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钓》柳下秋

1、反钓（1）

　　“陆经理，这次真是谢谢你啦！”

　　整洁的办公室内，一个儒雅的中年男人坐在待客的沙发上，握着身边那人的手泪流满面。

　　“有了这份鉴定证书，我那个总被怀疑是同的儿子终于能正大光明地去参加《非诚勿扰》了。”

　　坐在中年男人身旁的年轻经理笑了笑，不动声色地把手从客户手里抽出来。

　　他推了推自己的金丝框眼镜，狭长的双眼里透着冷光，开口是一贯的平静从容。

　　“不用谢，能为您服务是我的荣幸。”

　　他叫陆寒非，是这家鉴同事务所的高级鉴同师，从事着每天帮客户鉴定“被测目标是否为同”的工作。

　　他由于办事严谨细致，鉴定结果从不出错，因此深受客户的喜爱和信赖，手头从来不缺工作，业绩一直领先同行。

　　这次这个客户是个企业老板，生意做得很大但在家业传承上一直犯愁。

　　这老板有个各方面条件都很优秀的儿子，已经到了该找对象的年纪，但因为长得太过秀气而被圈子里的其他年轻人误以为是男同，所以一直没谈得上恋爱。

　　老板无奈之下只能带着孩子找到陆经理，委托他给自家儿子鉴同。

　　陆寒非鉴同的手段丰富，喜欢因人而异有的放矢。不过这是在对付鉴定难度高的被测目标时才会用的。

　　对付普通目标，只需要按照业界和事务所的标准流程走就可以了。

　　他给了老板公子一套一共12页的测试表，表上题型丰富，选择、判断、简答题都有，得分越高，测试人取向为BG的概率越大。

　　这公子哥一拿到表就飞快地填写起来，期间陆寒非小心细致又不露声色地观察他的表情举止。

　　结果对方是一脸的泰然自若无所畏惧。

　　陆经理解读着他的表情举止，又结合自己平日的工作经验来看，心里有了论断。

　　对方是同的概率很低。

　　他默默地想。

　　他这个人鉴同，一靠专业，二靠直觉。

　　他的专业能力很过硬，直觉也很准。

　　大老板的儿子做完了题，给他爸打了声招呼要他留下来等结果，说自己要去打篮球就先走了。

　　陆寒非拿着那套题，粗略地扫了眼对方的答案。

　　「选择题：请问您平时在5v5竞技手游里玩哪条路线较多？」

　　「A、中路B、上路C、下路D、打野」

　　测试对象选了D。

　　「选择题：以下歌手中您最喜欢的是？」

　　「A、泰勒斯威夫特B、SHE C、萧亚轩D、时代少年团」

　　测试对象弃选。

　　「简答题：请简述你每日洗漱完毕后的护肤步骤。」

　　测试对象：「什么是护肤？」

　　「判断题：请问《甄嬛传》中沈眉庄的官配是？」

　　「A、胖橘、B、果郡王C、温实初D、钝角」

　　测试对象：「D。PS：什么是《甄嬛传》？」

　　「简答题：请问您如何评价藤原拓海在秋名山的飙车技术？」

　　测试对象：「逮虾户。」

　　陆寒非面上没什么表情，但却微微点了点头。

　　他叫来了自己的秘书，把题交给对方拿到机改室进行专门的批改分析，期间和留在办公室的老板交谈起被测人平时的状况来。

　　办公室的墙上挂了台连接电视网络的液晶屏，本来播放着事务所的广告，此刻却忽然播放起了《回家的诱惑》。

　　为所有爱执着的痛~

　　为所有恨执着的伤~

　　电视里的片头曲音量虽然很小，但却非常魔性，在正经的办公室氛围里显得不太和谐。

　　不过陆寒非并没有关掉它，而是像没注意到似的继续和客户交谈。

　　过了大概半小时，秘书过来递上了测试结果。

　　那套题的分数是99分。

　　陆经理抽查核实了分数，在确认无误后从办公桌下拿出一份鉴定证书。他拿起钢笔签上自己名姓，盖了印着“鉴定不为同”的事务所公章和自己的私章，把它恭敬地递给了沙发上的中年男人。

　　“恭喜您王先生，经本事务所鉴定，令郎不是男同的概率接近100%。”

　　对方接过证书激动得落泪，感慨着儿子相亲有望了。

　　他满意地将陆寒非从头到脚称赞了一遍，抬手看了看腕表，口中客套着改天一定请他吃饭，便从沙发上起身，一脸轻松地准备离开。

　　“王先生请留步。”

　　王老板已走到门口，被突然那么一喊，停了脚步。

　　他转过身疑惑地盯着对方。

　　只见陆寒非从沙发回到办公桌后，不紧不慢地坐进转椅里，十指交扣地搁于桌前，慢条斯理地说：

　　“王先生，虽然您儿子不太可能是男同，”他老鹰似地盯着对方，嘴角微微扬起，“但你，一定是。”

　　王老板闻言，直接愣在原地，疑惑的表情渐渐变得惊恐起来。

　　他望着对方那张笃定沉稳的脸，咽了咽喉咙，支吾道：

　　“你……你胡说八道什么？！”

　　他一改刚才的儒雅和气，神情愤然地说要投诉对方诬蔑客户！

　　陆寒非面色更冷，身体微向前倾，意味深长地说：

　　“是不是胡说，王老板心里应该最清楚。”

　　他在对方僵硬的注视下起身，去饮水机前倒了杯水，边喝边说：

　　“首先，那段《回家的诱惑》是我故意放的。”

　　他抬手露出藏在衣袖袖口里的微型播放控制按钮。

　　“在我们方才谈话的期间，你一共瞄了这剧不下30次，其中前5次是在播放片头的时候，后5次是在女主被赶出家门的时候，中间20多次是在女主和小三吵架的时候。”

　　“中间你因为瞄剧太过专心甚至忽视了我们聊天的一些细节。我想你平时应该没少看这类女性向的狗血言情剧吧。”

　　一丝心虚浮现在王老板的脸上。

　　陆寒非接着分析：“其次，从你进门到现在我们一共握手两次，每次和你握手的时候，你的手掌交握范围都超过了我掌位的三分之二点五。你是一个做生意的大人物，和陌生人握手想必不会这么不懂得分寸感和距离感。”

　　对方辩驳说自己是因为太过激动所以才会这样。

　　陆经理撇撇嘴，摇头道：“重点不是分寸感，而是——”

　　“女性的手掌相比男性普遍没有那么宽大，握手范围如果超过掌位的三分之二点五，她们会觉得不舒服，但你如此习惯这种握法，只能说明你经常跟手掌比你宽厚的男性这样牵手，而且你的食指指根外侧有严重凹陷，这说明你常和别人十指紧扣。”

　　他并没有告诉对方他甚至猜测对方是在下面的那个。

　　王老板愣在原地，震撼到说不出话。

　　陆经理喝完水，坐到沙发上，又幽幽道：

　　“最后，你刚才抬起手腕提袖口看表的时候，”他伸出手在对方面前比了个翘小指的动作，“翘了兰花指。”

　　他平静地询问对方平时有没有注意到这个细节。

　　王老板的脸彻底垮了。

　　“恐怖……”

　　他慢慢走回沙发。

　　“你太恐怖了……”

　　他失魂地跌坐在沙发上，呆望着对面的年轻人，嗫嚅着嘴唇，好半天才挤出一句：

　　“小陆哇，这件事可千万别告诉我老婆，她之前还一直觉得对不起我，要是现在给她知道……”

　　对方又支吾着说这件事说来复杂，有些事情他年轻人不懂的。

　　陆寒非见他八倍心虚的模样，内心略有点鄙夷。

　　他对这种中年豪门秘辛并没有多感兴趣，只是出于职业病的原因做了一些合理的推测。

　　他没有要蹚这趟浑水的想法。像这种当局者清的事情他一般都选择回避。

　　干他们这行的，且不说同行之间互相内斗，在外界来说，也最容易招惹仇家，还是要会明哲保身的好。

　　但这次因为犯了职业病把话都说破了，风险已经外流，不取点本回来也未免太对不起自己。

　　王老板见他不说话，以为他要公开真相，连忙掏出自己的钱夹，从里面抽出一张银行卡来，什么话都不说，就往他手里递。

　　陆寒非淡漠地立起手掌，回绝了他的“好意”。

　　对方是个生意人，猜他不会无缘无故揭自己的底，便直截了当地问：

　　“你要什么？”

　　陆经理深沉地笑了笑，镜框上那层薄薄的镜片在反光。

　　“我要您这个大老板送我一个人情。”

　　他说他要存起这个人情，留着以后需要的时候用。

　　“小陆哇，”对方轻咬着牙，声音很沉闷，“别人都说你会，依我看、你岂止是会，你简直都要会成精了……”

　　他说完以后，又低头沉思一会儿，最后叹息地把头点了点，勉强答应了给对方一个人情的要求。

　　陆经理冷冷的脸上透出一点淡淡的愉悦来。

　　他诚敬地朝对方道谢。

　　对方见事已谈妥，重回那方儒雅的做派，站起身来拍拍自己西装上的灰，一边整理衣领一边低声说：

　　“但我还是提醒你一句，做人也不要太会……”

　　“会过头了，会亏……”

　　他说完就要走。

　　陆经理不置可否，却莫名其妙地提醒对方换根表带。

　　“这根表带是李氏集团未面世的内部夭折款吧，我之前见李家的人戴过。”

　　陆寒非把身体往后仰，侧躺在沙发上，故作不经意地补了句：

　　“您把原来的表带断在哪里了呢……”

　　王老板倒吸一口凉气，看他跟看瘟神似的，头也不回地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