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第十五章 许芷捻起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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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明拿了小板凳坐在院子里，左手捧着本前朝太史编撰的史要，右手则轻挥蒲扇，将铜炉的火扇得更旺些。
他原打算看半时辰书便煎药，没成想读得入迷，再抬眼已经明月当悬。只是手仍放不下书卷，只得在院中借着月光读书煎药。
清冷的月光洒在院内，沈明右手虚放在药炉旁，借着半明半灭的火星驱着寒意，院落中寂静得很，唯有轻微的水沸声，和偶尔书页翻动的声音。
墙头忽而窸窸窣窣，沈明寻声望去，却没了动静。想来是街边的三花野猫，入冬后便未见过它，许是这院子太冷，跑去别处避寒了。
沈明起身，冬日寒凉，既它跑回来，便寻些它能吃的东西来，吃饱了好御御寒。
走了没两步，忽然一颗小石子滚落到他脚边，沈明再望向墙头，暗色并不能令他分辨清楚，只看到墙边闪过一缕明黄色。
那明黄色撞到沈明眼里，竟与那日护在他身前的身影如出一辙，他无端想起穿在和田玉佩上明黄色的穗子来。
是……许家小姐？
许芷的名字浮现在脑海的瞬间，沈明便用书册点在额头，无奈地晃了晃。
莫要妄念，今乃正月十五，外头热闹，许家小姐好好的灯会不去，来这阴凉晦气的地方作甚。
只是墙边响动声不停，沈明又定眼看去，那明黄先露一头，而后发髻时隐时现，终于露出一颗脑袋来。
见沈明愣在院中，许芷伸手拿出张谜面来，晃着问：“枕头沾水，打一字！”
“沈。”
沈明下意识答道，仍有些发愣，不知是否为自己幻觉。
许芷灿烂笑着，露出一颗虎牙：“答对啦，不愧是沈明。”
寒风吹得沈明一颤，他轻掐指尖，发觉这并非梦境。
再看许芷扒在墙头摇摇晃晃，沈明霎时心跳如雷，急忙向前两步：“许小姐，那边危险，小姐莫动！”
他皱眉担忧，许是不愿见许芷危险，语气间竟不觉掺杂了些许怒意。
沈明跑向偏门，雨后鹅卵石滑得很，他却不在乎，只心中念着许小姐万不可出事。为何她不去正门，应是他未能及时应门，若许小姐今日摔伤了，全是他不好，怪他不留意正门的动静。
他又将错则揽到自己身上，着急忙慌抬起门闩，出门却见许芷稳稳坐在福伶肩头，低头与七乐说着什么。
沈明张张口，却什么都没能说出，只觉得自己方才方寸大乱有些可笑。
是了，不管怎么她都是许家的千金小姐，倒也轮不到他来替她担心。
福伶将小姐放下后便站在一边，七乐年纪虽小，却也默认不该打扰，于是同福伶哥一起立在墙根。
许芷三步并两步蹦到了沈明面前，沈明却后退一步。
“不知许小姐深夜前来有何贵干？”
察觉到他的疏离，许芷紧接着跟了一步：“我来给你送灯谜，谜底你答对了，是有奖的。”
沈明从小便未曾见过无端的善意，天下熙熙，无往不利，他心知不该妄自揣测他人，但又不愿侥幸会错意，落得空欢喜一场。
他抬眼，面上带了些冷漠：“若没有旁的事情许小姐便请回吧。”
寒风又起，许芷鹅黄色的斗篷被风吹得翻飞，沈明并不看她，对灯谜也未表现出丝毫兴致，如此她便该离去了吧，沈明想着，抬眼却愣在原地。
面前的小姑娘没了笑容，撇嘴看向他，眼底似有泪光。
“沈明，我起了大早为你去庙里求签，担心你一人在府中难过还专程跑来看你，如今大冷天的，你不请我进去坐坐也就罢了，还赶我走……”
“许、许小姐。”沈明没料到许芷竟会哭，也从未见过小女子的眼泪，竟乱了阵脚，结结巴巴起来。
许芷抬手抹了眼泪，沈明见她指尖冷得通红，袖口还染了脏污，应是方才爬墙蹭上的，心底更加愧疚，他忙让出侧门道：“沈某绝非要赶小姐走，只是漏屋寒舍，若小姐不嫌弃便请……”
“不嫌弃。”未等沈明说完，许芷便大步流星进了门。
许芷的干脆利落让他有些不知所措，沈明失语，随即轻叹一口气，道：“二位也一同进来吧。”
福伶知是为避嫌，于是拉着七乐跟了进去。
许芷刚进偏院便打了个寒颤，她方才听沈明嗓音仍有些沙哑，闻到苦味便知他身子还未痊愈，忙拉他进了屋内。
谁知这屋内竟比外面更阴冷些，许芷将斗篷裹紧些，四处打量着。屋内只一矮柜，一八仙桌配着木凳，还有一张窄床，许芷探手去摸，那被褥竟不比她身上的兔毛斗篷厚。
她蹙眉，有些难以置信地看向沈明：“你便住在这里？”
沈明并不作声，似是早已习惯如此，只将放在被褥里暖床的汤婆子塞到许芷手中。
七乐见院中燃着的药炉，便拿起扇子煎开了药，福伶站在一旁适时添些柴火。
许芷坐在冷如冰窖的屋子，心中恼火，她只知沈明在沈府不受宠，竟不知沈老爷连吃穿用度都要苛待。
上一世青州谁人不知他沈老爷最看不上娼妓所生的沈十六郎，只是沈月扬在不久后突发恶疾离世，沈家只余沈明一人考取功名入朝为官，旁的手足南下经商再无音讯。
她原以为沈月扬商人出身，沈明即使不被看好，也不至于过得太苦，她只消在沈月扬逝世之后再照看沈明便可，现在看来，在沈家，怕是连下人都比沈明过得好几分。
想到这里，许芷咬牙，她看着年节仍穿着青色旧衣的小少年，心中酸涩。沈明与张礼同岁，看着却不如那泼皮一半壮，他身子本就瘦弱，再遇此苛待，连面上看着都有些消瘦，没比家中赤贫的普通人家小孩好多少。
许芷本就看不得小孩受苦，更不提面前这小公子在前世拼死护着许家，她心里难过，眼底浮起泪来。
沈明见她又低落下去，忙解释道：“家父也择了好些的屋子，是我自己不愿。”
许芷刚想开口，便被七乐的敲门声打断。
“小小姐，沈公子，药煎好了，趁热喝了好些。”
许芷不忍再逼迫病着的孩子继续扯谎，便咽下了眼泪不再作声，只在一旁看着沈明喝药。
沈明喝得很快，看着也不怕苦，面不改色喝完了许芷闻着就犯恶心的汤药。
待他饮尽，许芷从怀中掏出油纸，拨开四角，推到沈明手前：
“沈明，吃了，吃了就不苦了。”
沈明低头，见内里躺着几块酸枣糕。
“许小姐，我并不怕苦。”没有料到会是酸枣糕，他慌忙低头掩了眼底的情绪，心里却有些犹疑。
“天底下哪有不怕苦的人。”
许芷不等他多言，捻起酸枣糕递到他唇边，沈明竟下意识轻咬了口。
酸涩香甜，一时搅动了沈明的五脏六腑。
既吃了一个，余下的便也陆续下肚，许是喝了热汤药，沈明觉着屋子比刚才暖喝了些。
许芷又笑盈盈拿出枚物件：“这是方才你答对谜题的奖励。”
沈明伸手接过，是一枚平安符。
“是开过光的，你收好些，但愿能保平安顺遂。”
“……多谢许小姐。”沈明低头，悄悄攥紧了拳。
“本想邀你去放河灯的，可你还病着，又才喝了药，实在不该再走动了。”
许芷起身，将汤婆子递给福伶，叫他烧些热水。
“既病着便多休息，少看些书，如此费神还怎么好。”
沈明点头，没有开口，屋冷被薄，坐着读书要比躺在床上暖和多了。
二人不时聊几句，更多时候对坐无言，等福伶将热乎乎的汤婆子拿来时她才起身。
许芷接过，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回身看向沈明。
见许芷面无表情盯着他又不言语，沈明没来由的有些心虚，手不自觉放到了胸口，摸到一块温热的物件。
是许芷赠他的玉佩，许夫人还来后，他便又挂到颈间，实在是因这陋室没有一处能藏如此珍贵之物。想到许芷极可能是想问这件事，他犹豫半天，终是打破沉默：
“玉佩……我好好带着。”
闻言，许芷满意地点点头，又挂上了微笑。
许芷先是将汤婆子放回被褥中，又绕着屋子走了一圈，仔细将窗子关得严丝合缝。沈明看着她如从前阿娘般的悉心照料，烛火照耀下，明黄色的兔毛斗篷随着主人的走动浮动着微光，那顺亮的皮毛即便是门外汉也知晓其间价值不菲，他轻掐指尖，将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
“时候不早了，我该走了，你也早些歇息。”
许芷临走前看向沈明：“也莫歇得太早，再等一炷香的工夫。”
沈明不知何意，可他本也打算将书读完再就寝，便点头应下。
待几人离开，沈明回了房，拿出方才许芷送他的平安符，翻来覆去看着。
许家的小姐，为他亲自去求了平安符，亲自来送，亲自喂他吃酸角糕，亲自为他暖床关窗……那耀眼的明黄色光亮在他眼前浮动，刺得他双眼生疼。
清脆的叩门声将他拉回现实，沈明走到侧门前，将门开了半扇。
门外站着个三四十岁的精壮男子，皮肤略黑，面上却带着人畜无害的笑。
“请问您是？”
“是沈明沈小公子吧？我是临街永安裁缝铺的伙计。”
那人让了让，沈明便看到他身后拖车上放着的包裹。
“有位小姐托我给您送几床被褥来，因为要得急，我便从成品中挑了几件，保证是干干净净，若是小公子不喜欢，明日便来铺子找我，我来帮您换。”
是许芷，沈明愣在原地，瞬间如鲠在喉。
那伙计抱起被褥，路过沈明时想起来什么，接着说：“不过那小姐叮嘱了，须得明日才能换，今日无论花式您能不能看得上，都不得换。”
伙计走后，沈明靠在房门边，看着堆了一床的花绿被褥，胸口竟像吃了酸角糕般酸涩。
作者有话说
第16章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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