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赋异禀gl》蒲仙

1、chapter 1

　　暑假前的最后一天，燥热无比。

　　两旁街道上的杨树像三天没见到水的哨兵，耷拉着脑袋，毫无精气神可言。街上的人不多，只有树荫下几个光膀子下棋的大爷，摇着蒲扇一口一个“将军”。

　　街边两元店的喇叭里，用刚睡醒的声音叫卖着“全场两元起，买不买无所谓，进来看看”，说着还打了个哈欠。

　　谢周鸣身穿印着一中校标的白短袖，下身穿三道杠的蓝色长裤，里面热得汗珠顺腿流。

　　她正挨家挨户找暑假招工的地方，见到的每个兰州拉面馆、陕西面馆、八方客炒菜，她都进去问老板，招不招暑假工，老板们无一例外地先警惕地打量她几眼，然后说不招。

　　谢周鸣出来以后，抹掉额头上的汗珠，再走进下一家的门。一中午过去了，眼看着这条街已经被她问个遍，只剩下街头那里最后一家，是个台球厅。

　　谢周鸣拉紧背后的书包背带，走进台球厅的玻璃门里。

　　凉嗖嗖的空调吹到脸上来，她额前的刘海儿被吹开到两边，好不容易感受到一丝凉意。

　　旧厂房改造的大厅里开着三排窗户，从近到远陈列着十几张绿底的台球桌。和其他店里的冷清寥落相比，这里却显得热闹多了。水泥屋顶上吊着的台球灯开了将近十盏，男人们在烟雾缭绕中撞击着台球，叮当声此起彼伏。

　　谢周鸣再一次拉紧书包带，慢慢拖动身体到吧台前。里头有个黄毛的伙计，穿着一件土灰色的半袖，正趴在大理石桌面上打瞌睡，时不时吧唧吧唧嘴，收回快要流到台面上的哈喇子。

　　谢周鸣咳了一声，黄毛没有动静。

　　她又敲了敲吧台，黄毛终于醒了。

　　他睁开迷茫的睡眼，脑门上出现三道抬头纹。左右看了两下后，他的目光锁定在只比吧台高一头的谢周鸣身上。

　　“身份证，打球还是开机子？”他懒懒地问，声音有些尖细，好像一个妇女捏着嗓子说话。

　　谢周鸣抿了抿嘴：“我想找工作。”

　　她声音有点小，黄毛好像没听清楚：“什么？”

　　谢周鸣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们招暑假工吗？”

　　黄毛用很奇怪的眼神打量她一下，转头就冲一个厅内一个角落里高声喊：“八姐！有人找暑假工！”

　　谢周鸣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才发现一号台角落里的沙发上，有一个红色的身影。那是个鲜艳的女人，之所以说“鲜艳”，是因为她在这暑热的天气里，似乎太过张扬——一身嫣红的裹身裙，那种红是35岁以上的女人绝不敢碰的颜色。长发在后脑勺用夹子还是什么挽了个发髻，雪白的胳膊上一左一右套着两只金晃晃的镯子，满身珠光宝气，亮得谢周鸣快要睁不开眼。

　　这个叫“八姐”的女人高高翘着二郎腿，高跟拖鞋在脚上荡着，正两条胳膊架在沙发扶手上一边抽烟一边看手机。

　　听到黄毛的话，八姐叼起剩下的半根烟，懒懒地从沙发窝里起身，走向吧台，拖鞋声趿拉趿拉的。

　　谢周鸣忍不住将视线落在她圆滚滚的胸口和右手上的玫瑰纹身上。

　　“谁找工作？”女人一开口，黄毛就努了努嘴，示意她看谢周鸣。

　　以谢周鸣的身高，需要微微仰头才能够得着她的视线，还有半分视线被她的两个“庞然大物”遮挡住。

　　女人把烟夹在两指间，吐出一阵雾气，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周鸣，她上下扫了两眼，从鼻子里哼出一声笑：“不招童工。”

　　谢周鸣怯怯地抬起眼，从她眼睛里，看到了自己：波波头，娃娃脸，小小的鼻头和嘴，眼睛还圆溜溜的，又穿着校服，怎么看怎么像个刚上出初中的小丫头片子。

　　“我今年十七了，还有三个月就过生日……”她说得很没底气。

　　女人歪了歪头，用好看的狐狸眼瞧她，又是一声笑：“怎么着，我要提前跟你说生日快乐吗？”

　　谢周鸣抿着嘴，两只脚的脚趾紧紧蜷缩起来。

　　她没说话，也没转身离开，就那样站在原地。

　　女人看着她收回了笑容：“还上学呢吧，隔壁一中的？”

　　谢周鸣木木地回答：“嗯。”

　　女人又问：“放暑假怎么不回家。”

　　谢周鸣感觉自己在面对教导主任，声音如蚊子般细：“不想回。”

　　女人把烟蒂掐在吧台上的烟灰缸里：“我这不缺人，你去别处看看吧。”

　　黄毛在里面跟了一嘴：“咱们不是缺个摆球的吗？”

　　女人瞪了他一眼，黄毛识相地闭上了嘴。她转过头来看着谢周鸣的校服：“回家看看书做做题吧，我这活不是学生干的。”然后她又多说了一句：“小小年纪别着急挣钱。”

　　女人说完，转过身扭搭扭搭地上了楼。

　　谢周鸣眼中露出失望的神色，这已经是最后一家了，还是吃了闭门羹。小县城里的劳力很饱和，况且她长得又显小，看起来吃不了苦头，根本不会有人愿意要她。

　　黄毛从吧台里面露出两只眼睛，像颗张了眼睛的猕猴桃，颇有些搞笑：“你多大？”

　　谢周鸣：“十七。”

　　黄毛：“卧槽你真十七啊，我也十七，你看着跟十三的一样。”

　　谢周鸣心情不佳，有些懒得理他。

　　黄毛：“你还上学怎么就要打工了？”

　　谢周鸣：“挣钱。”

　　黄毛：“你去小餐桌看看啊，上过高中，教小孩儿应该没问题吧。我上完初一就辍学了，不认识几个字，要不我也教小孩去。”

　　谢周鸣拉起书包，转身就要走，猕猴桃从吧台里面目送她出去。

　　走到门口时，她忽然听见里面传出来一句话：“开玩笑！今天这里除了八姐，谁能打赢我，一局我给他一百块钱！”

　　谢周鸣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回过头来，看向吧台最里面那张台球桌，确定声源是从这里发出的。

　　那边有三个人，看起来都是三十五岁上下的已婚男人，腰里别着一串钥匙，啤酒肚像怀了五个月的一样。

　　刚刚放出狂言的，此时正仰着头，手中拿着巧粉擦杆子。他看起来满面油光，右手上带着黑色手套，看起来十分专业。

　　谢周鸣别的不在乎，但是把“一局一百块钱”这几个字真真儿地听进了耳朵里去。

　　她想了一会儿，改变了主意，拉着书包慢慢地靠近那一桌人。

　　这桌周围来了几个围观的，估计和她一样，对男人刚脱口而出的赏金起了兴趣。

　　“有没有人，你们有没有人打一局试试？”男人的同伴嬉皮笑脸地对着围观的人招呼道。

　　这时人群里走出一个小青年，头发染得灰白，穿着badboy的t恤，搓搓手显得跃跃欲试：“来我试试！”

　　赏金男人很高兴，向他递了根烟：“来哥们儿，你打赢了我，不光给你一百块钱，你今天的球费我也给你报了。”

　　小青年一脸兴奋，拿起球杆就招呼着“摆球摆球”。

　　谢周鸣把书包放在沙发上，挪到前面去看热闹。

　　她没怎么打过台球，只是在体育频道里看过几场奥沙利文的比赛，在现实生活里连球杆也没摸过。

　　男人的同伴笑嘻嘻地把台面上和球袋里的球捡出来，放在三角架里摆放整齐，拿开三脚架以后，装模作样地弯了弯腰，一只手向前递出，说了句：“请开球～”

　　男人吊儿郎当地叼着烟，朝对手小青年努努嘴，示意他来开。

　　小青年也没跟他客气，嘴里叼着烟，手持杆俯下身去，下巴和杆贴在一起，右手荡着杆尾来回摆动。

　　谢周鸣视线落在他的手上，先是看了看他手架的动作，再看了看他拿杆的手。

　　“嗙”的一声，白色的母球发射出去，放烟花那样炸开了满桌的彩色球。彩色球四散奔逃，在球桌上互相碰撞，像见了猫的老鼠一样朝洞口乱窜。

　　谢周鸣看到有一颗通体红色的球滚进了她这边的袋口。

　　“好球！进了一个小球。”人群中有人乱起哄。

　　谢周鸣快速地扫了眼球面，发现桌上除了这种通体纯色的“小球”，还有头顶和肚子都是白色的，顾名思义，它们应该叫做“大球”。她默默在心里记住了两种球的数量。

　　小青年扭扭脖子，起身换了个方向。

　　“嗙”一声，又撞进一颗小球。周围叫好连连。

　　第三球就没那么幸运了，一颗目标球在众人的视线里，在袋口弹了两下，跳开了。

　　小青年发出惋惜的声音，走到一旁坐下，取下烟在桌面上的烟灰缸上点了点。

　　发出赏金的男人上场了，他又是扭脖子又是扭手腕，做了半天热身。然后走到桌前，对着满桌的球端详了片刻，又摆动作又试球，半天没落杆。

　　等大家快没耐心的时候，他屏住呼吸，趴在球桌上，“嗙”的一声，撞进一颗大球，然后稍稍调整了动作，又“嗙”的一声，撞进第二颗球。

　　撞进第三颗球时，周围响起一阵叫好声。

　　谢周鸣没动，只是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动作，和白球的运动路线。

　　第四颗球没进，但连进三颗，实力可见一斑。

　　男人下了场，拿起桌面上的红茶咕咚咚喝下一大口。

　　小青年脸色变得严肃起来，他站起身，走到台前对着桌面端详许久，才谨慎地落了一杆，没进。

　　男人又走下场，看着桌面摇了摇头，这次只进了一个球，但即便如此，两人的差距也彻底拉开了。

　　随后的几分钟内，男人完胜。

　　小青年懊恼地“操”了一声，不得不承认他的实力。

　　之后两人又打了一场，小青年最终还是败下阵来，悻悻地退下球桌。

　　男人悠闲地擦着巧粉，然后鼓起嘴一吹，得意洋洋地问到：“还有没有人？一局一百。”

　　周围的人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变得鸦雀无声。

　　这时候，谢周鸣鼓足勇气，问了一句：“我能试试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