不敢。”小岳直起腰,赧然一笑,“小姐就在外头等您呢。”
外头?危胜芳把贺星垂的小手放到贺飞来手里让他牵着,自己循着那中年人眼神示意,推开了观星台半掩的门。
门外,什么也没有。
不对,她刚要转身,却突然想到什么,又走了几步,走到观星台上,把门往里带上,又往外推,果然推到一半就推不动了,那一处不见光的角落里慢慢爬起来一个人,踉踉跄跄的,宽袖长跑,漆黑的长发带着些卷,披散了一地,如海藻一般。
那人大概早听见她来了,却力有所不及,还在咳,胸中许是有血,咳嗽声都不太清楚,花了半刻,扶着墙壁才站稳身体。
“见笑了。”
“阿姐?”贺飞来在门里叫她,“是周二小姐吗?”
那个人盯着危胜芳的眼睛。
前后两辈子,这也是胜芳皇女第一次见到这样的眼睛,她想,果然话本子里没有错,霞君仅凭这双眼睛就足以算是世间难得的美人,那双眼睛看向她了,她又想,话本子果然还是错了,谁能写得出来这双野心勃勃的眼睛?
这种野心太熟悉了,熟悉得像她前世的那些同伴,她认识的那些女子,所以她对还扶着自己膝盖的霞君伸出了手,然后回答了贺飞来。
“是她。”危胜芳说。
“你和星垂坐一会,我马上回来。”她训贺飞来时向来是这个语气,贺飞来没听出什么,嘀嘀咕咕了几句就问那位叫小岳的中年人要了些吃的,和他妹妹坐下等着了。
霞君笑了笑,握住她的手靠在了门上,。
她容貌并不算十分出色,年纪显然是青年了,说是平平无奇也不为过,但她有那样的眼睛,笑起来整个人灿烂夺目,引得人耳后发热。
“胜芳小姐。”前鸿胪寺少卿郑重地叫了声她的名字,“多谢。”
现在危胜芳明白为什么在霞君被人揭发之前,从来没人怀疑她的身份了。霞君这样的人才相貌,极少有人能不对她心生好感吧。但危胜芳也不太想立刻承认。
“你怎么知道我会帮你?”
“我不知道。”霞君轻声说。
她又咳了两声,面色更苍白些许,眼睛却亮得像火,“周二给她认识的所有好人家的小姐送去了花笺,她告诉我她送了十八封,其实我知道远远不止,但这些天来,没有人回她。”
小陆大人的手心冰凉,手指修长如玉,她说,“只有胜芳小姐来了。只要有人来,我们就没有赌错。”
其实这事和危胜芳没什么关系。
她知道。那位周二小姐不过是从李冬郎那里听过一次她的名字吧,就孤勇地递了花笺给她。明明知道京中最近风头很紧,可能递出去多少都没有用,但周二小姐还是试了。
笨啊。危胜芳想。
她叹口气,问霞君:“周二呢?”
霞君不笑了,站直身体,望了眼不远处的诏狱。
她什么也没说,危胜芳却难得地被噎住了,半刻后她才找回了自己的声音:“她替你进去了?”
小陆大人说,是。
她是在侍郎府上做客时被抓捕的,彼时她正在周二小姐房中和她的“未婚妻”说话。
那头来了人,周二小姐唯一剩下的一个忠心丫鬟急匆匆地扑过来报了信。她看向周二,其实已经隐约有了预感,知道迟早有这一天了,这一天既然到来,倒也没有太多遗憾,只是有些歉意,还是拖累了周二小姐。然而她刚要开口时,周二小姐却眼神一厉。
“走。”周二小姐果断道,“我是救不出来你的,让我去,你来救我。”
小陆大人是没同意这话的,但她武力不堪一击,周二小姐直接打晕了她,等小陆大人在黑暗中醒来时,她自己藏在周二小姐房中的暗室里。
“仙楼?”小陆大人叫她未婚妻的名字,没有人答应。
她逃出来,听说抓进诏狱的那位小姐确实身着男装,因上殿前天子就知道了她的女子身份,许了她蒙面上殿,那些人居然当真也没有认出那不是霞君。
或者说,还是认出了没有说出来呢?
小陆大人来不及思考这些谜团了。
“我是要救仙楼的。”她说。
霞君不是小陆大人了,她想混进诏狱里,身体本来就弱,迎风流泪抬手吐血的体质,在被人识破身份之前自己差点垮了,但她不能死,所以她再次逃出来,恰好周二送出去的花笺邀约时间到了,她就过来。
她等了大半日,谁也没来,直到最后一架马车停在细雨楼前,她在楼上就瞧见了,小岳说是不认识的小姐,她说没关系,让那位小姐上来,静静地等着那个陌生的姑娘走上楼,推开门,看见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