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难言 ...


  •   白茫茫的一片。
      挣不开,动不了,醒不来。
      隐隐约约似乎有人在远处喊着什么,听不太真切。
      好像在喊自己的名字,由远及近。
      床上一直昏睡不醒的人终于有了一点动静。
      榻前忧心忡忡的少年脸上瞬间有了欣喜,又急忙探手去摇晃他,“小江!小江!醒醒啊!”
      小江昏昏沉沉飘飘忽忽,费力地重新掌控回这副身子,待倦倦掀开眼帘,入眼便是那一头蓬松乱发,一张极放大的俊朗面庞近距离现在眼前,叫他吃了一惊。
      他为何在我房里!
      不,是他果真在我房里。
      小江将那份混沌不堪迅速抛在脑后,望了下已经大亮的窗外。
      现在是什么时候……那药效未免有点过头了,怕是不妙。他想。
      “你可算醒了!!叫也叫不醒,摇晃你都没动静,可真吓死我。”脖颈处裹缠着纱布的少年心有戚戚焉道,“本以为我起得够晚,没想到小江你巳时还没出屋子,门也不锁,还以为出了什么事。”
      小江坐起身来,又因胸口传来的明显刺痛顿了下身子,低低咳了两声。
      无忌这才注意到他那极差的脸色,怪不得昏沉睡了这么久,急忙惊问道,“怎么回事,身体不适么?”
      “可能昨夜受了风寒,只是有些咳嗽罢了,不碍事。”小江在床边靠了,一脸惊异地打量着少年这满身的绷带,迟疑道,“你这又是怎么回事?昨天还好好的,怎么一夜过去,受了如此重的伤?”
      无忌沉重一叹,便坐在榻上,将昨夜遇袭之惊险事尽数跟他讲了。
      “那杀手的剑法身法,皆是一等一地厉害,我差点没能回得来——本来晚上想寻你帮忙包扎下剑伤,见你这门未锁,还以为你晚上也出了庄。我擅自进来察看,见你睡得正熟,便没再叫你,亏得在院子里遇到了常春大哥。”最后,少年极为坦诚道。
      一席话听得小江眉眼间尽是担忧之色,他拉着无忌上上下下打量了伤势情况,摇头叹道,“如此紧要关头,你以后只管叫我起来。都怪我,睡得太死了。”
      无忌急忙道,“不不,你也还生着病,亏得没有扰了你,”他说着挠了挠头,神色明显犹豫了些,“之前我便想问了,你虽然武艺傍身,可是否一直身体欠佳?”
      小江微微皱了下眉,抬起眸子惊讶问,“何出此言?”
      “上次你的手凉得厉害,简直不像个练武之人,”无忌说着,似定要验证说法一般,探向小江那轻搭于身侧的手掌,不由分说在手心里握了,果真仍是寒凉一片,“你看,我流了那么多血,都不曾像你这样畏寒。”
      在那少年伸手触过来时,小江几乎要将他一把重重甩开。
      ——怕不是昨夜真的露了身份,他便用这样的法子来验查我这只手腕!
      电光火石之下,脑中瞬间拟好的解释说辞已经到了嘴边,连杀手身份暴露之后的下一步毙命之招都已经准备妥当。可入眼只见那少年神情几近诚挚,眼中满满当当全是发自心底的忧虑,甚至还将另一只手也伸了过来,全然一副不帮他握暖些便誓不罢休的架势。
      小江一时哑然,竟有一瞬想要不管不顾地笑出声来。
      于是他便也真的笑了。
      平日里冷冷清清的眼底终于显了真实的笑意,一时间如融冰化雪,暖春盎然,连整个屋子都跟着明快了几分。
      他自顾自笑了片刻,见无忌面上更为迷惑不解,便收了弯弯眉眼,又压了压扬起的嘴角,然后将明显沾了些暖意的手从少年掌心之间缓慢抽离,放缓声线道,“都是小事,幼年时练功不慎,有点损耗身子而已,并无大碍。”
      无忌见他脸色苍白一片,连话音都比往日脱力了几分,着实不信他轻描淡写所讲,“不行,我还是请常春大哥来给你看看吧,哪里还有得病不治的道理!”
      小江暗暗一惊,这才念起不二庄里这位颇有些不同凡响的神医来,只怕他此时把下脉,自己身份伪装便卸了七八分去,哪还能允得。于是他匆忙拉住无忌,急道,“不必!清晨时已经服过药了!”
      见无忌神情半信半疑,小江又瞬间自觉方才语气过于急切了些,便又心思一转,故意将话题引回到他的身上,“先不说我了,倒是你自己怎会如此凶险?可曾知晓究竟是什么人,三番两次要害你?”
      这单纯少年果然应了他的话头,再三摇头道,“并不晓得,这些日子我一直都在思量,平日我家也并无仇人,那人我也从不认得,”说着他便忽地想起来,急急忙忙立起身子道,“对了,昨夜那黑衣人失手掉了一柄剑,我将那杀人凶器拾了回来,你快来帮我看下有无线索!”
      步子迈得急了些,大门还没跨出去,自己倒先踉跄了下,无忌晃了晃还有些发晕的脑袋,急忙捂紧了肋下作痛的伤处。
      小江便眼瞅着他颇有一番费力地拖着身子回屋取剑。
      他方才,便是这样来探看我的?
      小江倚靠在床柱边,难掩那无言心绪,终是低低垂下一双眸子。
      他沉默了片刻,又伸出右手来,尝试活动下昨夜被踢伤的手腕,估摸着应无妨碍,便照着之前思量的法子,从枕下小包袱里迅速取了两条檀色的串珠手链,在腕子上一一戴了,将那隐隐约约的伤痕恰好遮盖住。
      待无忌提着剑重新进屋时,小江已经整理好身上衣衫,正坐在床榻边穿靴。
      这是一柄极为锋利的剑,晨后的阳光跳跃在剑刃之上,在室内反射出晃眼的光来。剑脊上还有淅淅沥沥凝固的深褐色血迹,昭示着昨夜的一场血雨腥风。
      小江捧着这柄剑细细打量,从剑尖至剑首,连剑根处的纹路也仔细查看了,“剑柄处有明显使用磨痕,剑刃却比新打磨出的器具还要利上三分,看来对方应是常年职业杀手才对。可这剑的纹路我也从未见过,只是看这柄剑的话,怕是要一无所获了。”
      无忌稍有些希望的表情重新松垮下去,他盯着这剑良久,眉目间丝毫不掩盎然恨意,“无论这人是谁,害我父母双亲之血海深仇,我就算粉身碎骨了,也要加倍还报予他!”
      “你亲眼见了那夜的黑衣人杀害你的爹娘?”小江疑道。
      “不曾见,第二日我傍晚砍柴归来,只见到了爹娘……的尸首,可除了那嗜血成性的黑衣恶魔,还有谁会无缘无故谋害我的爹娘!!”无忌眼眶通红,死死握了拳,一时间脖颈处白色纱布上又漫出些鲜红血痕来,“下次再见他之时,定是教他以血偿命之日!!!”
      一番话骂出口,人已经是气喘吁吁不成样子,小江见他情绪过于激烈,急忙拦了他,“莫要动气,你且听我说,”他见无忌稍作冷静,便凝了神,边思索边言道,“倒也是古怪,照你说的,这杀手武功极高,那一夜又明显处于上风,既然都要杀,为何不直接当夜便将你家三人全杀了干净,偏偏白天再来跑一趟呢?”
      少年蓦地抬起头来,炯炯地盯着他眼睛看,“你是什么意思?”
      小江便稍稍避了他那焦灼眼神,复言道,“我在想,害你父母者,与反复追杀你之人,恐怕不是来自一路。”
      无忌明显愣了下,左右思忖觉得不无道理,一时更觉疑云重重。
      “我明敌暗,他们只要行动,前后总会露出些马脚。我们定会将这事查清楚的,你且安心。”小江温言道。
      无忌重重点了点头。

      这一日,两人倒是难得的悠闲。
      负责教授剑术的庄内武师看这两个年轻人,明明刚入庄没几日,便一个绷带缠了满身,一个吹阵风便倒了的模样,哪还能练得了武,干脆眼不见心不烦,把两人打发到管事房里象征性打打下手。
      也是承蒙照料,午饭后两人一同领了个最简单的闲适任务——为庄里的老祠堂购置香火。
      二人就全当作上街散心,欣然应下。
      虽是深秋将尽,这天气也是极好的。午后晴空如洗,气爽风清,一时映得两人面上气色也跟着明快了不少。
      无忌便和小江一路溜溜达达不紧不慢地走。沿着不二镇的繁华街道,时而就着街上所见聊些闲话,时而在小桥流水边驻足看看风景,又时而在有趣儿的铺前好奇停留片刻,颇有一番安逸自在之感,彷如时间都随着慢了下来。
      也不知为何,今日街上明显多了些江湖模样的人,无所事事却又风尘满满,路旁的客栈餐馆里也显得挤挤攘攘。
      “这镇子上原先有这么多江湖人士吗?总觉得似乎要出事。”无忌左右顾盼了一阵子,将手中的果脯递一颗给小江,然后将最后一颗塞进自己嘴里。明明是带了些担忧的话,却因那鼓鼓囊囊的说话模样,不安程度显得减弱不少。
      “估计应与不二庄有关,我们回去可以再进一步打探。”小江一边答他,一边大大方方接了少年递来的果脯,亦放在口中含了。
      秋日饱满的果子酿制成果干,就如同将秋色送入了口,丝丝甜意瞬间自舌尖扩散开来。
      含着那沁入心脾的甜,小江不由将这少年重新端详入眼。
      无忌丝毫未觉,只是扬着那俊逸侧脸,满目欢喜地望着穹顶梧桐,秋叶灿灿,在午后的风里喧嚣又热烈。也许是被少年澄澈目光所引,伴着轻抚发梢的风,自枝头飘落的黄叶也轻轻擦过他眉睫,似在诉说着种种留恋与不舍。
      无忌便弯了腰去,将那片金黄色的梧桐叶拾在手心里。
      来自侧边的视线又笔直了几分,因身边人目光炯炯,毫无隐瞒藏匿之意,无忌甚至已经感受到那股视线中带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好奇、探究与审视,于是他颇为惊讶地转过头,与面前这白衣青年直直相对。
      近在咫尺的那双眼眸在阳光下显了极漂亮的檀褐色,一时流光斐然,明明看着极清浅,可恍然间又像极了一汪深潭一池流沙,叫人无知无觉间深陷其中,再难自拔。
      被这样的目光直勾勾盯着,无忌甚至连要开口问的话都卡了半截。
      小江并没有因为无忌的注意而收回视线。
      这令面上不知为何起了热意的少年愈感局促,他用手背蹭了蹭左右脸颊,终于将话问出,“为什么看着我?”
      小江便毫无征兆地朝他笑了。
      无忌不清楚自己是不是瞬时红了脸,只是觉得心口一跳,急忙挪开了视线去。
      ……这世上怎会有这般好看的人啊。他胡乱心想,然后听得小江后撤一步,极为松弛地展了展腰身,悠闲道,“我也很喜欢秋天。”
      见他如此,无忌虽然心里惊奇,却也跟着放松下来,应他道,“也算是老天的馈赠了,总是在苦难之余送予我们一些美好的东西。”
      小江明显挑了挑眉,似乎完全不曾料到他会说这样的话,最后只是笑应道,“是。”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