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赐我韶光千般色》缘戏

42、和光也同尘 花间一壶酒

　　何念做了个梦。

　　梦里是他第一次遇见夏扶光的时候。

　　黑发雪肤的少女似乎还不及豆蔻，原本是夏国君主送来给齐楚帝做娈童的四公主。
　　但齐楚帝并不是夏君主那种人，早已经年过三十的他对一个十岁左右的小姑娘实在是一点兴趣都没有，随意给她封了个郡主之名，然后打发去了青城，放在祝辞寺的眼底下看管着。

　　夏扶光坐了好多天的马车，刚在青城落脚的时候，皇帝给她安排的院落已经打扫好了，院子里站了两排比她大不了几岁的少年少女。

　　管事嬷嬷笑说：“郡主挑几个贴身人照顾着吧，都是这青城里土生土长的孩子，利索着呢。”

　　夏扶光漆黑的眼瞳一一扫过那些人，嬷嬷让他们挨个报名字，声音高低不齐，有的极尽能力介绍自己，有的唯唯诺诺小声颤抖，只有何念板板正正规规矩矩地说：
　　“我叫何同尘。”

　　夏扶光视线落在他身上，没吭声，随便指了几个人，然后就转身进了房里。
　　其中就有何念。

　　伺候的久了，下人们都会想，扶光郡主似乎是不会说话的主。

　　从她来到青城一直到现在，过去了好几个月，从没听她说过一句话。

　　她自己的事情她都会自己亲力亲为。

　　内厨做好了饭菜，她会把不爱吃的都放在一只碗里，干干净净，之后被哪个下人拿走她也不追究。
　　沐浴更衣更是不让任何人在旁边，下人只要按照惯例给她烧好水，她自己就能照顾好自己。

　　实在是省心的很。

　　何念常常沉默地看着，夏扶光也沉默着生活，就好像世界是一场黑白的哑剧，他们只需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就够了。

　　她太过早熟，十岁的年纪，浑身上下都是死气沉沉的寂静。
　　何念想，或许郡主什么都知道，所以她很难过。

　　何念从不逾矩，他只这样想，但从没问过。

　　金枝玉叶哪里需要他这个奴才去过问呢？

　　何念在休沐日时会有一整个白天的空闲时间，他的好兄弟魏澜就会吊儿郎当的从他们家的糖酥铺子跑来找他，给他悄咪咪地顺一把果脯蜜饯，带他一起去城西的安老爷家借书看。

　　安老爷是很久之前的举人，一直在青城城西住着，藏书百卷，从不吝啬给爱书的孩子看，并且在这些孩子里，他尤其喜欢魏澜，觉得他将来绝对是个大才子。

　　魏澜骄傲地尾巴都要翘上天了，何念这个时候就会不冷不热来一句：“大才子，让个道，不要每次都踩到我。”

　　“哦哦哦哈哈哈不好意思啊何同尘！走，上次教你认到第七篇节了，咱们继续！”

　　夏扶光这个时候就会站在萧墙后面看着他们离开郡主府，她躲在暗处，黝黑的眼睛一眨不眨，直到那两个孩子消失在街道的尽头。

　　她垂下眼，抿唇仍然不语，脸上没什么表情转身回到了闺房。

　　心底有一种奇怪的情绪悄然滋长。

　　如同新芽破土。
　　春雨绵绵。

　　她有点羡慕。

　　后来魏澜在青城是出了名的神童，夏扶光也会对魏澜来找何念的行为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魏澜从小就精，一来二去发现扶光郡主人美心善，逐渐也大胆起来。

　　“郡主！”魏澜扬起手里用灵能制作的一片脉络清晰的叶子，用红布包着，送给了她。

　　夏扶光疑惑皱起秀眉，用眼神询问他：这是什么东西？

　　“是一种载体哦。”魏澜自得道：“可以让郡主殿下将情绪声音传递给世间万物，然后再由它们告诉我们郡主殿下想要说什么的东西！”

　　何念站在他旁边认真地点头：“嗯，好东西，魏不悟做的。”

　　夏扶光眨了眨眼，迟缓的意识到他们是在哄她开心。
　　她安静地微笑：“谢谢你们。”

　　魏澜：“●o●！”
　　何念：“●_●？”

　　“原来你会说话啊！”

　　夏扶光：“？”
　　夏扶光：“你们也没有……找我说过话啊。”

　　魏澜一脸悲戚，何念拍了拍他的肩膀，然后解释了夏扶光的疑惑：“魏不悟以为殿下您不会说话，所以用了三四天做出了「侧耳听」。”

　　夏扶光了然，把叶子挂在了腰间。

　　“我很喜欢它，谢谢你们的礼物。”

　　于是魏澜又高兴起来了。

　　-
　　何念梦里的东西变了。

　　征兵时，何念义无反顾地去了，那时他才十七岁，跟在夏扶光身边已有六年光景。

　　而魏澜，早已在三年前就随他的小叔去了外面，至今未归。

　　夏扶光说：“陛下于我有恩，你此次去参军，也算我一份心意罢。”
　　在她心里，没有比齐楚帝更好的人了。

　　毕竟是他给予了她现在的安逸，而不至于沦落为……那等玩物。

　　夏扶光向他告别，“此行珍重。”

　　“旗开得胜。”何念说，“相信大齐的力量。”

　　他们无声的对视，心照不宣藏起了心底的那份悸动，各自清楚明白，但也正是这清醒令人痛苦万分。

　　他们之间永远不能有爱的。

　　于是何念义无反顾地走了。

　　此后一去便是十年。

　　何念立了大功，打得那联手的三国落花流水，风光无限返京面圣去了。
　　但是那九五至尊已经换成了新帝云韶光。

　　论功行赏的旨意还没下来，何念先回到了青城，正巧碰见挚友的苦处，他立即给魏澜了许多金银，将他送往西京城去。

　　魏澜临走前郑重地向他道谢。

　　夏扶光还是在郡主府里，她已经长开了，美中带点飒爽之感。她说：“我接受不了那残暴的新帝。”

　　她的第一句话竟是这个。

　　何念微滞，说：“你要走么？”

　　“嗯。”夏扶光说：“太上皇同意了，你要跟我一起走吗？”

　　何念：“……我忠于陛下。”

　　夏扶光笑了：“不论陛下是谁？”

　　“嗯。”

　　“好。那我们有缘再会。”

　　于是此后再无相见。

　　齐安帝出征的那三年，夏国破，皇族亡，无一幸免。

　　何念收到消息的那一日只是多喝了一壶酒，然后没头没脑对魏澜说了句：“我没能再见她。”

　　魏澜安慰了他，说了什么何念记不清了，可能是醉意上涌，又或许是不愿记起。

　　云韶光回来时告诉他：
　　“我本想留她一命的，可她没答应，只说了句‘我这一生最初只盼望着和光同尘’，然后她就用剑在城门下自尽了。”
　　血染了猎猎白裙。

　　何念沉默了很久，笑了下：“殊途同归。”

　　云韶光对感情感应迟缓，没懂。

　　魏澜倒是懂了，但他没说。
　　何念又喝了一壶酒。

　　梦好像要结束了。

　　何念的意识越来越模糊，他听见了少女清脆的笑声，好像又回到了最初心动的少年时期，少女在他的耳边道：“同尘，我来接你了。”

　　少女白裙清丽，笑容宁静，宛若仙子一般立于春暖花开之地。

　　何念在云韶光的注视下眼眸涣散，灵流冲撞他的识海使他逐渐失去生命，他最后只嘟哝了一句：“殿下，你来的好晚……”然后便没了生息。

　　云韶光手里还端着凤凰单丛，垂着眼久久未动，他把杯子放下，给何念盖了件毛披遮住遗容，异象师的尸体会化作光辉消散，倒也不用他费心去做什么。

　　他穿着雪白的蝉不知雪，吹着寒风，走上了舞雩大道。

　　魏澜的灵神已经化作了满天暗红的飞蝶，在远处粼粼飞过，形成冬日里的一朵红云。

　　云韶光只走了几步路就看见了雕栏下坐着的风无黎，他步子迈得更大，快靠近的时候看见了风无黎月白衣服上显眼的血痕，他睁大了金瞳，愣愣问：“你怎么了？”

　　风无黎意识微薄，本就是想强撑着想要再最后见云韶光一面，听见了云韶光的声音后他抬起头，苍白的脸上连勉强笑一下都做不到。
　　“韶光。”

　　云韶光脚步趔趄了下，抖了抖嘴唇，嗓音微哽：“……我明明，没有看到你死去的未来……”

　　风无黎无奈说：“如果我不是你最重要的人，你应该就能看得到了。”

　　“……”他有些发愣，矮下身子颤抖着握住风无黎冰凉的手，“我会很恨你的。”
　　“我说过了，你不能比我早死，我会疯的。”

　　悲伤到极致的时候，反而情绪最平淡。

　　风无黎回握他的手：“那你还会爱我吗？”

　　云韶光恨不得掐死他，恨声道：“你怎么敢再讨要我的爱？你抛弃了我！”他咬牙，“你抛弃了我！你说过不会离开！！”

　　“我至死都在你身边，韶光。”

　　“……可我不需要这样的留下！……我想要你活着。”

　　风无黎摇头，没再回答他，低声道：“……恨我一辈子也好，起码不会忘了我。”

　　云韶光眨眼抿去将落的眼泪：“你真自私。”

　　风无黎笑了笑，“燃烧生命报仇的代价罢了……”他意识开始迷蒙，然后慢慢地闭上了眼。

　　云韶光将他抱在怀里，可没多久他就感觉怀中倏然一轻，白紫色的光点散在他的身边，缓慢飘向天空。

　　寒风戚戚，雪衣历历。

　　一个童颜男人走到他的背后，漆黑的流光在他的眼中流转，那人嗓音清越，眉梢一挑：“陛下，都做好了。”

　　云韶光“嗯”了声，扶着雕栏站了起来，神思恍惚：“小舅，你说楚玄现在到哪了呢？”

　　戚凌芳歪了歪头，紫衣飘荡：“大概已经到北宁了？”

　　“才到北宁啊？”

　　“才到北宁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