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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潮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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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的双眼实在是和他朝思暮想的那一双琥珀色玉石相似,观月和彦觉得自己接下来都来不及顾虑其他,思绪只围绕这孩子的身份展开猜测。
不,应该不会是孩子,观月和彦在心里笃定地说,算算时间离分手才多久,唐望舒怎么可能快速放下一切然后和别的男人在一起?
忽然的,他为自己这种积极的辩解感到不舒服,因为他明白存在那种几率——提出分手的毕竟是唐望舒。
他恐惧那种几率。
七年,观月和彦催眠了自己多少个日夜才相信他始终站在游刃有余的那一方,然而如果到现在孑然一身的只有他自己,这个定论就会变成可笑的泡影——到现在沉湎于那段时光的有且只有观月和彦一人。
不可以这样。
他又灌了一口酒,目光有意躲闪那抹鲜艳的,几乎集全了中原之美的身影,不知是否因为一时逃避得过于狼狈,那双琥珀色眼睛仍捕捉到他的存在,当一声“观月”带着询问的语气穿过人群和满堂辉煌纷扰进入他耳朵里,他感到浑身僵硬,心又在突突地跳动,仿佛日月倒转,他还是青春悸动享受初恋的少年。
唐望舒变了,确实变化很大。观月和彦还是不敢把眼前这个衣着绮丽,姿态优雅,事业有成的美人可以与记忆里有些笨拙莽撞,会在家准备好热腾腾饭菜的青梅相重叠,又或者这才是唐望舒原本该拥有的样子,那几年分明是耽误——承认吧,是她为了爱你自降姿态。
遥遥见到对方向自己走来,衣摆上摇曳的晶莹宛若这夜漫天的星辰,每一个轻盈的步子都踏在他的心尖儿上,观月和彦痴痴站在原地,直到那张姣好的面容近在咫尺,才反应过来该先发制人淡然说一句:“好久不见。”
唐望舒双颊雪白,或许因为室内温度泛着点可爱的粉红,但目光是清明的,观月和彦记得她以前有party时疯闹喝酒的习惯,现在八成是戒了。
唐望舒挽起嘴角,眯起了漂亮的眼睛笑意动人:“好久不见啊,观月。”只是呼唤姓氏,观月和彦心里的失落感很重,曾经唐望舒是喜欢喊自己名字,和彦,尾音落下来时唇会构成微笑的轻弧。
他发现这晚自己总在惋惜。
“你一个人来吗?”唐望舒微微歪过头,眼睛里焕发着一种灿烂又流溢出自信的光彩,观月和彦未曾想过她会如此坦荡自然,转瞬思忖也是,为什么唐望舒不能释然呢?
“嗯……是啊,那么您呢……那是您家的孩子吗?”他在混乱的语言组织里拣了一句最在意的出来问。
“刚才打扰到你了是吗?”没有否定,观月和彦上下牙齿以最大力度咬合了一下,唐望舒接着说:“朵朵一直比较顽皮,还希望你见谅。”
“没有的事,她真是……长得十分像您。”大约是醉意上来了,观月和彦看着那双浅笑盈盈的眼眸只觉得恍神,差点要站不住,此时唐望舒走上前,极其自然地帮他拍去肩部落上的一小绺微不可见的宴会彩带,声音轻柔:“你以前是极在乎这些的。”
自己现在也很注重细节,观月和彦在心底嘀咕,不过是看到了你一时恍惚不已。
他要开口说些话,这时那孩子又跑上来,挽着唐望舒的胳膊,声音清甜:“你去哪里了?”
“朵朵乖哦,”唐望舒抚摸着她的头顶,“……叫这位叔叔。”
“叔叔好。”女孩儿脆生生地喊了句。
“你好。”观月和彦嘴角勉强扯出一点弧度,在片刻沉寂后脱口而出:“要不要加个联系方式?”那豁出去的劲颇有壮士断腕的意思,唐望舒则看起来要淡然得多:“好啊。”于是款款拿出手机,极其贴心地调出line账号,观月和彦下意识动了动唇,又想大约是知名设计师需要联系世界各地的客户才仍在用,他不敢多想,也不愿意多想,感觉那一刻自己仿佛整个都被唐望舒当作牵线人偶似的,尽管对方并未发话,静默的样子却更让人感到无所适从。
“什么时候有空出来单独叙叙旧吧。”唐望舒把他想说的先一步道出口。
“我现在就有空!”该死,竟然如此失态,观月和彦张张嘴,对上唐望舒的笑颜,还是改口,“我是说最近都挺清闲的。”
“那很好啊。”唐望舒的声音温婉如水,将那簇烧得正旺的火熄灭了,木柴仍留有余温冒着白烟,而观月和彦此时身骨正如煅烧过一般,酥软得很。
“那我们……”正想发出邀请,韩殊不合时宜地凑了上来,满脸赔笑地递了杯酒给唐望舒:“我说大姐头,来怎么也不说一声,这都没个准备。”
唐望舒只微微抬手表示拒绝,其实这说起来也挺让人下不了台面,你韩殊若是想请还需考虑这些吗?唐望舒倒是没点破,仍是挂着美丽到让观月和彦开始觉得只是公式化的笑容:“不用了——S市的话,说到底我才是东道主,要好好招待你们呢。”
他此番全然不提那些尴尬事,“乖巧”到让观月和彦为之一怔。
从前是观月和彦很不想在大学同学面前表明自己有这样的恋人,然而唐望舒总是缠着他要隆重介绍,那时观月和彦便收起笑容冷冰冰地将不懂事这类词汇磨成利刃一下又一下朝人的心房刺去。
彼时他并非浑然不觉,正是因为知晓,因为爱那乌黑羽睫下垂颤动的频率和琥珀色里的胆怯与失落,年少的他就这么不断做出荒唐事。
“感谢我吧?”与唐望舒分别后韩殊松了口气,转过身还跟他邀起功来,观月和彦忍着不满淡淡问:“什么?”
“前任重逢这种场面啊,我不去打断一下你指不定有多窘迫!”
“我把控得很好。”
“拉倒吧,就你刚才魂都差点被勾走了,自己不知道那副样子有多丢人,他说一句你应一句。”韩殊见他还是不解,只得推了一把,“风月场我比你可经历得多,总之好聚好散,没有再巴巴凑上去的道理——你不是最要面子吗?怎么在他面前这么不经试?”
观月和彦愣了愣:“所以我刚才是被他耍了?”
“阿弥陀佛,可总算回点神了,”韩殊理了理西装外套,“我还要去敬酒,今天你兄弟大喜,可不想为你这朵烂桃花烦心,好自为之吧,别被对面眨眨眼笑几下就迷过去了。”
韩殊虽说算不上什么正经人,这方面的雷达可以说始终准确。
观月和彦遥见唐望舒对自己举了举杯子微微一笑,灯光映照着美貌,独立于人声鼎沸之间,称得上是绝佳的艺术品。
于是也冲对方笑了笑,事后回味又觉得自己看上去一定十足愚蠢且局促慌张。
“那是你的朋友嘛?”等观月和彦彻底消失在视野里唐望舒嘴角的笑也逐渐消融下去,听到蛋糕桌那边传来声音,原来是唐朵朵又拿着点心跑来好奇询问。
“算不上是朋友。”唐望舒怜爱地轻抚着朵朵的柔软发顶,目光仍锁定着寻找那人的踪影,低声说:“你以后遇见这种男人,记得能躲多远躲多远。”
这晚观月和彦回到酒店房间问服务员要了醒酒茶,随后倒在床上有胳膊盖住眼睛躺了会儿,今天是一对新人喜结连理,也是他熬了多年再度逢春的日子。
实乃大吉。
翻来覆去毫无睡意,打开line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良久后鼓起胆量:“以后我可能会经常来S市。”
接着又想解释其实是工作原因要在两国医院之间来往交流,对面则比他想得要更快回应:“挺好的,如果有什么不方便的地方可以来找我。”依然热情,像初见时那样。
“谢谢你。”
“没事,都是老同学。”
心里希望的泡泡破灭掉了。
他好像打算干净地抹掉那一段,观月和彦内心有点忐忑,随后打开唐望舒的个人动态,更新得很少,几乎两三个月才有一次,观月和彦记得他从前很喜欢po生活照,也会发不少碎碎念,或许是集中在国内社交软件上吧。
内容多是高档会所的下午茶,感悟新读的一本书还有给家里的花瓶插上新的花束,观月和彦满脑子只有不可思议能形容,他那咋咋呼呼,喜欢三丽鸥玩偶,喜欢街边甜食油炸食品的恋人,怎就变成这样精致又高不可攀的样子?
忽然观月和彦停止滑动手机屏幕,在一年多前的动态里找到了一条分外在意的——是个男人的身影,没有露脸,而唐望舒手里捧着一束粉色满天星,动态配字是生日快乐。
会是那孩子的父亲吗?观月和彦心里有些隐痛,可是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他跟唐望舒已经分手好些年了,何况当年种种,于情于理自己都没有资格过问。
到现在唐望舒还愿意以熟人的身份友善接纳自己就不错了,观月和彦将胳膊挪开,屋顶吊灯的光晕在视野里模糊——他还在奢求什么?
他渐渐沉睡过去,此番不借助安眠药也能睡得很深,不过做了一个梦,有人在耳边轻声唤着他的名字,是极熟悉的声音,接着是蹁跹而来衣着如月宫仙人般的身影朝着他伸出素手,抚摸脸颊,胸膛,直至向下。
那双柔软的手逐渐覆盖在他的敏感,开始带着他进入一个曼妙美好的领域。
唐望舒透过自家高层公寓的落地窗纵观S市风景,即便已经凌晨,这里的繁华喧嚣仍不休不眠。
哄王胧月睡去后她才取出一瓶九八年的柏翠葡萄酒倒入水晶高脚杯里,边品边欣赏着窗外绚丽灯光。
今夜注定难眠,她眯起眼,仿佛玻璃窗上除却自己的倒影还能隐约回放出重逢的画面——不可饶恕。
干杯啊,我曾炽烈燃烧的青春,干杯啊,曾对我如今蓬勃生辉的梦想嗤之以鼻的人!
“哇,你数学成绩真好哎。”发下卷子之后唐望舒由衷地赞叹,她开朗的性子好像和这里每个人都能聊的起来,其中包括有些独来独往的观月和彦。“我以为美国那边会学得比较浅。”
“只是家父在那里没有让我放下这些课程。”观月和彦以为身为中国人对理科也会比较在行,不过唐望舒似乎都很差劲,相对在语言和艺术这方面倒是挺拿手。
“噗哧,你对所有人讲话都这么死板吗?”唐望舒指了指自己,“对我的话完全不用啦,你看我平时都不怎么使用敬语的。”
“那是因为唐小姐您是外国人所以会被包容……”“那你跟我这个外国人做朋友说话也随性点嘛。”
“朋友吗……”观月和彦有些迟疑,就这么被对方擅自做主结交成友人了,这种感觉不讨厌。
不过说实在的,从他入学到现在唐望舒是帮了不少忙,这声朋友也担待得起。
综合几个月印象,唐望舒在观月和彦心里是个比较自由随性有些跳脱热心十足的老好人,在学校的华人圈子里十分受欢迎,他是不爱遵守校规的那一挂,却又不算坏学生,除了数学之外门门科目不必学多少也能轻松拿下良好等级,学校饭菜若是不合口味还会在宿舍开小灶,每到这个时候观月和彦和同宿舍的韩殊就会有福被拉过去美餐一顿。
韩殊是个嘴甜的,两三顿一吃就开始老大来大姐头去,观月和彦总归是有些过意不去,唐望舒却手一挥说这点事算什么,甚至还会包些小点心带去教室,上午第三节课或是下午正肚子饿的时候感觉身后有人戳戳递来几个糯米团子,观月和彦也开始认同这样的照料不坏。
“不过,”很快到了寒冬,行步在校园的时候看见四处装饰着缤纷的圣诞挂件,松树上挂着各色彩球星星和雪人,节日氛围很浓厚,观月和彦迎着将手放在口袋里,边说着话嘴里呼出些白气:“望舒小姐究竟为什么要对我格外照顾呢?”
“哎?因为我喜欢你啊。”唐望舒手上拿着热气腾腾的贡丸串,一边轻咬下去一边不经意般说道。
观月和彦浑身在这寒风里僵硬住了几秒,他知道不是那个意思,唐望舒不过是顺口说出来了,令人羞耻的是他此刻竟有些微妙地希望是那样的含义。
“喜欢这个词还是不要随便对人说吧。”观月和彦低低道,“引起误会就不好了。”
“和你的话哪里是误会呢?”唐望舒忽然停住脚步,理直气壮地质问,“难道不可以用喜欢吗?还是说你『讨厌』我?”
“没有那回事……”“这就对了。”唐望舒上去紧紧抱了他一下,接着缓缓松开,眼睛里如装有星辰:“就算是这种事也没关系,懂了吗?”
好软,好舒服,观月和彦双颊滚烫地想。
回宿舍便像往常一样整理了会儿东西准备开始复习,发现韩殊一直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
“怎么了?”他问。
韩殊实在忍不住,嗤笑出来:“没什么,我跟从嘉打赌,你是不是恋爱了?”
次天早晨观月和彦从酒店床上醒来还是感觉有些昏沉,坐起身扶着头打算再休息片刻。
垂下眼睛时惊惶地看着裤子上的狼藉。
真是有够荒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