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少爷的劫》篱苒

1、第一章【京城篇】

　　蓝玉坠是大地主蓝家的小少爷，年纪尚小，终日无所事事而不曾知道人间疾苦。大概是富贵人家的通病，蓝老爷常常对玉坠讲：“像我这们这般人家——”，后面附带的总是如何如何的富足，如何如何的金贵。其实玉坠听他爹说了这些年的如何如何，完全没有感觉到自己的生活有什么额外的优越。

　　闲着的时候，玉坠会带上几个个奴仆到街上闲逛，每次接受到来自各式各样人的不同目光时，他会有些许惶恐，总是弄不明白那些艳羡的、仰慕的、憧憬的或是热切的眼神中的意味，到底是为了什么。那时玉坠唯一庆幸的，莫过于并没有人想通过这样那样的眼神来向自己宣泄愤恨不满。或许就像他先生说的，蓝老爷是个很好的地主，至少在这片天地里是。又或者这里的生活理所当然是这个样子，背后的剥削和阴暗这样的事情，这里的老人、孩子、妇女、壮汉、混混等等一切的人都无从察觉。像戏文中当街拦住官轿递状纸喊冤的事从没发生......

　　玉坠一边摇着手中的小坠子，一边听他先生授课。这是他一岁生辰抓周的时候，在众多令人眼花缭乱物件中，被小少爷一把捞在怀里后便坚决不再撒手的东西。在一片感慨和奉承中，于是这片土地上迅速流传着：蓝家小公子是个莹白可爱，聪明伶俐小人儿，单看抓周也能看出来以后定是个玉一般的谪仙公子。

　　再稍稍长大了一点他便有了先生，玉坠曾经他问先生，他抓到算盘做账房、抓到刀剑做大侠，看的都是将来要成为什么样的人，会走什么样的路，那自己抓到了玉坠子意味着自己以后要做什么？他的先生摇头晃脑地回答说：你是少爷嘛！被人捧在手里就好。玉坠当然不会相信他先生的敷衍，因为他的玉坠子总是拴在腰带上的。自己也从来没有把它往手里捧。

　　“小坠儿，先生刚才讲的可是明白了？”先生的声音总是很温柔，“恩，吾不能变心而从俗兮，固将愁苦而终穷。意思是我不能改变志向，去顺从世俗啊，当然难免愁苦终身不得志，先生我说的对么？”“恩，今天的课业先到这里，随我去街上瞧瞧。”

　　师徒两人在街上转悠了小会，便去了茶馆。两人都喜欢坐在茶馆中靠窗的位置，这里方便他先生探头探脑东张西望。忽然某人眼睛一亮，玉坠顺着他的目光望去，原来是卖菜的老王头正和一虎背熊腰的大婶砍价，唾沫横飞，战况激烈。由于距离稍远玉坠不能看清楚，他们的口水是否有溅到嫩绿的油菜上。玉坠实在难以从中发现有什么玄妙的乐趣，良久，他的先生才缩回脑袋，大为满足地感慨了一声：“俗啊！”

　　在玉坠看来他的先生是个睿智的人。他精通的东西大到风水气象兵法医术，小到古玩字画瓷器甚至胭脂，不过这些他并不承认，更不要说教给自己。

　　单就拿气象来说，佃农们收获的麦子在场里晾晒，这种那个时候最怕来一场雷雨，躲避不及。每每他摇摇晃晃的走到大街上作出无心装喃喃自语“一要下雨腿就疼，这会子疼得紧，看来会是场大雨啊。”其声音大小刚好被旁边人听到，其语气自然且流露出淡淡的无奈。不出意外，一场大雨是少不了的。这个学问人略显哀愁的抱怨及时给了佃农们无数次的预言。小少爷恳请先生教给自己时，他的先生微笑着说“并不懂这些，只不过是身体的原因而已。”面对着先生的搪塞，玉坠也不能真正做出实质性的反抗。玉坠并不是很想学，但是守着一个巨大的宝盆，即使不缺钱也总会有冲动从中拿几块金子攥在手里。

　　下个月便是他十五岁的生辰，他们都说小少爷已经不负期望长成了莹白可爱得玉人，他们从来选择忽视玉坠身上那些富态的肉。种种赞誉，让玉坠产生了，自己离谪仙般的公子，已经相距不远的自信和错觉。这些年，玉坠跟随着先生看尽了人生百态，但是还是无法从中找到那一直为他所不解的满足。不过这些已经不重要了，因为生辰之后他便要离开这片纯朴的土地。爹爹面脸感恩戴德，娘亲额手称庆，都是因为蓝家那个京城的远亲回乡祭祖时一眼便相中了这位小少爷，要求过继给他。这个所谓书香门第出身的大官是个面善慈爱的老人。纵然有些不舍，蓝老爷听后还是一口应承下来了，从此时常听到蓝老爷唠叨“像他们这般人家——”后面附带的总是如何如何的高不可攀，如何如何的雅致风流。以至于“风流总是雨打风吹去”这句诗总是时不时地浮现在玉坠的脑海。

　　生辰那天，面对着那么多的笑脸，玉坠有些恍惚，后来爹爹和娘亲悄悄地将他拉到角落里嘱咐了一大通，譬如夜里不要踢被子，譬如不要吃太多的猪肘子，譬如要好生读书好生孝顺那大伯。最后做娘的告诉自己的宝贝儿子，在他出生前，曾经有个道士算过他的命格，说他会遇到一个贵人，很贵的贵人，能帮他度过一个大劫。在爹爹后来有些支支吾吾并且断断续续的言语中，玉坠总结出爹爹的意思是：肥水不流外人田，应完劫早点回来，最好能拐带个媳妇回来。

　　数年之后玉坠的确牵着一个人的手迈进了蓝家的大门，却不是他爹想象中的情景......

　　在众人的拥簇下，带着众星捧月的晕眩，玉坠在爬上离乡背井的马车之前的一瞬，回头看了一眼先生，他刚好收回目睹厨娘责骂她相公偷吃半块红烧肉全过程的眼睛，意犹未尽的吐出两个字“忒俗”，种种之后才与他来了一次师徒情深的对视。阳光暖薰之下自家先生的眼睛水光流转，仿佛在倾诉什么，可是玉坠没有听懂。很久以后他告诉他那天的日头太毒以至于眼睛被耀出了泪水。

　　马车摇摇晃晃缓慢地前行，玉坠在车里回忆着刚才耐人寻味的一幕幕，大哥凝重如临大敌的脸庞，让他觉得，他就是一只即将入虎口的羊。二哥兴奋到哆嗦的手，其抖动程度让他怀疑，莫非要去京城的不是自己，是他的二哥。最后是他娘亲飞快的瞥了一眼那贵人后的耳语:“你爹不是过河拆桥的的人，谁让你是咱们的心头肉呢！”回忆到这里时，马车刚好压过一座小木桥，车轴的暗哑的吱呦声让他想起了一个词语：苟延残喘。

作者有话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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