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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不见星辰,光耀四野 “江湖有什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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蓝天,长剑,桃花。
湛蓝的天,没有一粒尘埃,没有一缕云彩。
盛开的桃花,每一片花瓣都极尽其饱满之能事,仿佛已到了桃月。
飞舞的长剑,只能看到缥缈的影子,已然找不到剑锋指向何处。
还有,一片桃花雪。
剑气带飞花瓣,剑锋肢解花身。一片起,却是万点落。
低头,脚下是桃花雪,铺满青石的路。
抬首,眼中是桃花雪,弥漫寂静的空
在粉红色的雪影间,还能依稀看得到那一抹淡紫色。
长裙落地,桃花雪还在游荡。
“三哥,你不该站在这。”紫衣少女弹弹身上的碎雪,带着些许责备和担心看着站在一丈外的那个人——一个身穿藏青色长衫的男子笔直地立在那里已经半个时辰,始终一动未动,就像是一棵立在雪地里的松树。
“杀气,太重。”那个人的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面前的女孩,全然不顾落了一身的桃花雪,也不顾少女的责备和担忧。
女孩没有再去看自己的“三哥”,而是径直地从他的身边走过。女孩一边走着,一边带着少女的天真和娇俏道:“杀气?与你和爹爹比,我的剑法中原本少了几分力道和娴熟,多了几分女子的阴柔,何来杀气之言呢?”
“你看这满地的桃花。”身后的人淡淡地道。
女孩停了脚步,却没有回头。
她不需要回头,她看得见——花碎成屑,不复只影。
这是常人眼中烂漫的桃花雪,剑客眼中冰冷的狠决。
“我要出门去几天,代我和爹爹说一声吧”。
话音飘落的时候,女孩已经没了身影。
女孩的父亲,名唤桑辰,江湖人称,“辰剑”。女孩是桑辰的小女儿,桑沐芫。而她唤作“三哥”的那个人,则是桑辰排行第三的弟子,边逸。
此刻,桑家的前堂正被一群大汉围着。各个持着刀剑,面红耳赤,青筋暴起,立在堂前,却是分成左右两派。
“请桑大侠给小的主持一个公道。”站在左边的那个肥头大耳的大汉,腰围足有五尺粗,他哐当上前一步,感觉地面都在发颤。
桑家,在江湖上是个奇怪的存在。它不成门派,没有势力,可每每有人提及,却又不得不顾及三分。这不仅因为桑家遍布天下的钱庄和店铺,还因为桑家的主人——那个自称退隐江湖了的“辰剑”,桑辰。
其实啊,这桑家原是丁府,是桑辰的夫人、丁芸的家。丁家世代经商,生意遍布大江南北,是沙河镇最富裕的人家。可二十多年前,丁老爷的独生女偏偏看上了一个江湖浪子,任凭爹爹和来提亲的媒人说破了嘴,她也不肯回心转意。最后丁大小姐竟然留书一封,就跟着那人四处流浪去了。丁老爷当年委实气得不轻。但父女间毕竟是打断骨头还连着筋哪。两年后,丁老爷看不得女儿受苦,便也随了女儿的心愿,把女儿、女婿迎回了家门。
但是当年能博得丁大小姐青睐的人,也绝非游手好闲之徒。等到丁老爷仙逝的时候,“辰剑”的名号早已比丁家的生意传播得还要广。
此刻,围在桑家堂前的,乃是沙河镇的一个姓任的屠户和叶盛派的二弟子陆丰。
陆丰将大刀别在腰后,上前对着桑辰拱了拱手,道:“桑大侠明鉴,我们兄弟几人路径此地,见此人欺负一个弱女子,于是出手帮衬了一把,怎料这屠夫恶人先告状。”
原来陆丰带人路过沙河镇集市时,看到一个大汉正在拉扯一个妇女。那女人三十岁上下,身形瘦削,却风韵犹存,额前几缕散落的发丝更显得楚楚可怜。叶盛派是江湖上久负盛名的名门正派,惯常于行侠仗义之事。眼见着有人当街强抢民女,他们怎可能坐视不理?陆丰手下的小师弟三招两式就将那个大汉踹了出去,把那女子解救了出来。
那大汉便是任屠户。他本正向一女人讨肉钱,不料突然间被推倒。他栽倒在地,先是愣了片刻,又猛地转头看向踢打自己的人。只见陆丰几人持着刀,立在身前,正怒目圆睁地盯着自己,又见一旁聚集起不少围观的人,你一言我一语地已经说得热火朝天。
那任屠户别的没有,但有几分蛮劲,自小到大哪里肯吃手上的亏?于是蹭地一下从地上爬起来,抄起案板上的砍刀就朝着陆丰几人招呼过去。
陆丰几人本不欲伤人,但也架不住任屠户一统不管不顾地乱砍。霎时间场面混作一团,围观的人不断地朝外撤去,陆丰几人一是怕自己吃了亏,又怕自己一招没收住,再杀了这屠户,空惹上人命官司。几个人又是躲着,又是打着,已然全无风度可讲。陆丰见状,瞅准时机便一脚把任屠户手里的刀踢了出去。又三两招上前,把那屠户压在了地上,一动也动不得。
此时,只见围观的人群声音越来越嘈杂,竟有人朝他们丢烂白菜叶子。众人都围上前来,七手八脚的,和陆丰一行人打了起来。
陆丰见场面颇为难堪,朝那任屠户背后踹了一脚,将他踹到一丈外去,自己便想抽身离开。却不妨那任屠户竟死死拽住了他手下一个师弟的胳膊,那小师弟竟怎么也挣脱不开。最后,无法,陆丰只得提议到桑家来理论一个公道。
“呸!”任屠户朝地下大吐了一口,气哼哼地道:“什么弱女子!那西街的那个赖皮西施,镇里人谁不知道她是个赌徒,都不知道欠了几家的债了。今日她路过我摊前,我不过扯住她要她把欠我的二两肉钱还了。岂知这几个不讲理的人竟上来将我凑了一顿,还把我那摊子给拆了!”
桑辰听罢两方的话,心知是陆丰不晓得其中原委,闹了误会。可叶盛派究竟声名在外,若是就此认栽,面子必然挂不住,无论如何陆丰也会和这任屠户理论上几回的。
桑辰眼见着天色已晚,心里合计了几番,于是语重心长地对任屠户道:“陆大侠一行人本也是好心,老任你也是,有事情不好好说,动手做什么!这样,我把你今日摊子损失的钱赔给你,也替赖皮西施把欠你的钱还上。以后啊,对女人可别用蛮力了。今日也就碰上陆大侠他们是个心善的,若是碰到个脾气暴躁的,还不得把你当成强抢民女的恶霸打的满地找牙吗!”
任屠户拿了钱后,对着桑辰连连称是,便心满意足地走了。
陆丰一行人也对桑辰道了谢,此事便是过去了。他们自知桑家不留宿各大门派的弟子,于是便早早告了辞,继续赶路去了。
桑家不留宿江湖门派的弟子,尤其是中原武林为首的五堂十派的弟子,是桑辰立下的规矩。
二十年前,桑辰和结拜兄弟慕容星以“星辰双剑”闻名于江湖。兄弟二人曾联手连挑四大剑派、十大剑道高手,无一败绩。其剑招之动静相合,变幻无穷,尚无人能破。但是十八年前慕容星被害,“星辰”双剑只剩下一把“辰剑”。不久后,桑辰也退隐江湖,扬言不再过问江湖事,于是桑家就多了一条不留宿各大门派弟子的规矩。
可这桑辰虽对江湖敬而远之,却偏偏教出五个本领超群的弟子,兄弟几人行走于江湖之上,莫不声名鹊起,江湖人称“采桑五子”。
因而,江湖上亦有着“不见星辰,光耀四野”的说法。
且先不说桑辰的这五个徒弟,在他们之外,桑家还有一位公子两位小姐。桑辰的独子桑沐林,年方十八。颇有几分他年少时闯荡江湖的脾性,是个待不住的野性子。
这会儿,他正在山野间的官道上,悠哉游哉地驾着马,不紧不慢地往家里走呢!
马的背后,还驮着一个身形佝偻的老头子,这是一个时辰前,他刚刚在路边从强盗手里救下的人,那老头还在他的背后喋喋不休,对他千恩万谢呢。
突然间,一匹疾驰的马从三里外的岔路奔过,留给他呛了满鼻的飞尘,还有一抹淡紫色的身影。
桑沐林的眼睛立刻就被那背影攫取了去——他认出了,那是自己的妹妹、桑家的二小姐,桑沐芫。
一前一后两匹快马,激起一阵又一阵漫天的黄土。
“我出门才几日,这丫头怎就像疯了似的?”桑沐林暗想。
他猛地抽了马屁股几下,马儿就飞奔起来,追赶着前面的那个身影而去了,完全忘却了身后还载着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头子。那老爷爷紧紧地抓着桑沐林的衣服,连一句话都不敢说,只剩下连连的嚎叫声了。
桑沐林走出一里之后才想起把老人家放下马,原是因为那老人死死地抓着他的衣服把他勒疼了。桑沐林急匆匆地道:“老人家,我有急事,先走一步了!”说罢,人就没了身影……
桑沐林到家已是第二日下午。他探头探脑地躲在父亲的书房外,正在寻思着该为自己旅途延误作何解释时,父亲浑厚的声音却从屋里传来——
“别看了,进来吧。”桑辰道。
“爹——”,桑沐林耷拉着头,一步一挪地进了书房。
桑沐林一脚刚刚迈进门,就听到桑辰的话从头顶噼里啪啦落了下来:“你即便贪玩,也好歹打发人回来说一声,害的你娘担心这些天!”
“我没贪玩啊,我就是……”
“去振威镖局来回十天足够了!你这都一个月了,还敢说没贪玩!”桑辰厉声训斥着儿子。
却见桑沐林满眼委屈地辩驳道:“眼见着镖局有麻烦,我岂能置身事外啊!杨叔叔和米师兄又热情,就留我多待了几天嘛!”
振威镖局总镖头杨如是与桑辰是多年的好友。而桑沐林提到的米师兄,便是他的大弟子米丰骏。桑沐林此去振威镖局,乃是因为米丰骏接了一趟镖要护送江南陈氏的一位小姐来中原访亲,而桑辰则得到消息称有杀手盯上了这趟镖,故而遣桑沐林速去报信。岂料米丰骏的这趟镖是有惊无险,桑沐林这小子却一时贪玩、竟流连忘返了。但是那桑沐林的脑袋瓜子也算灵敏,如今把原由推到了振威镖局的头上,倒是把他自己从其中摘了出来。
桑沐林小心翼翼地瞧了父亲一眼,紧接着,又听到他嘟嘟囔囔地抱怨起来,他道:“人家米师兄都能做镖头了,可是你都不怎么让我出门……”
桑辰瞥了儿子一眼,道:“谁绑住你的腿了?只是一样,闹了事儿可不准带回家里来。”
“真的?我可记下了呀!”桑沐林登时心花怒放,也不再去想什么父亲的责备,蹦蹦跳跳地便往外走,刚走到门口方想起自己忘了东西,又折回来放了一封信在桌子上,道:“这是杨叔叔让我带给你的信。”
桑辰拿过信,嘱咐他道:“你娘在房里,快去见她吧。”
桑辰说着,哪里还见桑沐林的身影?他又只得提高了声音道:“老三昨天早上来找过你。”
“知道了,谢谢爹。”一个声音竟是从十丈外飘回来的。
桑辰闻言,轻轻叹了口气,摇了摇头。
昔年旧事,已如逝水。
如今儿女都已经长大了,桑辰又何尝不知道,他们终归要飞出桑家这座笼子的呢?他也曾年少轻狂过,也曾渴望过江湖的山高水阔,执念于武林的侠气豪情,向往着传说的仗剑天涯。他能理解现在的儿子。但是儿子却不能理解他经历过的人世沧桑。经历,是他不能灌输给儿子的。
剑,似乎总有一种魔力,让拿起它的人,不忍心再放下。就像弹琴的人不舍得离开那几根弦一样。
琴声戛然而止,少女娇俏的声音从屋内传来——
“别躲着了。”
桑沐林低丧着头进了屋,嘴里念叨着:“被爹察觉到也就罢了,居然连你也瞒不过!”
桑沐芫转过身瞅着风尘仆仆的哥哥,道:“你刚回来,太累了。你瞧你这灰头土脸的,准又被娘念叨了吧?”
桑沐芫轻轻地笑着,两颊蹙起一湾浅浅的酒窝,就像点缀在湖面上的淡淡的月光,桑沐林看着,顿时便喜笑颜开起来。
“你怎么知道我回来了?”桑沐林问。
“你大公子好不容易回家了,我还能不知道?”桑沐芫嘴角一扬,又道:“你的确该早早歇着了。又没人拿鞭子驱赶着你,你怎么竟像是昼夜兼程、几天没睡了似的……”
桑沐芫的话被桑沐林突如其来的动作给打断了——趁她说话的功夫,桑沐林在她头上插了个不知道什么东西。
“你干嘛了?”桑沐芫摸着头要去照镜子。却被桑沐林强按住了——他在欣赏着自己的杰作。端详了片刻之后,他方才点着头放了手:“恩,可以了”。
桑沐芫转身时,只见她头上多了一只紫玉刻成的南芫发钗——如此光泽的紫玉,只怕甚是难得。
“哪里来的?”桑沐芫吃惊地问。
“这是个意外的收获,我要留作秘密。”桑沐林扬着眉得意地道。
瞧着他志得意满的样子,桑沐芫轻轻笑了笑,又问:“你这回出门么久,爹没有教训你吗?”
“没有,并且爹答允我以后出入自由了。”桑沐林兴奋极了,就像被关久了的鸟儿重获自由一样。他说:“以后呀,我可以去江南看水乡,可以去塞北看雪山,可以去给姐姐采她想要的雪莲、灵芝,可以结交更多的剑客,可以见识更多的剑法奇招……难道你不想出去看看江湖真正的样子吗?沙河镇也太小了。五位哥哥还有你和爹,能练剑过招的,左右不过这么几个人。你知道吗?我在振威镖局认识了一个米师兄,他不过比我们大个两三岁就已经是个镖师、可以独当一面了。前些日子他护镖的时候,还捉住了一个海棠组织的杀手。海棠,就是那个号称无人不可杀的杀手组织、海棠!那个人盯上了米大哥要保的镖,爹也不知是从哪提前知道了这个消息,还派我跑去向振威镖局示警,岂料我到的时候,那个杀手已经被米大哥解决了!我当时站在杨叔叔身边,一起迎接凯旋而来的米大哥,我看着他,一手拿着镖枪,一手擎着那个杀手的兵器,威风凛凛地朝着镖局而来,你都不知道我有多钦佩他!能为江湖惩恶扬善,亲手捉拿无恶不作的杀手,想想就痛快!我巴不得明天就也能干一件像米大哥这样的大事呢!……”
桑沐林饶有兴致地说个不停。单听他说着,你就会对外面的世界充满了向往。在他的眼里,行走江湖就是要除暴安良,与强者切磋、为弱者伸张正义。仿佛,唯有如此,方能不负自己的一身武艺。
“江湖有什么好瞧的?”桑沐芫却淡淡地道,“无非是一群又一群的人罢了。那叶盛派的陆丰,昨日刚在外面闹出了事情,最后还是爹摆平的。”她道:“江湖上整日打打杀杀的,你可别忘了,爹爹有禁令,不许我们沾血的。”
和哥哥不一样,桑沐芫对外面的世界没有半分的兴致。她虽然跟着父亲和兄长一起练剑,但却极少出手。每次桑沐林围着外出归来的几个哥哥问东问西的时候,桑沐芫却宁肯躲在母亲的药房里摆弄那些药草。就是家里每次来了客人,她也是避的远远的,就像一个真正的闺中小姐一样。
桑沐芫是桑家的二小姐,但这位二小姐是十年前突然出现在桑家的。桑家众人一直对外讲,桑夫人当年诞下的原是龙凤胎,但那个女娃被贼人夺了去,一直下落不明,桑辰怕夫人伤心,便一直瞒着此事。直到八年后,桑辰才把小女儿寻了回来。
桑沐林永远会记得桑沐芫初到桑家时的样子。他记得有一天爹爹领回来一个小女孩。她蜷在爹爹的身后,眼睛里全是惊慌和不安;他把娘做的点心送给她,可她却颤颤巍巍地往爹爹的身后躲得更深了;他说要带她去放风筝,可她却深埋着头,一言不语。是的,她一直那样,一言不发。任凭谁和她说话她都是那样,深深地低着头,一言不发。他想去拉她的手,她却反手一个擒拿,勒得他一动不动。他委屈地瞧着她,可她的眸子里却闪着泪光,仿佛被伤的人是她一样。
后来娘就带着他们去了一座岛上生活了一段日子。那是一座美丽的孤岛,也有一个美丽的名字——无忧岛。在岛上,桑沐芫终于开口了——在他准备捉鸟却扑了个空的时候。原来她会笑,她会生气,会在山坡上奔跑,会贪吃娘做的点心——原来她会一切所有其他孩子会做的事情。她还会别人不会的:她会捉鸟,会采野火,能识别草药,也能轻轻松松地蹦到树上摘果子,还能听到十里外鸟儿的鸣唱……这座岛仿佛就像它的名字一样,治愈了桑沐芫。让她忘记了忧虑,她不再惊慌不安,她会有说有笑,并且笑的还是那样美。
此刻,桑沐林看着妹妹冷淡的眉眼,突然问道:“听娘说,你昨晚也是彻夜未归?”
桑沐林这是明知故问的。昨日,他分明是追着她而去的。可于情于理,他倒是也该问一问,因为妹妹已经有十年没有踏出过沙河镇,而昨天,是他第一次见她如此疯癫的样子。但他昨天把那个淡紫色的身影跟丢了,他跟着她到了一个山底下,桑沐芫的身影就隐没在松柏林立的树林里不见了。
整整一个夜晚,他听得到风声在林间穿梭着,却不知道那个女孩儿去了哪里。那座林子,变成了一个迷宫,他似乎看到处处都有路,却没有一条路是通往桑沐芫的。
可今天早上她又变法似的出现在桑家,若不是听闻她彻夜未归,桑沐林几乎要以为自己认错人了呢。
“是啊,”桑沐芫叹了口气道,她说:“有人约我出去要卖我一柄好剑,却放了我鸽子,害我白等了一晚上。”
“是吗?”桑沐林的声音低了下去,目光也暗淡了下去。桑沐芫在说谎,可他却怕拆穿她之后换回来的是尴尬的沉默。
“我回去补觉去了。”桑沐林淡淡地道。
看着哥哥离开的落寞背影,桑沐芫心底突然涌上一丝酸楚——她固然说了谎,可说谎的人并不比被骗的人好受。但是即便如此,她依然会把这个谎言坚持下去——已经过去十年的事情,她又何必再向他提呢?
桑沐芫大概忘记了,她长大了,当年那个活泼直爽的少年郎,如今也长大了,心里会藏事情了。
桑沐林回房后总是忘不了妹妹冷淡的眼神,他拼命地回忆着桑沐芫待了一整晚的那个地方。
“是苍云山,对,那三个字是苍云山。”他想起自己终于想起自己路过的一块石碑,石碑上刻着的,就是“苍云山”三个字。可苍云山是什么地方呢?桑沐林从未听说过,于是他寻思了一会儿,又惦记起姐姐的亲事。
这桑家的三个儿女呀,长子桑沐林“好动”,幼女桑沐芫“喜静”,而长姐桑沐茹,则“善柔”。
这温柔似水的桑沐茹呀,已经到了该出阁的年纪。隔日,就是定亲的日子。这亲定给的倒也不是别人,就是桑辰的大弟子、“采桑五子”之首的李让。任谁不得说上一句“肥水不流外人田”呢!
如今哪,我们且不说那潇洒公子李让,因为这家宴的风头,全被桑辰的四弟子林风给夺去了。
“我说小林林,”林风一见到桑沐林就迫不及待地捉住他来审问,“你出去那么久,就没记得给你四哥带点什么回来?枉你四哥白疼你一场啊!”
桑大侠都治不住的桑家大公子,天不怕地不怕,唯独怕这林老四的一张嘴。这不?刚一看见林风的影子,桑沐林就躲了起来,如今被林风揪了出来,他只能缩在桌子的一角,哂笑着道:“四哥,你又不是不知道,我空手来去,这不是不方便给你带不是?”
“我看你是偏心吧?”林风指着桑沐芫头上那根南芫发钗,道:“那个,就那个紫玉的,我看是新的吧?难道不是你带回来的?”
桑沐林瞥了妹妹的发钗一眼,嘴角不自觉地扯了扯,随即又在林风灼灼目光的审视下,往桌角又缩了一缩。
“四哥!你们哥俩打趣,别扯上我。”桑沐芫淡淡地道。
林风抢着道:“芫芫,你今个可别护着他啊!我看看这没良心的,怎么的眼里只有妹妹,就没有我们这些哥哥姐姐呢?”
桑沐林被逼的无法,突然灵机一动,诡笑着道:“四哥,其实我是给你带了礼物的,就看你敢不敢要了。”
“真的?”老四狐疑地问。
“我给你的带的呀,绝对是好的。”桑沐林一顿,像是故意吊胃口一般,又道:“我呀,给你物色了一个四嫂!”
桑沐林这话一出,其他几个哥哥都朝他看了过来——目光里不是钦佩或者羡慕,反倒是同情居多些!
只听林风不紧不慢地问:“有大嫂漂亮吗?要是没大嫂漂亮我可不要!”
他这一声大嫂叫的,不免让桑沐茹红了脸,看笑话的李让也下意识地望了望自己未来的新娘子。更让桑沐茹羞涩的低了头,嘴上抿着笑,两腮绯红,像是一朵盛开的桃花。
当然,瞧她的,还有席间一直沉默的边逸。
俗话说龙生九子,九子各不同。桑辰的这五个徒弟也是脾性各异,尤其以这老三和老四对比最为明显。老四林风,那是个嘴闲不住的人,兄弟几人莫不在口头上吃足了他的苦头。可老三边逸,却是半天憋不出一句话的闷葫芦,他在和不在,常常让人感觉不到区别,他常常像是一个不会言语的摆件,立在众人身旁,空占脚下那十寸之地。
酒足饭饱之后,边逸又一个人去了后苑的桃林,春末了,桃花的季节就要过去了,他要趁着这花开未谢的时候,再去瞧一眼自己废尽千辛万苦弄回来那的几株桃树。
边逸看桃花从来只在远处看,他常常一个人坐在后苑的假山上,只为了瞧一眼桃红色的春景。
但是今日桃树下却多了一个紫色的身影,像是一只紫色的兔子,不停地徘徊在桃树之间觅食一样。
他三两步飞跨到桃树下,落在那紫裙的身旁。
“三哥?”桑沐芫仰起头望着落在自己身边的边逸。
“找东西?”边逸问。
桑沐芫点了点头,又兀自低着头去找。
忽地,边逸从怀里摸出一个物件,伸到桑沐芫眼前。
桑沐芫眼前突然一亮,猛地从边逸手里拿过那物件——一块流水图案的玉佩。桑沐芫把玉佩拿在手里不停地擦拭着,就像捧着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为什么不早给我呢?”桑沐芫埋怨似的嘟囔着。
“我不知道是你的。”边逸道。
桑沐芫猛地抬起头望着他,随即又默默地低下头。
桃花落,如春风拂过河水,轻轻地、淡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