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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6、第 26 章 那是他生命 ...

  •   一间窗户也被遮挡了的偏殿,中间横着道屏风,那屏风也是密不透光的,其后却影影绰绰有个人影,端坐在一张宽大的塌内。

      “前几日大朝堂,舅公所为当真有趣。”

      东郭婴背对屏风席地而坐,佝偻着背伏案半倚,双眼中却是精光内敛。他嘶哑地哂笑一声:“殿下看出来了。”

      “舅公向来谋定后动,皇兄新丧,眼下局势未明,行事却如此激进,孤料想必有深意。”

      “天子薨逝,朝臣尽皆疑心少淑尤,不过是谁也不敢出头罢了。老夫不过以身为胙,验验这把凶匕,做个人情送与百僚。”

      东郭婴夹了几枚香丸,置入长案上的博山炉中,那沉香慢慢散开了。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即五鼎烹,大司徒有这番胆气,老夫也无所惧。”

      屏风后沉寂了好一会儿,说话的人似乎是在思考。

      “近来倒是有一桩趣事。孤拦截了姜偃与鸿山来信,其上提及秋收之事迫在眉睫。”那人低沉地笑了笑,声音极好听,“这秋收到底是收的哪个场上麦子,收的又是谁家人头,只怕不得不防。”

      “舅公以为姜氏如何?”

      “所谓谋逆一说,不过那两姐弟一面之词。更何况姜宣隐居鸿山一隅,多年不曾现于人前,仅有半张面目示人,更不可取信。至于秋收……黎国有多少我们派去的人,够不够他们收成的?”

      东郭婴目光又转向四格香炉,盯着烟姿慢慢融成稀薄一团。

      “若姜尚坐实了谋逆之罪,倒能开脱了少淑尤。眼下朝廷,见过姜宣真容的也只有这装神弄鬼的大司命,此间关窍,耐人寻味啊。”

      “宗正司礼,老夫安排将六艺大考提前一月,正是为验一验这黎国小公子的真伪。”

      东郭婴对着那炉前烟幕狠狠抓了一把,似是要将那日照中的香尘微末皆攥在手中般。

      “和光同尘,乃宦海存身之道。少淑尤排俗取祸,必不能长久。”

      他原本语声低沉,说到此处,却高亢了起来。

      “树敌于朝,众必摧之。谁不为器?经纬之上,又谁不为子?我等不过这一方棋坪而已!端得住不是功劳,是本分,端不住……便是枭首亦难辞其咎!老夫倒是想要看看,这少淑尤身在天元,究竟所求仅数十目,还是要变了这棋局去!”

      屏风后不再传出人声,只见背后那人起身,行了一礼,便从后面暗门径自离开了。

      内室只余香烟袅袅。

      大荒山一晤过后,在大司命处,黎国的危机已暂时缓了下来。而六艺大考便成为了摆在眼前的又一道难题。

      金生丽水,玉出昆冈。

      姜偃幼学时,曾从不知何处习得这两个句子。实则大启广袤国土之内并无江泽名为丽水,更无山峦可称昆冈。只能就着字面意思猜想,这大抵亦是指人如金玉,非崇山深泽不得养育。

      彼时记忆已尽数模糊不清,姜偃依稀梦回,也仅是断言残篇。她不信邪,偏要靠这一点微薄的运气及执拗与天命争上一争,纵然禾川那小子真是从土里刨出来的,也要从尺余土丘中捶打出璞玉,自滩涂沙土里炼化出真金来。

      距离六艺大考仅剩一月,姜偃穷尽所能将自己作为窑炉锻了禾川许久,也未曾瞧见半分真金的影子,反倒是心火越烧越旺,眼见快要着起来了。

      君子六艺,比的是礼、乐、书、数、骑、御六项,贵族家的公子均是自开蒙时便日日修习六个时辰,及至十五岁后才有资格参加这五年一度的盛事。如今皇族迫得黎国选了“姜宣”,其后意蕴已不言自明。

      事已至此,姜偃只能死马当作活马医,填鸭般将诗书礼仪尽数塞进他那脑袋里,至于会否撑得爆一时也顾不上了。

      而姜偃为人子、为人主皆久矣,为人师却尚是首次,一个不会教,一个胡乱学,便陷入了困境。

      她躁郁已极地拨弄着鬓边被吹乱的发丝,怀中抱剑席地而坐,长叹了口气。

      破败大殿内四处都是灰尘落叶,疾风却将天空扫荡的干干净净,头顶上裸露的穹宇已渐渐擦黑,却连半颗星子、半缕晚霞都不得见,只混沌的一片。

      这里是一处残破殿堂,就连梁柱都塌了半边,因各种不详传说而无人造访,除了姜偃与禾川二位不速之客。

      大启两面环海,另两侧历来被夷狄及不毛之地环绕。起初几代国君以武为荣,连年兴兵伐战,以至百年间版图便扩大了半数有余。每下一城、灭一国,便仿照该城城池、该国国都模样建一座缩小数倍的殿堂于太和郊陵,作为一种特殊碑铭供众人朝拜。

      眼下二人所处之地便是仿造蠓关而建,这本该是北境军浓墨重彩的又一次胜利和远征,岂料却在取城百年后被东林夺回,丢城弃土不说,雒戎太公一族更是死伤惨烈,可谓是丧尽脸面,这耻辱般的微缩蠓关就此荒废,留下补丁般的城垣无人问津,但对于姜偃与禾川这西贝货而言却是绝佳之所。

      此处远离太和主城,位于山林矮岭掩映之中,人踪灭绝、访客罕至,是个避过大荒司与廷尉府耳目的绝佳之地,可令姜偃在此教习。

      只是……这教习的效果,实在不尽如人意。

      大考中“礼”一项,考察的便是形容举止,只需不疾不徐,行至考官面前,将奉酒祭天的礼数做全即可。

      却没想到,姜偃原以为最容易的一项,就结结实实的在她一腔为人师表的热情上泼了一捧冷水。

      姜偃垂袖站着,眼中却见禾川端着酒樽七扭八歪走的甚是辛苦。也不知是他紧张过度,还是天生不会走直路,挺腰便不能直背,好容易肩背端直了,腿脚又跟不上腰身,就连姜偃幼时玩的提线木偶都比禾川此人更“仪态端方”。

      所为“行止有度”、“规行矩步”那一套到了他这里简直就是钉耙跳舞,仿佛那双腿那两只臂膀都不是他的,而是什么老旧的榫卯,稍一动弹便要从连结处滑脱出来。

      她为此想了诸多法子,甚至真如提线偶人般将那小子手腕脚踝都绑了细韧丝线调整动作,熟料他却更是紧张,不是局促拘谨到不敢动弹,就是直眉楞眼连蹦带跳地直将那些蚕丝都捆住了四肢,连人带樽扑倒地上。

      这尴尬窘态惹得姜偃还未及发作,熟料他飞快爬起来,竟不是为了整理仪容再行来过,而是小心翼翼收拾了身上细线,还不住念叨这可是甘州最好的蚕丝,要数十个工筹才能换得一两,断了十分可惜。

      姜偃半句话噎在了喉咙里,堵得不上不下。

      蚕丝断了会如何姜偃不知,她只清楚再这么下去自己就快要断气了。

      只是眼下,始作俑者对姜偃心境却茫然不知,而是在大殿后的竹林中练剑。说是练剑,他心神却并不在剑之上,却是陷入了月余之前的回忆中,充填这回忆的,当然也只有姜偃。

      姜偃便是在这竹林里,首次教他剑法。

      她没有束发,青丝就随意披在肩上,衬得衣袍如翠。手中还是那柄沉重王剑,她在遮天蔽日的竹林中静立,比竹子还要挺拔几分。

      她说六艺之中虽无比武,但姜氏武学你多少要会一些,剑意领悟到了,自然便能融汇贯通,礼仪、诗赋、御术、骑射都会用的到。

      朝夕相对的日子久了,禾川也不像起初那样对姜偃敬畏有余、亲近欠佳,甚至能没心没肺地絮叨生活琐事。即便大多数时间对方只是沉默,他却无比满足,毕竟一时半刻回不了江州,姜偃可算是唯一一个能卸下心防的人,更是在这偌大太和城中唯一知晓他真实身份的人。

      姜偃的一个眼神、一个动作,甚至是一件青衣,都如同连着他与家乡的细弱蛛丝。可彼时彼地,当后者提起剑,那森森寒意仿佛从剑神上透刃而出,却令禾川仿佛又回到了初见的雨夜,忍不住的瑟缩。

      姜偃见他样子,纵起一侧眉头:“别缩肩。”

      禾川当即不敢稍动,立刻舒展开身体,一双眼睛只盯在姜偃身上。

      姜偃与他对视数息,却闭上了眼:“下面的话,你要时时记住。”

      竹林中只有竹叶的沙沙声,为她低沉的嗓音伴奏,禾川神思落在她鬓边一绺被风吻在唇边眉梢的长发,竟有些痴了。

      “君子有容,静以和命。”

      她动了。

      那柄宽约一掌、长及半身的青铜重剑剑尖入地,激扬起一阵微尘,鼓起她冰雪般的发带和下摆,仿若漩涡中的一根巨擘,将风都吸进了去。

      紧接着,原本是杀人之器的剑锋却像是有了生命,苍龙般昂扬抬首,光华闪烁间斩断了粘稠的风,一晃之下便忽的到了禾川眼前。

      顺着苍龙山海般起伏的剑脊捋上去,是姜偃近在咫尺光洁的额头和潋滟生波的眼。

      禾川没有距离她这样近过,在那些祈求上神的梦中也不曾。近到能看清她眼角几颗细小的斑点,数得清那一根根震颤的睫毛。

      他的心跳得飞快,皮肤也开始发烫。

      飞花般的光倏然散开,生怕禾川理解不了其意似的,她一字一字道:“进退有度,婉婉有仪。”

      禾川的脸像是被火撩了般,心悸也是一阵接着一阵。他不知为何会有这种反应,就好像心和脑袋都背叛了他,不受控制了。他有心再看姜偃,又从这种状态中无法回神,竟然不敢再看;他将眼瞳挪开,目光却像是迷路了般四处乱飘,仿佛只有姜偃脸上那几颗小小的斑点才是它唯一的归处。

      那厢的禾川还沉湎于回忆,姜偃却已经在破殿中枯坐了许久。她看着天色,有心叫禾川回来——毕竟他白日在这旧殿练习武艺御术,晚上回府还要花上两个时辰强记硬背诗词术数,时日长久眼下都有了青黑。

      她并不关心禾川是否能撑下来,毕竟蓄民本就是极能忍耐且耗损极大的;但禾川费时良久亦背不下多少文章,精神不济进度愈加慢了,可谓恶果相继。

      她曾吩咐禾川每日定要练习满四个时辰才可休息,对方看样子也执行的很好。

      然而一月有余,对方就连篇勉强能入眼的大赋也写不出来,竹简上的字也是插秧一般七扭八歪,直教姜偃身心俱疲。

      起初她疑心禾川夜间偷懒,便在人定时分悄悄起身去书房查探,进了院子一望果真半点灯烛的光亮也无,当下怒从心起,当下便振袖推开门——

      手持一卷书简的少年长身而起,独立于松墨一般的长夜里。他被声响惊动,茫然抬头看过来,轮廓模糊的沉入夜色,面上逐渐绽开的笑容却清晰。

      那笑容委实太过清澈、也太过好看了,比她见过的所有人都要好看。禾川像是携着夜风,又像是捧了朗月入怀。她险些分不清眼前的究竟还是不是个蓄民,恍惚问:“不燃灯,要如何读书?”

      禾川也首次忘了身份之别,柔柔的晚风把包容了一切,他快走两步停在姜偃能看清他的地方,轻声道:“我自小便能夜间视物,在江州点了灯烛要被夜巡游抓去的。”

      他顿了顿,眉间皱起一丝细细纹路,声音像是蒙了层细纱般迷茫:“但若是夜巡游都像君上这般,即便被抓去也无甚可怖了。”

      夜色壮了他的胆子,说话时直视着姜偃,眼神极亮,仿佛满天的星子都落了进去。

      姜偃知道禾川往常畏惧到连直视她也不敢,本想问他今日为何如此反常,又想问他今日的课业看到哪里了,却在对方眸中半洒的皎皎河汉中丢失了全部的声音。

      而他并非畏惧。是太过敬重了,因敬而生惧。

      只有在这样被墨色浸染透了的夜里,他才敢放肆的让自己目光落在她肩上,只希望能拂去她肩头半分重担。

      禾川告诉了姜偃,他能在夜间视物。他没有告诉姜偃,他自小便有些梦游之症。这症状在下州颇为危险,若不慎起来便可能被夜巡游抓走。可这症状又是他许多年来唯一的寄托,因为只有在梦境中,他才能抵抗对夜巡游何神罚的恐惧,再见到那个对他说“别怕”的神仙。

      日头已经西移,天色逐渐暗了下来。禾川仍在竹林中一招一式地练习,似乎已忘了回去。

      那日的光影与今天相似,姜偃便在这清冷的光线中舞剑。禾川紧跟上几步,告诉自己这是为了看清那些细微动作而已,可只消片刻,姜偃便又像是借着这来去自由的风轻飘飘地飞远了。

      她扶摇直上,鲲鹏展翼般轻点足尖跃至一根修竹的顶端,将那竹竿压成一道拱桥。

      垂下的竹头似也沾着了些亦真亦幻的气息,在禾川头上留下一道模糊的影子。他像只爬不高的蝼蚁般仰头望,只见姜偃反手背剑在背,于阳光最近处回首,居高临下俯视他。

      她说:“君子不怠,博闻强识,行远升高,昼干夕惕。”

      行远升高,禾川喃喃着抬头望她,恍然看到此生触不可及的高远。

      姜偃终是坐不住了。她一面向外走,一面思考在教学禾川的过程中,究竟是哪里出了问题。

      禾川诸多修习,最为令姜偃困惑不解的,便是御术。

      驭使六驾马车看似简单,比试起来却并不容易,须行路平稳而使车辕之上数杆风铃共奏和鸣,又要在转弯时不扬尘灰,不溅积水,对力道的控制需极为精细。与那些自小便练习了数年的世家子相较,禾川可谓全无优势。

      不料初次登车教他驾驭之时,车行竟四平八稳,毫无颠簸之感,使得姜偃大喜过望,一度暗自揣着侥幸之心,以为父君在天之灵保佑姜氏,这难关如此容易便能过了。

      熟知当她跳下车驾,从旁而观时,禾川便完全换了副样子,手握鞭辔长短不齐,使力不一,马匹之间更是时有拉扯冲撞,只折磨得骏马不住嘶鸣,风铃大发乱声,轮毂吱哑作响。

      姜偃无奈问询时,他却回道,君上在车驾之上,我心中便只有君上舒适与安危,顾念不到这马可有齐头并进,这辔绳可有上下一致。君上若不在身边,我将心神全放于驭术上,反而恐惧。

      这话明明比姜偃二十年来听到的所有逢迎话都更加肉麻,偏偏禾川说起来却坦荡自然,丝毫不像惺惺作态,竟让姜偃准备好的指摘都无处可发。

      禾川逐渐收拢回忆,手中剑越来越使得如意。下刺之时,也能带起一点剑风。

      “君子淑人,恶居下流。”

      江州大多是平原,并无崇山峻岭,更无陡峭悬崖可挂悬河。而姜偃纵剑向下,翩然落地之时,他只觉看到截断浮云,金声玉漱的飞流,明明轻灵有致,却又有股孤注一掷的气势。

      重剑入土中数寸,立刻便又趁势而起,剑气激荡四面,竟将地上厚积落叶尽数卷来,姜偃半矮身,将剑身搭就一侧肘上,便在这纷扬的竹叶中向他递来凌厉一瞥。

      “不尽人欢,不竭人忠。”

      她不曾再给禾川喘息消化之机,仿佛也不再是简单的演示剑招,而是完全浸在了自己的剑意之中。翠色欲滴的叶片点缀在白袍之上,将姜偃也染上几分玉般冰凉。那重剑带着不可撄其芒、试其锋的磅礴气魄划出一道长弧,瞬间周遭几根竹便齐齐折断,中间一节被剑气振飞而出,稳稳落在剑身之上,形如一枚酒樽。

      直至此刻禾川才恍惚明白姜偃所谓“一通百通”究竟是何解,她像是在用剑行礼、作赋,直抒胸臆。

      姜偃侧持剑柄,端着那竹杯接取了断竹上抖落的朝露,稳稳送至禾川面前,示意他接过。

      “竹节为贞,善建不拔,中立不倚。”

      禾川神思全在那精巧竹杯上,这深奥难懂的句子更是半分也理解不了,只小心翼翼伸手取过竹节,饮了一口下去,只觉入喉清凉,沁人心脾。

      姜偃似也不管他能否理解,只继续道:“君子弘毅,守节笃行,达而不淫,穷且不移。”

      三国国君各有武学之道,岐苍太公氏陌刀舐血卷刃,刀法苍劲古拙,故称“摧城”;东杏之主历来身出皇室,惯使软剑,剑术灵活多变,招式繁复十分好看,自古便为“鸣龙”;而黎国姜氏历代掌管农耕,与后土亲近,剑意亦稳重自持,悠然而有君子之风。

      姜偃收剑,在禾川面前肃立,比周遭修竹皆挺拔。

      “剑乃百兵之君,你要记住,我姜氏剑法名为‘君子’。”

      有风穿过竹林,竹香与叶鸣将二人裹挟其间,她望着对面那双懵懂的眼,竟忽然脱口而出了一句不知是说与谁听的话:“禾川,瘦土出韧竹,你懂么。”

      天空一道惊雷闪过。
      酝酿一整晚的暴雨终于倾盆而下。

      照亮天际的闪电将禾川从回忆中骤然惊醒,挥出的重剑僵在半空,不等他抬头看天,又一道惊雷当头劈下,天地都在通天彻地的电光之中四分五裂,遑论这上无穹顶下无柱石八面漏风又被不详笼罩的废弃殿阁。

      残破不堪的雕花木门被强风破开,吱吱呀呀掉下半扇“夔牛奔海”,糟出风孔虫洞的海潮被一只筋骨贲张的兽足踩踏着滚落在禾川脚下,连同暴雨的潮气一同扑了他满脸。

      禾川只觉寒毛都炸起来了。

      君子有容,静以和命。进退有度,婉婉有仪。
      君子不怠,博闻强识,行远升高,昼干夕惕。
      君子淑人,恶居下流,不尽人欢,不竭人忠。
      君子弘毅,守节笃行,达而不淫,穷且不移。

      句句不离君子,字字皆为上人。

      可这些又跟他一个江州来的蓄民有何关系呢?裹上姜家幼子的皮,便真是黎国小公子了吗?拜过几次大启司命上神,便真是司命之徒了吗?执过几次那人的手,便真是她的手足血亲了吗?

      真正的姜宣尚躺在鸿山城刺骨的冰窖之中不得为安,而他却顶着姜宣的身份,霸着他的姐姐、他的老师,修习如何做一个君子上人,现下怕是上苍有眼,要给他这个蓄民降下神罚了吧。

      这些时日来,禾川所有的少年心思与忐忑不安,像是终于找到理由一般,天雷一个接一个劈落,道道都似催他灰飞烟灭挫骨扬灰,他一半惶恐一半解脱,眼看外面暴雨惊雷吞噬天地,最后一个念头竟是若我死了,还会牵累姜偃吗?

      这念头越来越强,强到几乎压过恐惧,鞭笞着他、催促着他夺门而出,隔壁就是姜偃,他又怎么能连累她一起遭天谴!

      然而禾川手足俱僵,一出门便当头撞在一个人怀里,凝神看时才发现是赶来的姜偃。

      原来自雷声落下时姜偃听不到隔壁禾川练剑的动静,她耳力极佳,半晌不闻那人动作,以为出了什么事情便过来查看,刚进门就瞧见他同手同脚拖着练习的重剑扑出来,忙伸手接住了。

      触手皆是湿冷,还有按都按不住的颤抖,禾川一张少年人初长成的俊秀面庞此刻尽是惨白,往日飞扬俏皮的眉眼此刻蓄满了泪,在认出自己的那一刻,眼中又蒙上一层焦虑惊惧,他贪恋姜偃怀里的温度,又不敢留下连累她,一面推拒一面颤声道:“夜、夜巡……神罚!”

      他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眼泪已经先一步滚落出来,姜偃居然一瞬间明白了禾川的想法。

      外面雷雨更胜,这破屋残垣哪里还能再遮风挡雨,姜偃又从隔壁走了一路,雨水贴着衣衫滴在地上,滴滴哒哒在衣摆之下汪出一弯水洼,她毫不在意似的,抬手按住禾川的肩膀,力道不大,却瞬间止住了禾川的颤抖,姜偃的声音略低沉,清晰而稳重,还有几分年轻女子的悦耳,比之令人发聩的雷声更加吸引心神:

      “你是我姜偃的人,莫说夜巡游不敢来,便真有神罚,我人就在这里,它又敢伤你我半分么。”

      “禾川,别怕。”

      所有的一切在这简单的四字过后重归寂静。滚雷似听到姜偃所言一般,声势浩大地来,又声势浩大的去。

      竟连雨水都显出颓势。

      禾川心神激荡,却不再因为上苍的雷雨之怒。当十数年后,他再次听到这两个字被那个熟悉的声音念出来,仿佛一场长梦初醒。他满心满眼都是临风而立的姜偃,比年少时所遇的更像神祇。梦魇般的夜巡游不会出现在姜偃身边,神罚也会避让。

      那是他生命中第一次,真正像个“人”一样不再惧怕。
      有勇气直面生死,有信念挑战未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6章 第 26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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