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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第 3 章 此一去,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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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裂,与神罚那般梦魇一样的存在不同。
没有人真正见过天裂的模样,那只是在民间口口相传的灭世传说,眼下明知道那些是庆典故意仿造的天裂之灾,但是场景过于骇人,禾川想到台上年幼的妹妹,一颗心到底还是悬起放不下。
司漕也被异象吸引,道:“距出发还有些时间,吾还未见过三户津的祭典,不如去看看。”
禾川谢过司漕,当即引路过去。
祀神庆典每隔十年一次,一次延续七天,日出而始日落而止,今天是第一日,也是入秋以来第一个日月凌空的日子,此时黑雾渐渐散去,台上的表演也已到了上神补天裂,驱凶兽庇万民的桥段。
眼下已临近傍晚,缓落的夕阳和逐渐显形的弯月一南一北缀在天边,中央的戏台正是猛兽群起惊险万分。
禾川看到自己差点撞上的那头大青牛也在其中,硕大的兽首面具在赤红火光中妖邪而骇人,被群兽追赶的农人一步三跌地四下躲避,眼看就要被张着血口的妖狼咬中脖颈,忽然有梆子声响起。
梆!
台上的人不动了,台下的人也静了。
仅仅一瞬,静止的人群忽然开始移动,朝着远处一方方田垄迅速走去,正在台上打滚躲避的农人也起身融进人群,散在田间一个个小半人深的旱坑旁,整整齐齐扯了裤腰蹲下去,抖动几下,如厕完毕后就立刻起身。
徒留台上未散尽的浓雾迷烟,还有蛰伏下来的兽群,青牛静静站在兽群中央,湿润的大眼睛看着远处星星点点的村人,似乎早已习惯了这般场景。
不过一炷香功夫,散落的人群又聚回广场,那扮作被追逐的农人也上得台来,伸手紧了紧粗麻腰绳,轻喝一声,就地滚在妖狼爪下!
像是触动了什么机关,蛰伏的兽群顿时骚动起来,向农人狠扑过去,被梆子声打断的一场大戏,居然就这么续上了!
就在农人倒地翻滚之时,礼乐骤起,戏台两端帷幕拉开,两排乌衣金翎的祀童踏着歌声来到戏台中央,一同到来的,还有身着白底红纹手持权杖的神侍,只单手持仗在空中虚虚一划,便分开了蜂拥而至的群兽。
颂歌的声音愈渐清朗,禾川从祀童出现的一刻就把心揣回肚子里,这会儿放松下来,下意识去寻找台上的妹妹,可是那几十个祀童衣着神情歌声都如此整齐划一,恍若混成了一体,哪里还能分辨出是谁家的孩子。
禾川眼睛又挨个扫几圈还是没有找到妹妹,紧跟着又被台上的神侍吸引住了。
高洁的神侍正将手心抵在大青牛的青铜面具上,原本还暴躁不堪的青牛居然对着神侍缓缓跪下了,身后一众妖狼豪猪野马花豹竟也都相继伏卧在地,神侍拉过农人的手,引导他摘下青牛的面甲,又取下农人肩上绑缚的绳索,要他套在青牛的脖颈之上。
那青牛突然昂首似要反抗,禾川一颗心也随着那巨大的牛头提了起来,可是还未等他看到下文如何,左肩便落下一巴掌,禾川回头,看到负责押运祭礼那司漕的脸:“该出发了。”
禾川不敢多话,随司漕走出人群,打点好的祭礼车队已经整装待发,禾川的母亲搀着父亲站在车队之首,瞧见禾川过来,将一个竹编的小笼塞进他手中:“田间的怪虫子,到那边见了司农大人,便求他来瞧瞧。”
下州近来都在忙活祭礼事宜,好久不见上城派司农官下来,禾川也不知该何处去寻,但农耕是顶天的大事,当即接了过来,准备去了之后再打听。
禾父母见他收好小笼,便又叮嘱几句,禾川一一应了,这才一步三回头的跳上祭礼车,向都城鸿山去了。
他们渐行渐远,旧河滩颂歌的吟唱已经慢慢消逝在遥远的风中。
夕阳早已落下,新月挂在天上皎洁而明亮,他们即将走出三户津的城门,禾川站在车上眺望自己从小长大的村落,这是他第一次用这个角度来观望它,掩在月色下的家此时灯火辉煌,香甜的空气如有实质般环绕着他温暖着他。
原来外人看我们的家是这样子的。
禾川对着远处的灯火想到。他还想站得更高些看得更仔细些,祭礼车上的货物压得又多又实,禾川想爬到最顶层的箱子上,就在这时梆子声响起。
梆!
一盏灯灭了。
梆!
又一盏灯灭了。
梆梆!
无数盏灯都灭了。
眨眼功夫,不止是灯,禾川也像是被梆子声钉在了货箱上不得动弹。月色完全接管了大地,凉白的月色瞬间淹没了灯火与人声,三户津刹那归于寂静,有那么一瞬,禾川连拉车老牛的鼻息都听不到了。
亥时,就寝的时间到了。
禾川趴在货箱上,他没有抬头,但是仍然能感觉到有一个庞然大物挟着风从头顶经过,月色依旧皎洁,眼角的余光中,那弯皎皎的新月下,有巨大的阴影盘旋飞舞。
禾川慢慢蜷起了双腿,将自己整个都缩在货箱的缝隙中,衣襟口袋里隐隐传来芝麻糕的香味,那是妹妹趁他不注意塞还给自己的,不知怎得,一种首次离家、面向未知的恐惧突然攫住了他。
他摸着自己的胸口,默默想睡觉就好了,等睡醒,目之所及就都是一个新世界了。
寅卯之交。日出。
梆!
禾川猛然睁开眼,原本还被梦境拖扯着的脑子瞬间清醒了,比脑子醒来更快的是他的身体,禾川跳下车,奔跑着去寻如厕的地方。
司漕看着他背影,将手中梆子收好,拢在怀里等着禾川回来。
他草草解决完,回神就发现天光恰好亮了,禾川挺直背脊极目远眺,看到辽阔的平原、山脉,还有从黑市偷换来的书册上才记载着的琢光大川。
他自幼所见所感,只有三户津那一点点大的地方,只知天下之大皆为神域,大启天子受神命庇护万民,赏善惩恶泾渭分明,由此才得以让众人有屋瓦遮头、有田地耕种,可不为风霜侵袭,不为餐食短缺所忧。
于是他从未想过,原来这神域内不同地方,原来有这样大差异。他心跳一下快过一下,经脉中热血鼓噪着想要冲出肌肤,昨晚的担忧害怕刹那便抛了个精光。
正在跑着返回时,不期然与一队人马错身而过。
那队人群尽皆为披甲骑士,为首一人青衣白马,正急速越江而来。
白马神骏异常,这般速度疾驰也未显颠簸,额上的青铜马饰有一振翅隼鸟雕刻其上,纵马之人束发青衫,身形灵矫,虽瘦却不显柔弱,纤细的腰间坠着一块莹白玉佩,其上亦有振翅隼鸟,与骏马额上灵物如出一辙,除此之外,再无多余赘饰。
来人无意欣赏江水中的芙蕖花,只握紧了缰绳催马狂奔,这样毫不停息的奔袭持续了一日,待赶到王宫时,已是傍晚时分。
驰道前早早就站着等候于此的近卫军,他们迎出得太远,远到驰道尽头的王殿空荡了一片。
这不同寻常的安排让纵马之人内心不安的情绪加深了些,翻身下马时近卫长也带人寸步不差地迎上,身后近卫利索地接过甩下的缰绳,只一瞬,近卫和骑士们退得干干净净,近卫长则上前一步向来人通传道:“大君在殿中等世子多时了。”
天际最后一缕红霞正在消散,浓重的色彩打在来人脸上——竟是一张极年轻也极美丽的女子面庞,正值桃李年华的世子姜偃,此刻面色却似桃李结了霜,一张俏脸被疾风吹得煞白,比脸色还冰的手解下斗篷交于跟在身侧的近卫长:“父君急召我回来,可是贡品出了问题?”
近卫长姓聂名乔,缀在世子身后一路疾行,也没耽误他双手细致地将接过的斗篷叠成两折,而后稳稳托在腕臂上。
聂家自大启立国之战时便追随姜氏先祖,后来姜氏被启天子封为黎国主君,黎国的小朝廷自然也遍是聂家子弟,聂乔二十出头便做了主君近卫首领,其受重用程度可见一斑,只是眼下听姜偃问话,语气反而有些不确定:“大君不曾提及,只说让世子速归。”
“大君还说,除了世子,任何人都不得进入大殿。”
世子脚下一顿,扶着门扉回望已然停步的近卫长。
聂乔眼中忧色更重,“属下在门外等候大君与世子。”
她这才发现往日大殿两侧的近卫军竟是一个也无,只有近卫长一人立在阶下,未带兵刃,腕间整整齐齐挽着自己刚刚解下的斗篷,隔着三两步距离,聂乔挺拔的身形好似一堵稳固的墙,将忧心与不安阻在世子周身之外。
一路奔袭,喧嚣沸腾的血液此刻忽地安稳下来,正身缓步推开了殿门。
大殿之中倒是无甚异常,灯火依旧,端坐殿上的父君似乎也还是数月前分别时的模样,她正欲走近行礼,便听国君开口道:“莫再上前,止步罢。”
年轻的世子脚步一顿,不由抬头去看自己父君。
唳嘹声骤响,一只数尺来长的巨隼自王座携风而下,稳稳停在世子左肩之上,继而低头去蹭世子鬓边被翅风吹乱的碎发。
抛开它过于乖顺的表现不提,此物状如鹰隼,鸱首细足,其修长华丽的尾翼几乎拖曳至世子腰腿之间,一眼望去,竟与世子所佩家徽上所铸图腾无二。
神鸟数斯。
国君开口道:“今日后,数斯便交由你来看顾。”
不顾姜偃陡然色变的表情,国君又自顾说下去:“时势转瞬,无法等待你准备好。天子予我黎国的那方盒子,便是要逼我做出今日抉择。”
寥寥数句,世子已然如坠冰窟,竟是顾不得肩上沉重神鸟就要上前查看父君状况。
然而仅迈出半步,却又被国君的眼神钉在原地。
“数斯与黎国一并交托于你,下州互市,必要守住。”
世子脑中轰鸣一片,只感到冷,仿若路上急奔而过的夜风此刻才一股脑钻进自己骨头缝里,刮得她全身血肉筋骨都扭在一起打颤,近乎机械地跪拜在地:“儿臣明白。”
她这一跪竟是无力再起身,指尖在青玉石砖上扣得泛白,直到耳边传来国君叹息般低语:“吾儿……”
声音轻得仿若一根羽翼便挥散了,姜偃眼泪再也忍不住,以额触地默默用衣袖将泪水抹了:“…儿臣定不辱命,请父君放心。”
国君的叹息终于有如实质:“宣儿央我转告于你,说是有物相赠,却不肯说是什么,等你见着他再亲口问问罢。”
姜偃一愣,不知父亲为何突然提及幼弟,再看他表情中掩不住的哀伤,胸中一恸,心知此番只怕连幼弟也只仅剩一面可见。
她不知自己何时拜过父君,也不知自己如何踏出那殿门,只知此一去,黎国、姜氏,乃至整个大启,便都不可再回头了。
禾川与司漕行了数日,才终于到了黎国都城鸿山城郊。
大启三个诸侯国,若共有十分风流颜色,则八分归黎。在那城池还是团巨大模糊的轮廓时,禾川便听得前面有人高声喊——
“祭——礼——到——”
“开——城——门——”
他们前后均是密密麻麻的祭礼车,排成了一条长队。
这条队伍远得看不到头,光是入城便又耗费了大半日,日头升了又落,天上挂起银白的星子,他们才终于到得城门口。城墙两侧密密站着一排城防官,统一的青衣,统一的表情,统一的站姿,手指也不曾动上一动。
司漕始终气定神闲,不紧不慢地掏出块腰牌在城墙上一贴,面前那整块白玉雕刻成的角门便“吱呀”一声,向旁侧挪开了。
门内是下民们做梦也不曾见过的新世界——鸿山乘依山傍川而建,内部桥梁街路尽数由玉石制成,光可鉴人。晚间华灯初上,整座城池在照耀下璀璨万分,有如星汉。
玉桥尽头岸上楼阁原本并肩而立,此刻竟缓缓向两侧移开,中央便现出一条宽大的街道来。街道上行着许多巨车,又密密麻麻排着些档口,上面物什琳琅满目,只没一样是认得的。
禾川看得有些呆住了。
有许多提灯佩玉的上人排队在那巨车边上,不时从袖中掏些东西之后便将那货物拿走。
禾川定睛瞧了会儿,又琢磨半晌,方才后知后觉想到他们是在买卖。
江州并无货币通商,按着律例完成每日农务便可换得筹易,供给生活所需;若想要换点新鲜玩意儿,便只有靠着多劳所得额外赏筹才能弄到。
他没怎么见过钱币,心下好奇的很,便趁着挨近了挺直了身子伸头去看——
恰在此时,距离他们最近的巨车车顶落下块档口招牌,几经擦碰后直直向着司漕所坐之处砸来,连带一翁倒扣的香糯糖果子,姹紫嫣红地扬了漫天。
那巨车周遭围着不少上人,他们却连伸手挡一下也不曾,只默契的纷纷退至两边,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
电光石火的一瞬,他伸手去拽司漕想将他拉开。
可是手中拉扯的物什瞬间绷断,那硕大的厚重招牌剐蹭过禾川肩膀,直愣愣拍在司漕身上,眼看此人生生扁平下去一截,那红红绿绿的糖果子这才慢半拍地砸落在板材上,像是胡乱敲了一通漏风的破鼓。
甜腻的香味将禾川熏了个跟头,胃中一阵翻江倒海,片刻之后他才明白,让他难受的并非什么甜香,而是血。
暗红粘稠的血迹混着花果糖浆从司漕脚下汩汩流将出来,沾湿了禾川的鞋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