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涌【刑侦】》芸玖

25、第二十五 不知道是不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他总觉得刑侦大队一忙起来，好像整个市局都跟着一起转悠，转眼间偌大的公共办公区变得车水马龙起来，全是步履匆匆的身影。
　　顾铭屿刚进了大门，就看见马小彤眼巴巴的站起来，两只眼睛彻底被睫毛膏晕染了一遍，颜色黑的很均匀，“怎么回事？是周姐出事儿了吗？”
　　他刚从案发现场回来，总觉得自己身上土腥腥的，小腿肚子上被蚊子啃出一圈的包还在隐隐发痒。顾铭屿觉得现在他应该安慰一下这个外地女孩，至少应该说的委婉一点儿，但多种不适的感官全都聚集在一起，迫使他只能十分疲惫的一点头，“我们在凤鸣山上发现了周楚嫣的尸体。”
　　听到这话，马小彤一颗悬空了半天的心脏像终于被按进冷水里一般，从头到脚浇了个彻彻底底，止住了抽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怎么会这样啊......明明昨天还好好的......周姐这么好的人，怎么会有人要杀她啊......”
　　谋杀致死和其他的死亡不一样，对于死者来说，谋杀是最独特的，因为他完全破坏了受害者的个体生命和完整性，并发展成为了一种艺术。这就要求执法者必须站在受害者的立场上发声，把事件的真相公之于众。
　　而对于受害者家属来说，谋杀又往往是突然的，并带有打击性的，有些人明明前一天还一如往常，还那么鲜活，可能因为一句话，因为几百块钱，因为一些自己想象不到但又莫名存在的动机而曝尸荒野。
　　我们不断顺着细枝末节的线索一路追寻，在各种繁多复杂的细节里梳理事件的真相，就是为了给社会一个公正的交代。
　　安然又打了一盒新的纸巾递过去，放低了声音，“你别着急，我们一定会查清楚的，先别哭了。”
　　马小彤极具穿透力的哭声哀转久绝余音绕梁，哭的顾铭屿耳膜发颤。他抬手按了按耳朵，忽然听见楼道里又响起一阵嘈杂的声音。
　　声音越来越大，好像是什么人发生了争执。
　　“不是......先生，您找谁啊？”
　　“你们这管事儿的呢？让你们这儿的领导出来！我要报案！我知道谁杀了我姐！你们去抓他！！”
　　顾铭屿三步并做两步从办公室走出来，看见一个青年站在楼道里，正张牙舞爪的试图摆脱控制他的同事。
　　青年很瘦，几乎是那种营养不良的瘦，脸颊深深的凹进去，面色苍白，只有一双眼眶因为嘶吼而变得通红。肥肥大大的格子衬衫罩在瘦骨嶙峋的肩膀上——愣是被他穿出了风衣的感觉。
　　“叫你们领导出来！我要见你们领导！”
　　安抚青年的同事看见顾铭屿，有点为难的冲着他打了个招呼，“顾队......”
　　顾铭屿朝着他递了个颜色，示意他先离开，接着又对着青年道，“我就是领导，你有什么事儿？”
　　听见这话，青年冷静了一点，肩膀狠狠甩了一下，把身边警察的手甩了下去，喘了两口气，从上到下打量了顾铭屿一遍，似乎是在验证他的身份。
　　最后，看不出所以然的青年开口，“我要报案，我知道谁杀了我姐。”
　　顾铭屿眼角一跳，问道，“你是任珩？”
　　“对，我是任珩。”他抬手扯了一把自己松松垮垮的领子，不知道是不是刚才用力过猛，脚底下有点踉跄。
　　顾铭屿：“你知道是谁杀了周楚嫣？”
　　“一定是那个混蛋！”任珩又忽然提高音量喊了一句，“一定是周颐辰那个混蛋！一定是他杀了我姐！你们快去抓他，那个衣冠禽兽！！”
　　他声音很大，吸引了不少注意，办公区不知道哪个小刑警探出头来，顾铭屿冲着他摆了摆手，问任珩，“你说他杀了周楚嫣，你有什么证据吗？”
　　“他家暴我姐！早上的视频你们也看见了，我一看到那个视频就知道肯定是他。”任珩狠狠的喘了一口气，削瘦的肩膀往前欠了一下，“你们快去抓他啊！”
　　“你先冷静一下。”顾铭屿有点无奈的开口，“你的心情我们能理解，但是警察办案讲的是证据，不能因为周颐辰家暴过周楚嫣我们就认定他是凶手......”
　　“你们要什么证据？！你们还要什么证据？他有暴力倾向还不能说明问题吗？”任珩暴躁的情绪就像搭在弦上的箭，随时准备一触即发，“一定是那个混蛋一失手打死了我姐，然后现在准备跑路，你们不去抓他他就肯定会跑的！！”
　　别看任珩瘦，一喊起话来那是中气十足，几乎快赶超马小彤的“海豚音”了，顾铭屿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有个同时小跑过来，气喘吁吁的开始汇报，“顾队，搜寻的兄弟说他们在现场发现了疑似死者的上衣......”
　　“顾队，这是死者近一个月内的网站浏览信息......”
　　“顾队，陈局来电话了，说让您......”
　　刑侦大队的走廊并不宽敞，两边的杂物和墙壁起到了一个很好的提升音质的效果，一时之间，哭哭啼啼的马小彤，骂骂咧咧的任珩，还有争先恐后汇报案情进展的同事们，所有的声音都在这绝妙的“录音棚”里得到了升华，有点余音绕梁的效果。
　　顾铭屿此时此刻觉得就算他有眼观六路耳听八方的本事，也抵挡不住这三百六十度三维立体的分贝攻击。
　　“顾队！”安然举着一个平板从办公室里快步走出来，这一声清脆又急促，辨识度很高，“周楚嫣的账号又发了一个视频！”
　　淡定了不到十秒钟的任珩一听到这句话，像是被打开了什么开关，又要扑上来，“给我我看看！”
　　顾铭屿抓着安然的手往旁边的角落躲了躲，指了指两位在音域方面难分伯仲的受害者家属，“这两个人分别带下去做笔录——把衣服带回来做化验，让现场的兄弟们接着搜；周楚嫣的网站信息拿给他们那边儿比对一下，看看能不能有什么发现。”顾铭屿一口气交代完，感觉有点低空缺氧，好像有什么事儿还没交代，但一时之间又想不起来。
　　于是陈铮的这一通电话就自然而然被他忘得一干二净。
　　顾铭屿拽着安然从几乎摩肩接踵的楼道里绕出来，从她手里拿过平板。
　　这回发的视频和上次的内容差不多，总共不到两分钟，脸上的淤青位置也没有变——两个视频应该是前后脚录的。视频上的周楚嫣依旧在哭，呜咽和抽泣断断续续的从极力克制的胸腔里流露出来。她撑着两只手掩着自己的面容，哭了一会儿，喘了两口气，好像忽然想起什么一样，动了动自己的嘴唇，喃喃道，“对不起......对不起......真的对不起......”
　　听得顾铭屿皱了皱眉头。
　　趁着他看视频的功夫，安然飞快的汇报，“我已经联系网监了，让他们处理一下网上的热搜，也跟技侦那边的同事说了，他们正在对IP地址进行定位。”
　　然而在这个信息爆炸的时代，每一秒钟都有千万人同时在转发，即使是一条小的不起眼的信息也会被人们夸大，经过网络的发酵最后掀起一阵又一阵的浪潮。更何况是周楚嫣这种本来就足够吸引人眼球的存在，有多少人蹲在屏幕后面等着吃瓜，又有多少新闻媒体眼巴巴的渴望拿到点更劲爆的一手资料。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的时差，这不到两分钟的视频已经从各个渠道流窜出去，现在在网上蔓延的到处都是。
　　顾铭屿撩了一下眼皮，不动声色的听完这番“先斩后奏”，又把目光移回了手里的屏幕。片刻之后，淡淡开口，“做的不错。”
　　安然微微一怔，总觉得从他嘴里说出的这几个音节都是那么的奇妙，有那么一瞬间她甚至怀疑自己幻听了。
　　不等她讶异完，顾铭屿把视频关上，又将平板塞回了她怀里，“你找人再去分析一下这两个视频，一帧一帧的扒，看看能不能扒出点什么东西来。”
　　安然不知道在像什么，心不在焉的一点头。
　　“怎么了？”顾铭屿看了她一眼，“有话就说。”
　　“顾队，路野刚刚查了一下周楚嫣名下的所有房产信息，没有能和视频里的屋子对上的，所以我刚刚上网搜了一下这个户型。这个房子不是周楚嫣的，是......”
　　安然的后半截话被办公室里响起的一阵嘈杂掩盖了过去，忽然，角落里的一个刑警抬起头，“顾队！我定位到视频IP了，在龙湖庄园！”
　　顾铭屿收起目光，落在话说了半截的安然身上。
　　她举起自己刚刚查到的页面，“是周颐辰的私人别墅，在龙湖庄园。”
　　·
　　“周颐辰是个典型的富二代......啊不，准确的说是富三代，从他爷爷那辈开始就一直从商，他爹很有名，叫周廷辉，就是万荣集团的董事长，周颐辰在他爸的影响下也选择了从商，现任万荣集团的总裁。万荣在商界的影响力非常大，而且根基稳固，有非常丰厚的资源和广阔的市场。”秦凯翻了翻手里查到的资料，快步跟着顾铭屿走进了审讯室旁边的监控室。
　　通过前面的单面镜里正好能看见坐在椅子上的周颐辰。他看上去很年轻，样貌也十分英俊，头发偏长，有几缕碎发正好顺着流畅的前额线垂下来，挡住半只眼睛。他并着双膝，两只手把玩着套在无名指上的一枚戒指。
　　秦凯看了他一眼，轻轻“嘶”了一声，“不过听说这个周廷辉身体一直不太好，内部消息说近几年就会退了，到时候会让周颐辰正式接管万荣——这风都刮了好几年了，也一直不见下雨。”
　　审讯室的门轻轻被人从外面推开，周颐辰抬了抬头，把戒指重新套在自己的手上。
　　顾铭屿和秦凯一前一后走进去，并排在椅子上坐下。
　　“两位警官——”周颐辰率先开口，“我想请问你们这么兴师动众的把我叫到这来是有什么事情吗？我马上有个会，很紧急，能不能让我开完会咱们再谈？”
　　顾铭屿面无表情的翻开自己面前的文件夹，冷冷的一抬眼，“周楚嫣你认识吧？”
　　“周楚嫣？认识。”周颐辰笑了一下，把身子往后靠了靠，“你们不会是因为早上那条微博所以才来找我的吧？这也归你们刑警管？”
　　顾铭屿没搭理他，不紧不慢的开口，“她死了。”
　　“死了？！”周颐辰的瞳孔急促的收缩了一下，忍不住提高音量，“你们怀疑是我杀了他？”
　　“昨天晚上十点半到十二点半之间你在哪儿？”相比之下，秦凯的声音没有那么冷冰冰的，不像是顾铭屿那样一丝不苟的审问，而更想是一种询问。
　　“我在公司，我在办公室看上个月的报表，在审核策划案，在整理会议记录。”周颐辰把他忙碌的行程罗列完，愤愤的问道，“不是，你们凭什么怀疑是我杀的？”
　　与此同时，监控室里的路野拍了一下身边的同事，低声说，“去调万荣的监控，核实一下。”
　　顾铭屿吸了一口气，搭起腿，“有人指认你曾经家暴过周楚嫣。”
　　周颐辰顿了顿，脸上愤怒的表情有所缓和，“这和她怎么死的有关系吗？”
　　顾铭屿：“所以你打过她吗？”
　　周颐辰绷着嘴角，不知道是审讯室的光太刺眼，还是他压根不想看见面前这两个人，干脆一低头。
　　秦凯拿着手里的中性笔敲了敲桌面，“周先生，我们在问你话。”
　　周颐辰一耸肩膀，“你们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
　　“哦。所以你家暴过周楚嫣。”顾铭屿抱起胳膊，用带着一点嘲讽的语气说，“小周总，能跟我们解释一下为什么吗？”
　　“这是我的私人生活。”周颐辰摊了摊手，被拆穿了也依旧是一副“你们能那我怎么样”的神态。
　　“维护每一位公民的人身安全是我们的工作之一。”顾铭屿不咸不淡的开口，“劳驾您配合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