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9、第39章 ...

  •   月中天。
      欧阳上智负手立于殿门前,玄色披风在夜风中轻扬。
      他听见了脚步声不疾不徐,从容得与这紧绷的夜色格格不入,还有那熟悉的翅膀扑腾声,那只总停在阿容肩头的猫头鹰。
      “那南霸天使者这般猖狂,藐视欧阳世家,不将武林至尊放在眼里,为何不杀了他们。”
      他的声音在月光下显得冷硬,白日里,那使者高高在上的姿态、近乎羞辱的条款,如同细刺扎进他掌控一切的自尊里。
      自他布局多年,终登至尊之位,尚未有人敢如此明目张胆地轻视。
      阿容走到他身侧三步之处,停下。她没有立刻回应,而是微微仰头,望向天际那轮圆满得近乎不真实的明月。
      夜月在她肩头调整了一下站姿,圆溜溜的眼睛也望向月亮,仿佛在思考同一个问题。
      “有时候杀并不能解决问题。”她的声音响起,如同月光流淌,平静无波。
      “哦?”欧阳上智侧过头,眯起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那你有什么成算?他们如此顺利便得以回去,怕是要更认定欧阳世家软弱可欺了。”
      他语气中压抑的怒意如同冰层下的暗流。
      “杀人容易,”她终于开口,月光为她侧脸镀上柔和的银边,却让她的眼眸显得更加深邃,“但杀了他们,南霸天十三连锁会便有了为使者复仇的大义名分,可以倾全力来攻,届时,他们是悲愤之师,而我们,是理亏暴虐的一方。”
      她顿了顿,缓缓转过头,目光平静地迎上欧阳上智审视的视线:“现在,他们选择谈。即便姿态倨傲,言语苛刻,终究还在谈判的规则之内。规则之内,便有周旋余地,有进退空间。我们若先动手杀人,便是亲手撕破这层尚且维持的薄纱,将商路利益之争,直接推向不死不休的族裔血仇。规则之外,便只有一种结局,尸山血海,至死方休。”
      欧阳上智冷笑一声,直接戳破那层虚伪:“你以为他们真想谈?那条款你看得明白,割地、赔款、称臣……野心昭然若揭,摆明了是要一步步蚕食、吞并整个中原!”
      他袖袍一拂,语气讥诮:“哼,荒野之地的蛮横之辈,竟也敢觊觎中原大统?”
      “正是因为他们野心昭昭,姿态傲慢,我们才有了应对的时间和……更好的选择。”阿容的声音依旧淡然,丝毫不为他的怒气所动,在寂静的月夜里格外清晰,“先生,您看到的是他们的野心与藐视,而我……”
      她微微停顿,夜风拂起她鬓边一缕碎发。
      “看到的是他们想要谈,而不是直接打。”
      欧阳上智眉头紧锁。经她这一点,他暴怒之下被忽略的细节浮上心头,是啊,若真有绝对把握,何必先派使者?但他仍道:“这有何区别?不过是迂回之策,最终还是要实力见真章,或早或晚而已。”
      “区别在于,谈这个行为本身,就是一种信息。”
      阿容的声音沉静如水,却带着一种穿透表象的力度,“南霸天雄踞南方多年,若真有十足把握一举吞并中原,何必先遣使者?何必给出一个月期限?他们大可陈兵边境,武力威慑,或直接发动突袭。”
      “他们选择谈,说明他们也有所顾忌。或是实力未足,或是内部未稳,或是尚未摸清中原武林的底细与反应,这个谈本身,就是他们的试探,也是我们的……机会。”
      欧阳上智沉默了片刻,眼中的怒意稍减,转为深思:“你在说,他们在试探?”
      “是试探,也是布局。”阿容点头,月光在她眼中流转,“那份苛刻的条款,是真实的野心,也是一枚掷入中原水潭的探路石。他们想看看,面对这样的羞辱和勒索,中原武林会作何反应,是懦弱接受?是愤怒失智?还是内部先为如何应对而争吵分裂?”
      她的目光落回欧阳上智脸上,清澈见底:“如果我们盛怒之下杀了使者,就等于明白地告诉他们:中原武林只剩怒火,没有理智;只有冲动,没有定力。这只会让他们确信,此时进攻,时机正好,胜算极大。”
      “那我们便只能忍下这口气,任由他们嚣张?”欧阳上智语气依旧冷硬,但已少了三分怒火,多了两分权衡。
      “不是忍,而是不被牵引。”阿容轻轻摇头,“他们在乎名望与威势,用傲慢姿态来测试中原的底线与韧性。若我们同样执着于立刻反击、维护颜面,岂不是正好落入了他们预设的节奏,被他们的情绪所牵引?”
      “使者回去必将所见所闻回报南霸天首领。”
      她望向无边的夜色,仿佛看到了南方那遥远的营帐:
      “听闻此言,南霸天的首领至少会有两种思量:其一,中原武林并非全然软弱可欺,尚有冷静应对之人;其二,那女子点破了我方姿态背后的踌躇。若因过分傲慢,反而激起了中原武林的同仇敌忾之心,我们要面对的,可能就不再是分裂的欧阳世家,而是一个被迫团结起来的中原武林,今后的路,恐怕要难走许多。”
      欧阳上智嗤笑一声,带着几分现实的讥讽:“团结?阿容,你太天真了。如今武林,又有几人真心在意欧阳世家?在意我这个已死的武林至尊?全是各怀鬼胎、野心勃勃之辈,我假死之后,他们便已蠢蠢欲动。”
      “所以我说,这是个机会。”阿容转过身,正对着欧阳上智,月光毫无保留地照进她平静的眼眸,那里没有天真的幻想,只有一片澄澈的洞见。
      “先生假死,欧阳世家瞬间人心惶惶,内忧浮现,武林各派作壁上观,中原再度如同一盘散沙,而南霸天此刻送来的野心与傲慢,是一种侮辱,这侮辱的对象,不止是欧阳世家,更是整个中原武林。”
      她的声音压低了些,却越发清晰,字字敲在月色里:“侮辱与迫在眉睫的威胁,有时比任何恩情都更能让人刻骨铭心。当那些作壁上观的人发现,外敌想要的不仅是分一杯羹,更是要掀翻整张桌子,连他们的位置都要夺走时……他们便不得不考虑,自己还能否安然置身事外。”
      欧阳上智眼神骤然一动,怒意彻底被一种冰冷的、算计的锐利取代:“你是想……借南霸天的势,重聚中原人心?”
      “不是借,而是顺势而为。”阿容纠正道,语气平和却坚定,“欧阳世家登上至尊之位,靠的是先生以无双智计挫败素还真,靠的是欧阳世家义子们的实力与先生的运筹帷幄,靠的是令人畏惧的威。但先生已死,这威便散了,人心自然也散了。”
      “如今,南霸天送来的这份赤裸裸的野心,等于将一盘散沙逼到了同一个悬崖边。无论他们内心有多少算计,当外敌扣门、刀剑即将临头时,摆在面前的便只有两个选择:是继续各自为战,被敌人逐个击破;还是暂且放下私心嫌隙,先合力守住脚下这块共同的立足之地?”
      欧阳上智眼中精光闪烁,他缓缓向前踱了一步,月光将他半张脸映得清晰,另半张隐在阴影中:“你想借这个机会……重塑武林至尊之实?不是靠我欧阳上智复生,而是靠危机之下必然产生的……共主?”
      “先生睿智。”
      阿容没有直接承认,她转回目光,眼神清亮:“欧阳世家此刻要做的,不是强求所有人重新臣服跪拜,而是主动站到那个最显眼、也最容易被所有人看到的位置上,举起火把,告诉所有在黑暗中可能被南霸天吞噬的人,这里有一个地方,可以让大家坐下来,一起商量如何保住我们的家园。”
      欧阳上智沉默了,夜风更凉,拂动他的须发。他望着庭院中那棵老树投下的婆娑月影,仿佛在权衡棋盘上最惊险也最诱人的一步。
      良久,他才缓缓开口,声音里的情绪已被彻底压制,只剩下深潭般的冷静与一丝不易察觉的兴奋:
      “所以,你让一线生广发讯息,召集各派共商对策,并非要以欧阳世家残存之力独抗南霸天……而是要借此事,将欧阳世家摆到召集者的位置上,让那些离心离德的门派,那些观望的野心家,不得不重新将目光投过来,不得不重新考量与欧阳世家的关系?”
      “是。”阿容点头,并无隐瞒,“南霸天的条款是羞辱,但也可能是递到我们手中的一把双刃剑。我们可以因愤怒用它割伤自己,也可以冷静地握住剑柄,用它……雕刻出一个新的局面。”
      “雕刻?”欧阳上智挑眉。
      “先生可曾深思,南霸天为何敢如此轻视中原?”阿容反问,语气如常,却带着引导的意味,“除了欧阳世家此刻内忧,更因为中原武林长久以来名与实的分离。南霸天看到的,是一个富饶丰沛、却因内斗而力量分散的中原,一盘一冲即散的散沙。”
      她向前轻轻迈了半步,月光将她的身影拉得修长,映在光洁的石板上。
      “他们既然递来条款,我们便能借此看清他们的手想伸多长,指尖想抓住什么。条款里每一处过分的索求,都是他们野心的证据,也是我们可以展示给所有中原门派看的伤痕,看,外敌要的,不止是我的,也是你的。”
      她顿了顿,目光似乎穿越了眼前的月色,望向更纷乱的未来:“先生假死,本意是看清人心,清理门户。如今,外敌主动送来的这张考卷,或许比内部的试探更能测出人心的重量与颜色。”
      欧阳上智缓缓吐出一口气,那气息在微凉的夜空中化作淡淡的白雾。
      他看向阿容,眼神极其复杂,混合着欣赏、忌惮、算计,以及一丝罕见的、连他自己都可能未曾察觉的动摇。
      “阿容,”他声音低沉,“你可知,若按你所谋,借南霸天之势重聚人心,最终凝聚起来的力量和威望,未必会全然归于欧阳世家。”
      “那时,先生至少仍是名义上的武林至尊,是第一个站出来,试图带领中原抵抗外侮的旗帜。”阿容平静地打断了他,声音依旧温和,却带着一种洞悉本质的清澈,“至于之后……若真有人能做得更好,能以更小的代价引领中原渡过危机,让百姓少受些战乱流离之苦,那么由他接过担子,又有什么关系呢?”
      她望向欧阳上智,月光毫无阻碍地落入她眼底,映出一片坦荡的澄明:“阿容愚钝,只想请问先生:您穷尽心血,想要的究竟是什么?是欧阳上智这个名字必须永远镌刻在至尊椅上,还是……一个尽可能少流血,能得安稳的中原武林?”
      当然是让欧阳上智之名,永镇武林,千秋万代!
      这句话几乎要冲口而出,欧阳上智胸腔中翻涌着本能的不甘与炽热的权欲。
      他布局一生,踩着无数对手的失败登上顶峰,岂肯为他人做嫁衣?岂容自己成为他人崛起的垫脚石?
      然而,月光下,阿容的目光太过干净,太过透彻。
      那里面没有挑衅,没有算计,甚至没有期待,只有一种纯粹到近乎残忍的询问。
      他所有关于权位、名声、算计的执着,在她那双映照着月华的眼眸前,竟让他生平第一次,感到了一丝难以言喻的……
      无所遁形。
      那份灼热的、几乎成为他生命本能的对绝对掌控的渴望,在此刻,被这清澈平静的目光一照,忽然显出了几分难以直面月光的……燥热与狭隘。
      欧阳上智移开了视线,望向远处殿宇沉入夜色的飞檐轮廓。
      他调整呼吸,将翻涌的心绪压入最深沉的城府,语气恢复了听不出喜怒的深沉与克制:
      “……武林至尊之位,本就该为天下苍生谋福祉,止干戈,安黎民。”他缓缓道,每个字都像经过精心打磨,“阿容,你说得对。眼下外敌当前,确非计较个人名位得失之时,中原若倾,覆巢之下,安有完卵?”
      他停顿片刻,仿佛在消化这个被迫接受的结论,也像是在为自己寻找新的支点,然后,他转过身,再次面对阿容。
      月光此刻照亮他整张面孔,那上面已寻不到怒意,只剩下一种冰冷的,权衡到极致的理智,以及一丝几乎难以捕捉的,棋手看到崭新棋路时的兴味。
      “但是,”他话锋一转,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人心聚散,谈何容易。即便以大局、共存亡相召,那些各怀心思的门派魁首,也未必肯真心实意听从欧阳世家号令。更何况……”
      他目光锐利如刀:“若我此刻死而复生,之前的假死试探,清理门户之局,便前功尽弃。唯有继续隐匿于暗处,方能看得更清,算得更远。明面上,需要有人……一个足够合适的人,能真正担起这召集者的角色,在危机初期稳住局面,凝聚第一波人心。”
      阿容安静地聆听着,肩上的夜月似乎察觉到了话题的凝重,不再乱动,只是歪着头,圆圆的眼睛看着欧阳上智。
      “既然你看清此局关键,在于顺势而为,在于将欧阳世家重新置于引领者之位,”欧阳上智缓缓道,语气渐重,带上了不容置疑的托付与一丝隐秘的试探,“那么,在我无法现身的这段时间,便由你,以我欧阳上智亲传弟子的身份,暂代主持应对南霸天之事,统筹联络各派,协调各方利益。”
      他向前半步,声音压得更低,如同导师传授最关键的一课,也带着无形的压力:“这是一个机会,一个将你平日所思、所学、所观,真正付诸实践,亲手去筑造你想要局面的机会,纸上得来终觉浅。”
      “阿容,”他唤她的名字,目光紧锁,“先生我的言传或许告一段落,如今,该是你的身教之时了。”
      他又一次提及了权位的托付,但这一次,包裹在考验、实践的外衣之下,更加难以拒绝。
      欧阳上智还是不甘心放弃那个看起来那么好的计划,他知道阿容会答应的。
      阿容望着欧阳上智,月光如水,照亮师父眼中那些复杂难辨的光影,期许、算计、孤注一掷的托付,或许还有一丝连他自己都未察觉的、对另一种可能性的微弱好奇。
      “好,”面对这个考验,阿容最终还是答应了,就像这十几年欧阳上智给予的考验一样,她会完成的。
      她向前轻移半步,夜月的影子在她肩头微微晃动。
      “所以,我可以答应先生,在您不便现身的这段时日,我会尽力去做那个召集者和协调者。但是,”她语气平和却毫无转圜余地,“我不会坐上武林至尊的位子,哪怕是暂代。”
      “名,是天下人心中所认,不是一把椅子所能赋予。”阿容轻轻摇头,声音在夜风中显得清晰而坚定,“我不需要那个地位名号,就像先生说的,作为欧阳先生的弟子便已足够。”
      “我会等着先生想要复活,想要出现的那一天,”说完便转身走向月中天深处徒留,“阿容告辞。”
      她转身而去,并未有一丝犹豫,如风般消散在月光之下。
      欧阳上智依旧立在原地,负手,望月。虚握的拳缓缓松开,指尖在微凉的空气中划过,什么也没抓住。
      欧阳上智立在原地,良久未动,方才被阿容那番话暂时浇熄的怒火,此刻并未复燃,而是沉淀下去,化作一片更加沉冷、也更加坚硬的底色。
      他摊开方才虚握的手,月光照在掌心,空空如也,却仿佛残留着金石般冰冷的触感。
      武林至尊……不重要?
      这句话在他心中反复回荡,不是质问,而是咀嚼,他一生所求,便是登临绝顶,将整个武林乃至天下握于掌中。
      这不仅是野心,更是他存在的证明,是他智慧与力量的终极刻度。那至尊之位,那把椅子,岂会不重要?那是他毕生心血的结晶,是他衡量世界的尺度。
      而阿容,他亲手雕琢的弟子,竟如此轻易地舍弃了这把尺子,或许他从未了解过这个弟子的内心世界吧。
      “作为先生的弟子就已足够……”
      欧阳上智缓缓重复这句话,嘴角勾起一丝冰冷而复杂的弧度,弟子之名,只是工具,是阶梯,是无数身份的一个。
      而阿容,似乎真的将弟子这个身份,当成了某种可以锚定自身的,足够坚实的全部。
      天真吗?不,经过方才那番对话,他已无法用天真二字简单评判阿容。
      她的分析冷静、透彻,甚至比他更早一步看到了南霸天威胁背后的势,并提出了一个连他都觉得精妙,尽管违背他核心利益的破局之策。
      她是清醒的,甚至是过于清醒,清醒到看穿了权位的虚妄,却也清醒地接受了自己欧阳上智弟子这个在江湖中注定无法平凡的身份。
      武林众人可不像她自己如此清醒也能分的清……
      欧阳上智的眼中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阿容自己分得清,可江湖上那些贪婪、短视、又容易被表象所迷惑的人,分得清吗?
      当他们看到,是欧阳上智的亲传弟子阿容,在欧阳上智死后,站出来召集各派,应对南霸天;当她以高超的手腕、冷静的智慧,逐渐成为凝聚人心的核心;当她的威望在危机中悄然累积……在天下人眼中,她与武林至尊还有何区别?
      而那时,她欧阳上智弟子的身份,在众人眼中,将不再是简单的师徒关系,而是传承,是延续,是欧阳世家权力在新时代的化身。
      她以为自己拒绝了椅子,就能保持距离,就能随时如风般抽身?
      欧阳上智唇边的弧度加深,那是一种混合了掌控欲、算计与一丝奇异欣慰的复杂表情。
      不,阿容,你还是太年轻了。江湖这潭水,一旦踏入,沾湿了衣角,再想片尘不染地离开,便是痴人说梦。名望如蛛网,看不见,却坚韧无比。当你成为那张网的中心,即便你无心,也会有无数的飞虫自投罗网,将你缠绕得更紧。
      当那些因她而暂时团结、因她而免于战火的人将期待的目光投向她,当萧竹盈、他自己、金羽兰、夜月这些她真正在意的人也被卷入这场风暴,她还能轻易地说离开吗?
      “你终归还是将自己彻底绑在了欧阳世家的位置上。”
      欧阳上智低声自语,语气笃定。这不是他的强制,而是她自己的选择,她越是想做好一个弟子,想帮助他人,想减少伤亡,就越会深陷其中。
      “我还是彻底将自己绑在欧阳世家上,”阿容接过随风飘来的花瓣,轻声道,语气里没有懊悔,也没有不甘,只有一种尘埃落定的了然。
      在很多年前,再决定跟着欧阳上智学习时,她便早已预料到了,不过是从想法变成了现实而已。
      对她而言,绑在欧阳世家或绑在任何其他地方并没有什么区别。
      夜月在肩头发出细微的咕噜声,仿佛在安慰,又像是在询问。
      阿容松开手指,任由花瓣再次被夜风卷走,飘向月中天幽深的庭院深处。
      “不过,是谁都行,做什么都行。”她对着夜月,也像是对着自己内心的某个角落低语。
      她还是织娘的女儿,还在学习怎么成为如娘亲般普通的人,还是阿容,那么成为欧阳上智的弟子,或是成为任何人,没什么区别,不过是不同的身份与衣服而已。
      心镜。
      最后一面镜子,并没有像里面不断哭泣的人一样,给他带来哀伤。
      镜面如水,接纳了他。
      没有场景切换的眩晕,只有一种柔软的、不容抗拒的下沉感,如同跌入时光的深潭。
      金少爷的意识,像一片透明的羽毛,附着在那段他毫无记忆的起点。
      他成了一个感知者,一个附着在过往记忆碎片上的幽灵,被迫以第一人称的视角,却带着此刻的完整意识,重新经历一切。
      他看到了,不是用眼睛,而是意识直接映出画面:女人年轻却布满愁容与决绝的脸,她指尖颤抖地抚过婴儿的面颊,那温度复杂得让他此刻的心脏都为之蜷缩。
      泪水不断掉落浸染了他的面容,她绝望的呼唤,“叶小钗,你看,你看,这是你的亲骨肉……”
      他感受到被包裹,被带走,风雨坪的雨声,她念叨着说“对不起,对不起……”
      “就叫金少一吧……他是九月出生,少一代表少一个月,而另一个意思是……”哭泣的女声远离。
      满天红粗糙却小心翼翼的手掌轻抚他沉睡的脸庞……
      “还是把少一改成少爷吧,这样命也好些……”
      满天红夫妇两人尽力照顾着还在襁褓中的他,试图填补那个巨大的少一,将少一改为少爷,并非奢望他大富大贵,只是最朴素的祈愿:命好一些,活得像个人样,别再少了什么了。
      灾难毫无道理地降临。南霸天的阴谋、无情的追杀、满天红妻子的死亡……这一切并非源于他做错了什么,仅仅是成人的世界充满倾轧与秘密,而无辜的孩子被连带卷入。
      血手魔魁一夜白头,遁入空门成为渡缘,与其说是看破红尘,不如说是被巨大的失去与愧疚击垮后,唯一能找到的庇护所与赎罪地。
      十岁,大概是个被认为可以开始独自承受世界的年纪。他选择离开家,离开渡缘和尚身边,走入了江湖这条不归路。
      从这里开始,回溯的流速加快了。
      金少爷的意识跟随着少年时期的自己,像看一场无声而清晰的默剧。
      他看到自己如何在街头巷尾挣扎求生,为了一口吃的可以拼命,学会了察言观色,更学会了隐藏脆弱。
      他看到欧阳世家的人如何发现他这块好材料,一个无根无绊、心有戾气、天赋不错的孤儿,简直是完美的杀手胚子。
      他看到自己如何在一次次的背叛、利用、孤独中,亲手将金少爷这个外壳锻造得越来越坚硬,也越来越扭曲。
      狂妄是对自卑的过度补偿,叛逆是对所有权威的反抗,冷酷是对可能再次受伤的预先防御,沉溺是对内心空洞和痛苦的粗糙麻醉。
      他看到了所有镜像的培养皿,看到了即使经历了许多,仍旧害怕哭泣的自己。
      不是襁褓中的婴儿,也不是十岁离家时的少年,而是一个意象,一个凝聚了所有恐惧、悲伤、不解与渴望的、模糊的孩童轮廓。
      他抱着膝盖,脸深深埋着,肩膀无声地剧烈耸动,没有嚎啕,只有一种被压抑到极致的、近乎窒息的抽噎。
      周围的记忆画面如同浑浊的水流涌过,冲刷着他,他却像河床底最坚硬的悲伤石头,一动不动。
      成年的金少爷,带着一路厮杀、审视、辩论后获得的、疲惫不堪却异常清晰的意识,站在这片心灵废墟的中心,与那个哭泣的孩子遥遥相对。
      没有迷宫,没有镜子,这里是他精神世界的本源之地。
      他走了过去,脚步在虚无中发出无声的震动。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过往的玻璃碎片上,那些被他遗忘或刻意扭曲的感受,随着靠近,变得尖锐无比:
      被萧竹盈指尖轻抚时,那转瞬即逝的、混合着决绝的温柔所带来,足以溺毙婴孩的依恋与随之而来的巨大失落。
      满天红夫妇灯下为他缝补衣物时,那种粗糙的、让他本能想靠近又因害怕再次失去而不敢完全沉溺的暖意。
      抱着自己算是养母的身体逐渐冰冷时,那种笼罩一切的、无法理解的恐怖与茫然。
      离开渡缘时,背后那扇破旧寺门关上瞬间,涌上心头的那种自我放逐的悲壮与深入骨髓的孤独。
      第一次杀人后,鲜血溅在脸上,温热粘稠,胃里翻江倒海,灵魂某个部分也随之死去一点的冰冷麻木。
      所有这些感觉,此刻都找到了源头,都汇聚在那个蜷缩的孩子身上。
      金少爷在他面前停下,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颤抖的轮廓。
      “喂。”他开口,声音在自己意识的世界里,干涩得像砂纸摩擦。
      孩子没有反应,哭声低弱却持续,一股熟悉的烦躁涌上来,想让他别哭了,想骂他软弱,想像过去无数次那样,用更响亮的咆哮、更疯狂的行动盖过这烦人的声音,这是金少爷最本能的反应。
      但这一次,那烦躁升起后,没有化为行动。因为他同时听到了苛求者冷冷的评判,“连面对自己真实情绪的勇气都没有”。
      感到了虚无者的消解企图,“哭有何用?一切都没有意义。”
      也触摸到了疏离筑起的高墙,“远离他,远离这麻烦的自己。”
      然而,更深处,一股源自暴怒者领域的、被转化了的狠劲,和戏谑者对虚假应对的唾弃,混合成了一种奇异的力量。
      他不躲了。
      金少爷慢慢地、极其僵硬地,在那个哭泣的孩子面前,蹲了下来。这个姿势对他而言,比任何刀法都难。
      “我知道,”他试着说,每个字都像从锈蚀的锁里硬拧出来,“那些事……很痛。”
      孩子的抽噎似乎顿了一下,极其微弱。
      “被人丢下,不知道为啥。”金少爷继续说,目光没有焦点,像在对着空气,也像在对着记忆里所有模糊的脸,“被卷进莫名其妙的事,失去对你好的……很怕,不知道明天吃啥,会不会死。”
      “后来……你就变成了我。”金少爷的声音低了下去,带着一种近乎残酷的坦诚,“我变得很凶,见谁都想砍;我装得什么都不在乎,用酒和女人把自己灌醉;我把所有人都推开,觉得这样安全;我对自己也狠,总觉得哪儿都不对;有时候觉得什么都没意思,不如烂掉……”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
      “我……用那些办法,好像把你关起来了。不让你哭,不让你怕,不让你说想要。”他看向那个孩子,眼神复杂,“我以为那样就能活得像个样子。像个……少爷。”
      孩子的哭声,不知何时,已经完全停止了。他依旧埋着头,但紧绷的肩膀,微微松弛了一线。
      寂静在蔓延,不像是虚无的死静,而一种等待。
      金少爷感到一种前所未有的艰难,比面对任何强敌都难。
      他深吸一口气,尽管这里没有空气。然后,他伸出了手,那只握惯了刀,沾满了血和尘,此刻却在微微颤抖的手。
      他的手,悬在孩子的头顶上方,迟疑着。
      最终,他的手,极其缓慢、带着一种近乎笨拙的轻柔,落在了孩子柔软、有些汗湿的头发上。
      触碰的瞬间,一股洪流般的情感轰然冲垮了所有堤坝!不是单一的悲伤,是混合了委屈、恐惧、孤独、愤怒、以及最深最深的、对被”与归属的渴望的滔天巨浪!
      这股洪流瞬间淹没了成年的金少爷,他仿佛被拉回了每一个哭泣的深夜,每一个彷徨的街头,每一个用凶狠伪装害怕的瞬间。
      他没有退缩,没有试图用任何心魔的方式去抵御。
      他任由这洪流冲刷,咬着牙,放在孩子头上的手,却坚定地没有移开,甚至尝试着,用生疏到极点的动作,轻轻揉了揉。
      “……对不起。”这三个字,终于冲出了喉咙,沙哑得变了调,“我……我来晚了。”
      “我把你一个人……丢在这里……太久了。”
      “以后……”他闭上眼,感受着掌心下真实的颤抖,也感受着自己内心某种坚硬了二十年的东西,正在龟裂、融化,“以后,我带你一起。”
      “痛,就痛。怕,就怕。想要……就说。”
      “我们再试试……一起。”
      没有光芒万丈,没有顿悟成佛。只有在一片狼藉的心灵废墟上,一个伤痕累累的人终于蹲下身,拥抱了那个被他遗弃在时光深处的、哭泣的自己。
      就在意识的拥抱完成的刹那——
      镜迷宫最深处,那面映照着哭泣孩童的镜子,平静地破碎了,化作无数晶莹的光点,如同逆流的泪滴,飞向金少爷。
      他脚下那片已经融合了五重特质的、庞大而复杂的影子,骤然向内坍缩、凝聚,所有的混乱、黑暗、棱角,都在一种深沉的平静中融为一体。
      影子不再庞大骇人,反而收缩成与他身形完美契合的、浓稠如墨却又异常稳固的一团,紧紧跟随着他。
      六镜归一,心魔沉寂。
      金少爷睁开了眼。
      他依旧站在最初的那个镜厅中央,但周围万千镜面中的无数个他,眼神不再是空洞的反射或分裂的异样。
      他们平静地回望着他,眼神里是一种统一的、带着疲惫与沧桑的清醒。
      头顶,那片永恒流转、吞噬阴影的白光,彻底消散了。露出的是幽深的、真实的夜空,甚至能看到几颗模糊的星子。
      冰冷的镜墙无声地化为透明的雾气,徐徐散开,山林夜间的气息涌了进来,湿润的泥土、草木的微腥、远处隐约的虫鸣,还有……风,真实的、带着凉意的风,拂过他汗湿的额发。
      迷宫,消失了。
      他抬头望,十岁时离开的寺庙出现在眼前,他站在门口,从未关死的门缝里看到若隐若现的灯光。
      金少爷缓缓吐出了口气,推开了他生活了十年的家门,他该去见见那个老头了。
      门轴发出熟悉的轻响,再寂静的山林传了很远很远,又被夜晚的鸣声掩盖。
      门内景象与旧日时光并无两样,陈设简陋,一张木板床,一张旧桌,地上两个蒲团,空气里弥漫着陈年木材、香烛、以及一丝老人身上特有的、混合了药味与寂寥的气息。
      渡缘和尚正背对着门,坐在一个蒲团上,就着桌上如豆的灯火,修补着一件浆洗发白的旧僧衣。
      他的背影比金少爷记忆中的更加佝偻,曾经如山岳般能为他遮风挡雨的肩膀,如今瘦削得仿佛只剩下骨架撑着僧袍。
      听到开门声,渡缘的手停顿了一下,穿针引线的动作凝滞在半空。
      他没有立刻回头,只是那微微颤抖的指尖,泄露了他内心的震动。
      金少爷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进去,他静静地望着那个苍老的背影,喉咙里像是堵了千言万语,却又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说什么?
      说“我回来了”?这里早已不是他的家,他十岁时就已亲手切断。
      说“我经历了一场奇怪的心镜试炼,终于搞明白了自己是谁”?这听起来像个荒唐的梦。
      还是说这些年的经历,那些血腥荒唐的经历。
      所有的言语,在此刻都显得苍白、多余。
      最终,是渡缘先有了动作,他极其缓慢地,将针线放下,把补了一半的僧衣仔细叠好,放在膝上。
      然后,他带着一种老年人特有的滞涩,转过身来。
      昏黄的灯火映亮了他的脸,皱纹如刀刻般深重,眼神却浑浊而温和,像是看透了太多,最终只剩下疲惫的接纳。
      他的目光落在金少爷脸上,没有惊愕,没有狂喜,甚至没有太多询问,只是那样静静地看着,仿佛早已在无数个日夜的担忧与忏悔中,预演过无数次这样的重逢。
      他的目光在金少爷脸上停留了很久,掠过他眉宇间尚未完全散去的沧桑与一丝前所未见的沉静。
      眼前这个青年,与他记忆中那个满身是刺、眼神桀骜又空洞的少爷,已然不同。少了一些虚张声势的火焰,多了一种如深海般的重量。
      “……回来了?”渡缘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干涩,像久未说话的锈蚀门轴。
      金少爷的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他点了点头,动作有些僵硬。“……嗯。”
      又是一阵沉默,比刚才更加沉重,却也奇异地,没有太多尴尬。
      饿吗?”渡缘移开目光,看向角落那个小小的土灶,“锅里……还有一点白天剩下的粥,可能凉了,热热就好。”
      极其平常的一句话,却像一根最柔软的针,猝不及防地刺中了金少爷心脏最酸软的地方。
      没有责备,没有追问,没有客套,只是一个老人最本能、最朴素的关心:你回来了,走了很远的路吧,饿不饿?
      那些在心镜中面对千万种激烈情绪都未曾落下的泪,此刻却毫无征兆地涌上了眼眶。他猛地别过脸,用力眨了眨眼,将那股酸涩逼了回去。
      “不用。”他的声音更哑了,“我……不饿。”
      渡缘没有再坚持,只是默默地将叠好的僧衣放到一旁,空出了身边的另一个蒲团。
      金少爷犹豫了片刻,最终还是走了过去,在渡缘身边坐下,没有挨得很近,却也不再是记忆中那种刻意拉远的、充满防备的距离。
      两人就这样并排坐着,面对着跳跃的微弱灯火,听着窗外隐约的风声虫鸣。谁也没有先开口说那些沉重的话题,关于过去,关于离开,关于各自的伤痛与愧疚。
      不知过了多久,金少爷忽然低声开口,目光依旧盯着火焰:
      “我……见到她了。在……一个很怪的地方。”
      他没有说母亲,但渡缘的身体几不可察地绷紧了一瞬。
      “她……哭得很厉害。”金少爷继续,声音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但微微颤抖的尾音出卖了他,“给我取名字的时候……说少一……是少一个月,也少一个人。”
      渡缘闭上了眼睛,深深吸了一口气,“……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知道。”金少爷说。这一次,他的声音里没有了惯常的怨恨与讥讽,只剩下一种深深的、疲惫的理解。
      他在心镜回溯中,真切地感受到了那份绝望的复杂。
      又是一阵沉默。
      “和尚,”金少爷换了称呼,这个他小时候偶尔会带着别扭亲昵叫出的称呼,“你……怪过我吗?我当年就那么走了。”
      渡缘缓缓摇头,动作迟缓却坚定。“怪?不,是怕。”他睁开眼,望着虚空,眼神空洞,“怕你像我一样,被仇恨和痛苦吞掉,怕你走错路,回不了头,怕……你再也不会回来。”
      赎罪,这个词让金少爷的心脏再次揪紧。他知道渡缘在为什么赎罪,为没能保护好的妻子,或许……也为没能留住他。
      “你不欠我什么。”金少爷生硬地说,他不习惯这种情感的表露,“路是我自己选的。好的坏的,我都认。”
      “我知道。”渡缘慢慢点头,嘴角甚至扯出了一丝极淡、极苦的弧度,“你长大了。和以前……不一样了。”
      “以后……有什么打算?”渡缘问,声音很轻,仿佛怕惊扰了什么。
      以后?
      金少爷沉默,欧阳世家的追杀并未解除,身世之谜依然如影随形,江湖风波从未停歇,他依旧不知道金少爷该往哪里去。
      “不知道。”他诚实地回答,“但……总会走下去。”
      顿了顿,他补充了一句,更像是对自己说:“带着……所有该带的。”
      渡缘听懂了。他不再追问,只是轻轻“嗯”了一声。
      灯火噼啪一声,爆出一点小小的灯花。
      夜深了。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39章 第39章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