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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薄情之人 江湖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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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湖尝百苦,皆因求不得。
郁离知道,纪远行从未真正想过要给她一个名分。
做了纪远行多年的情人,除却换来满心疮痍和一副残破的身体之外,她一无所得。
而没有名分的陪伴是要付出代价的。
郁离被囚禁在阴冷的牢房中已有数月。膝盖上的伤口已经化脓,每每寒风刮过,她都感觉好像有人拿着把刀将她的膝盖挖穿一样。
洛锦霜为了羞辱她,将她的四肢用铁链锁住,并在她的脖颈套了根粗长麻绳。
也只有田间牲畜,才会被如此对待。可牲畜能走能跑,她却是连动也动不了。
嗓子已经嘶哑得发不出声来,眼皮上的血肉黏在一起,灼痛无比。
因为她哭了太多次,眼睛红肿,干涩不已,已瞧不清远处的东西。
她不敢再哭了,若是双目失明,就真的什么也看不到了。
今生她还想去中原看看。
郁离偶然间从师父那里得知,她的家乡在中原。
为此,她特意从航海图志里找到中原,并记住了大体方位。
幻花宫位于东海,中原深居内陆,是最为繁华富庶之地。软红香土、八街九陌,高楼城池,无一不令人心生向往。
纪远行也曾承诺有一日会带她去中原看看,却从未兑现过。
他从来都是这样,只会用甜言蜜语哄骗她。而郁离对此却深信不疑,次数多了,她开始怀疑这段感情,最后甚至怨恨于他。
也不知过了多久,囚牢的门被“吱呀”一声打开,先后走进来一个斯文儒雅的俊美男子和一袭素纱宫装的妇人。
这二人分别是郁离的师父纪远行与师娘洛锦霜。
郁离的伤口在此时溃烂得更厉害,甚至散发出一股刺鼻的腐臭味。
洛锦霜以袖掩鼻,幸灾乐祸道:“夫君,这女人如今像个傻子一样,哪里还能认得出你?也不知她这条腿烂了多久,再不处理,怕是要生蛆了。啧,想想就让人觉得恶心。”
纪远行冷声呵斥道:“住口。”
“夫君莫要生气,妾身全是为了夫君好。这女人已经不中用了,如何还能服侍夫君?不如妾身再为夫君物色一个美人?”
纪远行面如死灰,却不望看向郁离。
曾经娇艳动人的小姑娘,如今双眸无神,脸色惨白,形如枯槁。
地上的血已然干涸,变成了黑红色。为她准备的饭菜放了许久,早已发嗖发臭,爬满密密麻麻的小黑虫。
纪远行心神俱裂。难掩心中的愤怒,说话的声音都在颤抖:“够了夫人,适可而止吧。况且,你答应过我的……”
洛锦霜装出一副恍然大悟的样子,虚伪地笑道:“啊,是妾身记性不好。不过妾身既然已经答应夫君了,就一定不会食言。毕竟,妾身可不是那等薄情寡义、冷心冷血之人。”
郁离呆滞地看着地面,并不在意二人说了什么。
纪远行很是担忧郁离如今的状态,从一进来,视线就几乎未从她身上移开过。
洛锦霜见此,恨恨道:“夫君你可要想清楚了,你是想继续做幻花宫宫主,还是选择与这个小贱皮子双宿双飞。”
纪远行攥紧双拳,双眸如血,却再也不看地上的可怜女子一眼。良久他平静无波的声音传来,如十二月霜剑,冷彻心扉:“你永远都是我纪某人的夫人。”
显然,在权力与“真爱”之间,他选择了前者。
洛锦霜微微有些得意,她就知道,纪远行是不会为了这个贱人而放弃宫主之位的。
与纪远行做了十七年的夫妻,没有人比自己更懂他了。
纪远行野心勃勃,为了站在权力的巅峰,其会不遗余力地清理掉身边所有的障碍,包括地上这个半死不活的贱人!
可叹这个贱人还在幻想着终有一日纪远行能够给她名分,带她远走高飞,真是愚蠢!
焉知,他何尝没有对自己承诺过。
洛锦霜阖上双目,那日东海水澈,霞光万丈。
纪远行穿过那片花海,身姿挺拔,步履轻稳,将万千尘埃与凄艳踩在脚下,海风卷起素白衣袂,余霞成绮,衬得他格外温文尔雅,光风霁月。
在那片落樱树下,他将她轻轻揽在怀中,温润的眉目间泛起几丝虚伪的温柔:“只要我还是幻花宫的宫主,你便永远都是我的夫人。”
即便纪远行并非真正爱她,可那又有什么关系?这世上,又有几对夫妇不是貌合神离呢?
思及此,洛锦霜的目光落到郁离的身上,带着浓浓的憎恶:“江郁离,你这个小贱人,这便是你勾引我夫君的下场。但是同为女子,也看在你叫过我几声师娘的份上,我便大发慈悲地告诉你一个道理。”
“天下最凉薄的便是男子,尤其是你的师父,你可记住了?”
牢房内幽气森森,洛锦霜一刻也不愿待在这里,更不愿看这对“狗男女”上演生离死别的悲情,便由下人搀扶着出去。
郁离的脑海中不停地闪过师娘对她所说的那句话。
纪远行连唤了数声,郁离都无应答。他只能捧住郁离那张苍白的脸,语气是压抑的扭曲:“离儿,你为何不理师父?”
郁离终于抬头看他,却依旧不语。
纪远行为迫她开口,不得不加重手上的力道:“这些年师父对你如何,别人不清楚,可为何就连你也怀疑师父的真心?”
郁离用嘶哑的声音哭答:“离儿一直都很相信师父。”
就是因为太过相信了,才让自己伤痕累累。所以日后,无论纪远行说什么,她再也不愿相信了。
可是由不得她了,只因她知道,自己今晚怕是会断送在这座阴暗的牢房里了——纪远行定会杀了自己。
虽然不甘心,可是这样她便可以解脱了。
恍然间,郁离听到一阵刀剑出鞘的声音。原来是纪远行抽出了身侧那把清风拂水剑,凌凌剑光一闪,“咣当”一声,有什么东西被砍碎。
郁离大口地喘着粗气,神情惊恐不已,她以为纪远行要了结自己的性命,却原来只是砍断了锁住她四肢的铁链。
“离儿,你在怕师父?”
郁离下意识点头又很快摇头。
纪远行知道她在骗他,于是冷哼,继而踢开地上那些锁链。
被锁了很久,郁离已经不知道是该落到纪远行怀中,还是应该避开他,最后她的身体如一个失去控制的木偶向纪远行倒去。
她本来已经麻木了,却强迫装出凄楚的样子,一双杏眸满含泪花望着纪远行。
纪远行见她不再呆滞,眉目之间有了一丝喜色,他再也克制不住,如往常一样为她拭去泪水,并将她抱在怀中加以安慰。
被他丢掉的那把清风拂水剑静静地躺在地上,想到这把剑和师娘的落月流霜剑本该是一对,郁离心头黯淡不已。
师娘才是师父的妻子,而自己却是一个见不得光的情人,师父会对她好,却不会给她名分。
师父更是曾口口声声说着那些甜腻的情话,承诺过会护她一生,却又任由她被师娘虐待,这就是他所谓的爱吗?
她简直是受够了!可是……这样的日子究竟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郁离丝毫不敢将自己的心思表露于脸上,她尤其害怕被纪远行看出自己的心思后,纪远行会有所不满,因而会晾着她。
那谁来给她治伤?
“离儿,你怨师父吗?”
怎能不怨?可郁离哪里敢说实话,只是装出懂事的样子,认命道:“一切皆是命,离儿从未怨过师父。”
郁离不在意纪远行此刻是什么样的心情,她只需要继续演下去就行了,于是接着道:“所以上天不允许离儿做师父的妻子,更不允许离儿名正言顺地陪伴在师父身侧。”
“一日夫妻百日恩,离儿与师父同床共枕多年,不是夫妻,胜似夫妻。念在往日的情分上,师父一定会妥善安置离儿的,对吗?”
实际郁离是在嘲讽自己。
何为妥善安置?彼此心里其实都明白。
最好的结果便是,将她许给别人,从此断了双方的念想。
这也是她最后的生路了。
郁离忽然摸了摸微微隆起的小腹,眼睛中有什么一泄而出,是眼泪,带着一如既往的苦涩和悲哀。
她怀了纪远行的骨肉,然而郁离清楚,无论如何,纪远行都一定不会让她将这个孩子生下来。
毕竟,他早已经有了一个儿子。
至于她肚子里的这个,不过是个错误罢了。
“哧啦”一声,纪远行用剑割碎郁离的裙。一只手抬起她的双腿,而另一只手朝着伤口处刺了下去,挖出了里面的腐肉。随后为她上药,包扎。
郁离紧咬着唇,疼地眼皮上翻,却一言不发。
“离儿,你且忍住,熬过今晚就没事了。”
说罢,用剪刀划开郁离后背的衣服,当看到她后背那一条条似蜈蚣般的伤痕,对方停顿了数秒,才再次为她涂抹伤药。
郁离却没有感觉,是美是丑,她早已不在乎了。
至于纪远行,她也不知道他在看到自己背上的疤痕后,会是什么心情。
纠结这个做什么呢。
“此物乃是静心花,具有安神助眠之功效。”说罢,放到郁离鼻前。
“接下来的事,我会妥善处理,离儿不用担心……”
郁离懒得听他说了什么,直接闭上了眼睛。这次真的是连装也不想装了。
静心花很快发挥了功效,郁离昏迷后,纪远行将她抱了出去。
郁离的身份很是复杂,她是当年纪远行未婚妻薛红梅与人私通所生之女。
薛红梅意外坠崖身故后,纪远行收养了她。
此后数十年,纪远行教她习武练剑,弹琴奏箫,而凡是她的功课学业,皆是由他亲自指导。
若干年以后,郁离褪去满身青涩,愈发冷艳清雅,一如昔日的薛红梅。
那时的郁离,如一块纯洁无瑕的美玉。
可这块美玉,在多年以后,终究还是有了裂隙,蒙上厚厚的尘埃。有些伤痛,会带给人一辈子的阴影,终生难愈,难以被救赎。
郁离如今对纪远行只有恨。
他对她有养育教导之恩,却逾越了师徒之间的界限,将她变成了情人。
既然不能给她名分,为何要用谎言去编造承诺,去骗取她的信任,呵护她却并非珍爱她,令她怀疑自己,怀疑这个世界,再也不相信这世上任何一个男子会真心待她。
将她从荒林中抱回来,救她性命的是他,可是将她推入万丈深渊,让她堕落的也是他。
可是……可是一切,又为何会变成这样呢?究竟是她错了?还是这个世界本身就是错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