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熙》江观澜

25、聘礼 前世

　　谢熙虽已派人往豫州求亲，明面上却暂未同陈氏撕破脸。如今正是秋季，北面栾越须严防北胡南下，不可轻动，平琮暂不可信，此时若开战，能用的便只有娄氏八万兵马，并晋阳守军五万，这点人马与陈氏开战风险极大，是以谢熙不欲此时开战。

　　可世事无常，总有些意外谁也不能提前预料。

　　陈氏自第二次遣使得了谢熙允诺结亲，便开始准备聘礼，从这聘礼上便可窥陈氏底蕴之一斑，金银宝石，翡翠珠玉，珍玩摆件，名家墨宝，锦绡皮裘，绫罗绸缎不计其数，甚至还有牛羊美酒。这样丰厚的聘礼十分引人垂涎，为确保聘礼安全送达云州，陈鸢点了堂侄陈猛领两千部曲护送。

　　这两千部曲皆是陈氏养在庄园内的私兵，从不用上战场杀敌，平日不过是巡逻庄园，或随同主家出门护卫左右。同青州各营的兵相比，他们铠甲锃亮，兵器齐全，不用忍饥挨饿，陈氏庄园将山都圈在内，他们有人甚至能偷偷拿庄园内的猎物打打牙祭，只要不过分，庄园内的管事便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此时正是猎物肥美的季节，他们原本可以舒舒服服呆在庄园内，却被派了护送聘礼这等苦差事。云州路远难行，这趟差事又无油水，那聘礼都是登记在册的，哪个敢动。他们既然如此辛苦，那么途中给自己找点消遣似乎并不过分。

　　待陈猛领兵护送聘礼至云州榆次城时，命部曲在城外扎营，他自带了几名亲随入城休整。许是这些时日赶路累极，陈猛次日便起的晚了些，一夜好眠自然身心舒畅，可正当他惬意的用朝食时，他的一个随从却与他附耳说了件事。

　　原来昨夜有几名部曲在营地附近打野味时遇见了几名此地村妇，便将人掳进营中，今日一早将尸体丢出营外，被队率见到，便报给陈猛亲信知晓。

　　陈猛皱了皱眉：“将这几人这个月的饷钱扣下，我等此行是为送聘礼而来，虽不过是几名村妇，叫人知道面上不大好看。”待用过朝食，这位出身尊贵的将军已将此事抛诸脑后，不过几名黔首的性命，哪值得放在心上。

　　因此，临近晌午，榆次县令上门来访时陈猛还有些诧异，他有差事在身，无暇应酬，不过若是此地县令好客，他出于礼仪也只得敷衍一二。

　　在陈猛看来，这位榆次县令风度十分寻常，想来非士族出身，他相貌也与陈猛见过的诸多庶族子弟一样，叫人过目即忘。不同的是这位县令见到自己时，既没有卑躬屈膝的姿态，也没有仰慕惊叹的神情，脸色反而有些生硬。

　　他向陈猛行了个揖礼，口中道：“某姓章名砚，字文成，如今忝居榆次令一职，今日冒昧来扰将军，只为一事，只耽搁将军片刻，望将军勿怪。”

　　言辞还算客气，陈猛便回道：“章令君言重，若有用着陈某之处，令君只管道来。”

　　章砚道：“将军既这样说，某便放心了。某今日坐堂时有几户山民来报，其妻女昨夜为将军部曲所掳，那几名山民也为将军部曲所伤，一夜惶惶，今早却在军营外见到妻女尸首，便含泪来求某做主。某斗胆来求将军，将那淫辱山民妻女至死之人交与某，此等恶徒当按云州律处置！”

　　陈猛佯作不知，蹙眉道：“竟有此事？在下必将此事查清，给令君一个交代。”

　　章砚道：“岂敢劳动将军，山民中有人昨日见过那几名恶徒，将军只需指派一人带某等前去军营一一辨认即可。”

　　陈猛为难道：“若是平日也就罢了，如今在下有要事在身，稍后便要领兵赶路，岂能为琐事耽搁！在下既说了要给令君一个交代，便说到做..”话未说完便戛然而止，只因颈边倏然横着一把利刃。

　　陈猛顺着刀刃往前看，执刀人面生，想来是章砚带来的护卫，不只是他，他的随从也为刀锋所胁。榆次城门口盘查甚严，陈猛昨夜为图方便只带了随从没有带护卫，此刻后悔莫及。他惊怒道：“章令君此为何意？在下亲受陈公嘱托，来与谢使君送聘礼，若有耽搁，令君可担待的起？”

　　章砚道：“若有差池，章某一力承担便是！可今日将军若是不交出恶徒，便要受些委屈了！”他随意指向一个陈氏随从，让人放开他，对这人道：“一个时辰内，将那五名恶徒绑来此地！ 多耽搁一刻，便砍你主子一根手指。”

　　这位倒霉的随从看了看陈猛铁青的脸，随即跌跌撞撞地跑了出去。

　　想来陈氏郎君手指十分贵重，不到一个时辰，那五人便被五花大绑送了过来。章砚核实无误，便命人将陈猛放开，又向这位陈氏郎君行了个揖礼，道声‘今日多有得罪，来日摆酒给郎君赔罪！’便带人离去了，徒留陈猛在原地恨得咬牙切齿。许是担心有变故，章砚次日便将这五人于闹市问斩。

　　陈猛出身百年世家大族，从未受过这等奇耻大辱。倘在青州，章砚这样的人甚至得不到他一个正眼，现下不过因几条贱民性命，竟被一个庶族出身的小小县令以刀刃威逼，交出陈氏部曲。连自己人都护不住，这叫他如何统领部曲。

　　更可怕的是此事传回青州，那些与他同样出身大家的士族子弟将如何看他？长辈将如何看他？他将沦为世家大族的笑柄！那些人当面不会说什么，可背地里却什么难听的话都能说出来！

　　他已经能想象到他们在他背后交头接耳，窃窃私语，隐晦地露出嘲弄表情的情景。

　　他又将要如何自处？难道像个妇人一般整日闭门不出吗？他想，决不能允许这种事发生！那种被人耻笑前途无光的可怕下场，叫他脊背发凉，催促他下决心要做些什么来挽回声名。

　　在那五名陈氏部曲被斩次日，夕阳将落时，陈猛一名亲随告诉他，那章砚已下值，如今正在家中。

　　陈猛嘴边泛起冷笑，点了十名护卫随行，直奔章家。章家院子不大，十分寒酸局促，因此待章砚得知似有贵人来访时，他很快便赶到了门口迎接。

　　陈猛不待章砚开口便道：“前日章令君便说要设宴请在下，等了两人不见令君下帖，这便不请自来了。”

　　章砚心知来者不善，然谢陈将要联姻，又不能将人得罪死，便只好将姿态放低，将人请进门安置在上首，自己立在下首，亲斟一杯酒与陈猛赔罪。

　　谁知这位世家子接了酒却未饮，忽而将酒杯掷在地上，章砚大惊，还未反应过来便被陈氏护卫一剑贯心。

　　陈猛拿帕子擦了擦手，对着被血溅到的袍角皱了下眉头，一眼都没看躺在地上垂死的人，直接抬脚往大门走去，几名闻声而来的章家下人皆被陈氏护卫砍杀。

　　待回了军营，陈猛便传命即刻拔营继续赶往晋阳。许是因出了口恶气，当他得知这两千部曲因同袍被榆次令当众斩杀，气愤不已，遂将军营附近两个山民村落屠尽，村内牲畜存粮掳掠一空，并顺手放了把火将村子烧成平地时，竟也没多说什么，只让人催促勿要误了赶路的时辰。

　　谢陈联姻何等大事，陈猛不认为谢熙会为这点小事翻脸，顶多言语怪罪，届时他小心应对便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