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迟来的短信 叶舒站在旧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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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舒站在旧工区四层的露台，一个人默默的抽着烟。
屋里培训老师的声音隐隐约约传过来，直叫她头疼。公司组织的技术培训堪比高中数学课，一屋子文科出身整日里叽叽喳喳的运营和编辑，这会儿也个个昏昏欲睡，愁容满面。
叶舒夹着烟的手又点开那个看了一晚的信息界面，开了关，关了又开，最终还是没有回。
聊天对话的结尾是几个简单又刺眼的字：「我不想去北京了。」
北京已经到了最好的季节。
从露台远望，各色树木在清晨微微的凉风里摇曳着交织着，这个老旧的园区竟然有了一抹层林尽染的秋韵，就像电视剧里 80 年代的机关大院或者某个历史悠久的大学校园，似乎马上就会有少男少女骑着自行车碾过落叶，压出窸窸窣窣的声响，留下清脆的车铃和笑声。
这多美啊，怎么就不喜欢了呢。
叶舒不理解。
「烟要烫手了。」
一个有点沙哑的声音突然响起，猛地把叶舒从思绪中拉回现实。
「嘶——」
叶舒光速把烟头甩了出去，对面抬脚闪避了一下，烟蒂落到了她脚边。
那人踩灭了火，弯腰捏住烟蒂，丢到近旁灭烟盒里。
「乱扔烟头可不好。」
「抱歉抱歉。」
叶舒不好意思地抬头看去，对面是个戴着冷帽的中长发女孩，比叶舒还高半个头，鼻挺唇薄，肩宽腿长，一身阿美咔叽打扮。叶舒透过她眼镜片反射的冷光望去，茫然地试图在对方的目光里搜索一丝相熟的讯息，但一无所获。似乎是某个同事，又确实并不记得。
差点把烟头丢到陌生人的鞋上，多少感觉有点不好意思，叶舒微微点头示意了下，准备开溜。
「你有火吗？」
对方似乎没有察觉到她的小尴尬。
叶舒从兜里摸出刚在便利店买的两元火机，递了过去。
那人打了几次都没着，便别过身子遮风。
叶舒瞅准机会，再次脚下抹油，一溜烟就走到露台门口。
「诶你火机不要啦？」那人在后面喊。
「送你啦」叶舒扬了扬手，头也没回地进了屋。
培训室里的课程已经到了尾声，叶舒不打算再进去，接了满满一壶水，回到了自己的工位。
叶舒才来这家公司三个多月就成了领导的眼中钉，几次工位轮换后直接被发配到了最边角的位子，不得不和空调柜机挤在一起，接杯水去个洗手间都极不方便。而且她四周的同事一个同组的也没有，想聊两句闲天都困难，所以工区里的人至今也没认全。
但叶舒还是秉着一不怕苦二不怕难的精神，生生从公司咸鱼群里给自己捞了两个一起吃饭抽烟的摸鱼搭子。这俩人确实是干啥啥不行，摸鱼第一名。叶舒这边刚打开电脑，屁股都没捂热，摸鱼小分队的群聊就闪烁了起来。
亦夏：@小舒你干啥去了，培训没来吗？
姜青：你睡迷了吧，我都看到她去露台了。
叶舒：哈哈我来了，实在听不进去，起太早，课又太无聊，去抽根烟。
姜青：你怎么认识的邱雨啊？
亦夏：谁是邱雨？
叶舒：谁是邱雨？
姜青：你和人家抽半天烟，你不知道谁是邱雨。
叶舒：露台那个？碰巧遇到的，借个火。我都不知道她是谁。
姜青：你可离她远点。
亦夏：到底是谁，你俩在说什么暗语。
姜青：就你斜对面坐的那个。你也是个糊涂蛋子，这么久了还不知道别人叫啥。
亦夏：她呀！我知道。她脸可臭了，我俩从来没讲过话。她怎么了？
「叶舒，你过来一下！」领导召唤。
叶舒来不及看姜青的回复，三下五除二退掉微信登录，夹起电脑去领命。
新领导并不比叶舒大几岁，据说之前在行业内非常头部的公司工作，还出过书，所以私下里亦夏和姜青都管她叫作家。但叶舒始终无法把眼前这个领口有点点油渍的女生和领导或者作家之类的字样联系在一起。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就把领导给得罪了。也许是领导请的 8 块钱一杯的廉价奶茶她没有拿，也许是领导发在朋友圈的卖书链接她没有跟楼回复「已买，为老板打call」，也许是她做了40 多页的竞品调研 PPT 末尾写了自己的名字……叶舒倒不是很在意，反正一个人讨厌你并不需要一个很像样的理由，一切都可以成为原因。
作家让叶舒讲了一遍新做的活动方案，又要求她删掉了一些细枝末节，才露出满意的脸色。然后作家甩出了两三个专属组长的汇报文档链接，要求叶舒以后替自己整理周报月报，并以「这些都是项目管理的一部分，是做领导岗的必经之路，你要抓住机会多学习一下」等等 PUA 经典话术结束了这场对话。
叶舒懒得拆穿这些小伎俩，她甚至没有太大情绪波动，毕竟打工人第一从业修养就是能忍。在这个行业待了仅三四年，叶舒就见过太多站在风口猪都上树的事情，这个领导并不是第一只。
她夹起电脑往工位走，摸鱼群里的消息还在闪烁。叶舒兴致勃勃点开锁屏，却瞬间失去了爬楼看聊天记录的心情，一条新信息的红 1 提示已经占据了她全部的视线。
「不然就到这里吧。」代替「我不想去北京了。」成为对话记录的最后一条。
再向前几天她还是「阿舒」，而现在她们的关系已经「就到这里」了，速度之快令人措手不及。
晃神间似乎有眼泪要沁上来，叶舒急忙转头向洗手间的方向走。她看过一篇推文，说每个公司的洗手间都是北上广打工人最后的避难所，这一刻她深切体会到了。洗手间意外地并没有排队，叶舒如获大赦的推开最里面的隔间，一个闪身钻了进去，她庆幸自己头埋得够低，应该没人注意到她已神色大变。
洗手间里确有片刻宁静，但眼泪并没有如她预期那样决堤。她只是清楚地感到自己心碎了，那仿佛是屏幕里放映着却被按下静音的电影，关于这段感情的种种构想轰然倒塌，扬起一团一团巨大的尘土，把一切都掩埋了，你真真切切地看着，甚至好像伸手就能接住飞在空气里的碎片，但此刻世界和内心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叶舒已经 28 岁了，这是她进入职场的第4年。以这样一个年纪如果再为爱情伤心掉泪，几乎是要被当笑话讲的程度。她不能说自己还年轻，没有社会经验，不懂看人。可怎么讲呢，只有几个很亲的朋友知道，她长着这样一张看似身经百战的脸，却真的没怎么吃过爱情的苦。
你不能说叶舒有多么美艳绝伦，但也绝不能说她不好看。
她不是那种南方典型的小家碧玉，可是能看出故土的水乡气候依然在她的样貌里留下滋养的痕迹。她面庞莹润如月，长发乌黑蓬松，几缕发丝总扫过盈着水波的杏眼。长眉浓而有锋，舒展中带着锐气，平掉了眼波里大部分的风情。她平时不怎么爱笑，唇总抿着，颜色淡淡，看人时带着一丝流转即逝的探究，好像要望到你心里，又随即去了别处，但笑起来全是纯真开怀，八颗白牙一齐，不似小女孩的甜蜜，倒有一种爽朗。她只是寻常身高，算不上高挑过人，胜在腿长而直，肩宽而平，很是担得起衣服，成年之后更是继承了母亲的臀圆腰细，只是那些都被她藏进了长裙长裤中。她也试过展露身材的吊带短裙，可是流行的衣着和辣妹的风格好像不是她的路数，便再没强求。
她不是美艳摇曳的芍药，也不是清丽纯白的睡莲，比起娇花她觉得自己更像儿时大院里的一棵白桦，总是静静望着天，有风吹来才会沙沙作响。
这样的叶舒注定不是男孩会喜欢的类型，所以她从没被男孩儿真正追求过，比如那些青春小说里常见的桥段，写写情书送送礼物，在晚自习下课的校门口假装偶遇一起回家什么的。关系好的朋友倒有很多，只是时间久了都姐弟相称，可以仗义地为她做着做那，但和暧昧毫无关系。直到大学第三年她才交往了第一任男友，这和身边人比起来似乎已经晚了许多。这份感情亦师亦友，含蓄平淡，全无书里写的怦然心动。随着对方毕业离开学校，两人自然而然地不再联系，连一句分手都没有说，回想起来，叶舒都不太确定他们是不是真的「谈恋爱」了，男孩的脸和名字也已经模糊。
但是叶舒真切的记得她被爱情点亮过的那一刻。
在十几岁的某个夏天，叶舒迷上了游泳。某天为了避开校游泳馆乌泱泱的学生，她不惜冒着被抓包的风险翘掉了周六下午的自习。正当她兴冲冲换好泳衣准备下水，却被更衣室旁淋浴间的动静吸引了注意。两个女孩笑闹的声音混杂着水声传过来，过了一会儿却又没了动静。叶舒神使鬼差地没有左拐出更衣室，而是向反方向的淋浴间走去。她蹑手蹑脚小心翼翼地看进去，偌大的淋浴间只有两个女孩裸身站在水下，在夕阳照射下的胴体洁白而晶莹。她们贴合着，抚弄着对方身上的泡沫，忘情拥吻。叶舒霎时脸涨得通红，她屏住呼吸缩了回去，逃也似的离开了游泳馆。
那天叶舒没有游泳。她感觉自己心跳得太快，好像得了心脏病，再多动一动可能就会死。不知道是炎热还是紧张，所有血液都充盈在大脑，四肢漂浮，脚下软绵绵的。叶舒好不容易回到家，一咕噜缩到了被子里，闷声躺着。母亲只当她下课累了，喊了她一会儿起来记得吃晚饭，没有多理会就出门和邻居一起散步纳凉了。
叶躺在被子里想：她认识她们。
那是高中部有名的两个女孩。尽管她没有真切地见过她们，但她知道就是她们。她像撞见了什么了不得的秘密一样，顿时难安起来。这个学校已经有太多风言风语关于她们，连一向两耳不闻窗外事的叶舒也有听说，可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种感受。
后来很多时候叶舒都会想起那一天。她有时会想如果那天她没有独自去游泳馆，会不会她现在已经成为谁的妻子和母亲。可是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如果见过阳光就无法忍受黑暗。想起那天砰砰的心跳，她意识到也许自己早在十几岁时就已经无路可选了。
【第二节】红嘴鸥过境
「不然就到这里吧。」
远在2500 公里以外的昆明，林启冬向叶舒的手机发送了最后一条信息。林启东知道，以叶舒的性格，自己不会再收到回复，这便是她们关系的终结了。她长舒一口气，把手机丢掉一边，若释重负地打开电脑开始回复博导的邀约邮件。
林启东和叶舒的故事并没有一个充满新意的开始。
三年前，叶舒刚刚从 C 大硕士毕业。伴随着毕业的，除了肝论文和跑校招会的痛苦，还有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向悬崖的恋爱。等叶舒发现时，自己头上的草原绿得都足以放羊了。坐在深夜的洗手间，从未窥探过对方手机的叶舒，看着屏幕上一张张划过的香艳照片哭不出声来。
她也想过要闹，想着至少该问问对方为什么，可最终说不出口。理智尚在，她知道这样做除了让已经够不堪的局面更不堪一点外，什么作用也没有。于是退房、搬家、拉黑……叶舒咬着牙快速地处理了和对方的一切纠葛，就把自己一股脑扔进了工作里。
都说职场与校园大有不同，但叶舒属于努力与幸运都在线的那一个。
跑了无数校招会后，她最终选择了和自己专业对口的一家小型电商外企CIAO，主要负责宠物品类。叶舒的上司莫笛是这家子公司宠物品类线的负责人，她一手为这家以做婚纱礼服起家的跨境电商公司拓出了一条完全不同的品类道路，坐稳了自己的江山。由于研一就开始类似的外企实习，叶舒非常了解海外网红市场的行情，还积累了不少关系较好的网红代理资源，这正是整条业务线急需的。但是她不知道，真正让她进入这家独角兽创业公司的，是她身上人狠话不多的一股劲头，一股五六年前的莫笛也拥有的劲头。
其实叶舒这样名校出身又实习履历丰富的毕业生并不愁工作，看着身边同学纷纷进入一线大厂，叶舒也曾怀疑过自己的选择。但试用期一过，莫笛便把红人营销的业务全盘交给了叶舒负责，让她笃定了这个有些冒险的判断是对的。比起在大公司做一颗螺丝钉，在最能卷的年纪朦朦胧胧享受大厂光环带来的眩晕，叶舒更希望自己能实打实学到一些什么，拥有脱离平台依然可以生存的能力。叶舒知道，对于她这样普通家庭出来的普通女孩，努力重要，选择也重要，而毫无风险的路也往往意味着毫无惊喜感的收获。
叶舒进职场第一年便忙得昏天暗地。由于是跨境业务，叶舒经常要在夜间爬起来处理代理反馈的各种紧急状况。黑五网一大促期间，她更是和品类运营一起直接睡在了公司，从预热到尾波，疯忙两个月无休。全年最大一波活动结束后，莫笛勒令叶舒必须休假，一个累到三不五时流鼻血的员工她可不想看到的。
这是将近一年来，叶舒第一次看见工作日的太阳。她游荡在公司附近的商区，坐在商场楼下的花台上发呆。突如其来的假期让她无所适从，不知道该往哪儿去，不知道该做点什么。就在这时，她收到了一条来自章梦的邀请。
章梦是叶舒最好的朋友。
在没有文理分科前，她俩曾坐过一年同桌，而后章梦去了理科，而叶舒留在文科。高考结束，叶舒选择了附近海滨城市的Z大，而章梦高考失利分数刚过线不多，想读个好大学的她，便千里迢迢去往了 Y 大。本科毕业后，章梦在本校一路保研保博，可谓顺风顺水一往无前，而叶舒则跨考去了C大读研，硕士结束便直接开始了繁忙的工作。除了逢年过节回老家相聚，两人几乎没有机会见面，只能从昔日同桌转成异地网友。但她们始终没有失了联络，而是长长久久地见证了彼此最重要的成长，让这份难见面的友谊维持了 10 年。章梦在昆明期间三不五时就嚷嚷着要叶舒来找她玩，但叶舒从没去过。毕业旅行没有去，研二实习没有去，连失恋被绿也没有去。章梦对叶舒会来昆明这事，哦不对，她对叶舒会松弛一下出去旅旅游这事，已然不抱希望。所以当叶舒回复晚上就飞昆明找她玩时，章梦简直要惊掉下巴，但还是赶紧安排了一下手边的事，起身去往机场接她。也就是这一天，叶舒见到了林启冬。
其实叶舒是知道林启东其人的。
不久前，章梦曾提起过林启东的一桩轶事，说是这人刚入学没几天，便被一个女孩哭着找到实验室来砸了电脑，多亏实验室的药品用具都用完即锁，没有造成其它不可挽回的损失。按说刚来就成了实验室的名人，该是个风流不羁的主儿，而章梦却说新入学的这一批小硕士里就数林启东最优秀，不仅实验出得又好又快，论文数据做得板板正正，还是学校里的风云人物，有个大小活动总能看到她的身影，所以有点风流债也不算奇怪。
章梦接到叶舒便就近让她在学校附近住了下来，晚间两人在旁边的一家颇受学生欢迎的餐馆吃饭叙旧。8 点已过，小餐馆里已然人满为患。饭吃到一半，四五个年轻男女热热闹闹地鱼贯而入，本就拥挤的餐馆一下更局促了起来。叶舒看他们拎着书包和各式乐器，想来应该也是Y 大的学生。
「章梦师姐！」其中一个女孩突然扬起手，冲章梦打起了招呼。
叶舒循声细看，只见餐馆门口站着一个女孩。女孩肤色白皙，鼻头挺翘，薄唇微抿，两道剑眉给面容平添了几分英气。她冲章梦笑嘻嘻的摆手，眼睛已笑成了两弯月牙。她留着黑色中长发，一半头发散在肩上，一半随意地绑了个马尾，一身普通的白衬衫和牛仔裤，身后背着吉他。
「啊，启冬！」章梦侧头一望，随即站起身来。
启动？林启东吗？林启东竟然是个女孩？叶舒心下吃了一惊。倒也是，章梦从没说过她是师弟还是师妹，只说那个砸电脑女孩又哭又闹，叶舒就自行把林启东代入到师弟的身份上去了。叶舒有些疑惑地看了章梦一眼，而章梦并没注意到，只顾着和一帮子师弟师妹寒暄。
「你们这是排练去了？」林启东走了进来，章梦边问边伸手摸了摸她身后的吉他。
「这不马上校庆了嘛，我们几个就攒了个节目，演着玩。」林启东笑着回答，灼灼的目光穿过章梦落在她身后的叶舒身上。感受到一丝微妙的气氛，章梦旋即一个侧身让出叶舒介绍道：
「噢噢，对，这是我高中同学叶舒，我们是十几年的朋友了，她这段时间休假来找我玩。」
「这是我嫡系师妹林启东，还有乐队的同学们。」
叶舒颔首一笑，对大家摆了摆手，学生们也腼腆地挥手示意，算是打过了招呼。
「师姐我们没等上位子呢，快饿死了，能不能加三个椅子，咱们挤一挤？」
林启东说罢冲章梦眨眨眼，又机灵地看了看叶舒。
这是一处本地小区里的小馆子，叫作三娘地锅，招牌是近边颇有名气的酸汤猪脚。章梦本是想尽尽地主之谊，带叶舒一起两人尝个新鲜，没成想遇上了林启东和乐队的小屁孩们。叶舒是了解章梦的，想来必然不是她有心做局，既然已经遇到，店里排队又排的人满为患，招呼大家坐下同吃也未尝不可。
叶舒笑着点了点头，章梦如获大赦般叫服务员加了几个马扎，几个人围着地桌开吃起来。
席间叶舒大多数时间都在闷头吃饭，一来她虽然进入职场只有短短一年，但大学生活好像已经是上辈子的事，对小屁孩们考试和恋爱的烦恼，叶舒并没有什么共鸣，二来她不想说得太多，每日与形形色色的小艺人和代理对接，叶舒早有一套社交心法，而这会儿她只想多听一些，多听一些就多知道一些，尤其是对那个叫林启东的女孩。
作者有话说
第1章 迟来的短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