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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9、番外 That house 在美国这种 ...

  •   在美国这种靠车出行的国家,每个人每天上班所花费的时间,完全取决于你家到高速入口的距离。只要你上了高速,不管是不是堵车,车一定能开起来。当然,只有一个城市是例外——纽约。毕竟,纽约不是美国,美国也不是纽约。我认识很多朋友,他们在纽约居住了十几年却依然不会开车,毕竟那条世界上最古老的地铁之一,满足了他们所有的出行需求——尽管它在一百多年后仍然以其令人闻风丧胆的地下大老鼠世界驰名。

      我之前住在曼哈顿的一座公寓里。四十楼,视野非常好,可以看到帝国大厦。可随着年岁渐长,吵闹的城市,拥挤又充满homeless的地铁,还有每天早上堆放在街上的垃圾袋——对,不要问我为什么,因为曼岛寸土寸金,所以高楼之间根本不会留下小巷用以存放垃圾桶。

      这一切的一切早就让我厌烦。有一天,当我发现自己从公寓的四十楼乘电梯到一层竟然需要8分钟时,我终于下定决心——

      我要搬家。

      嗯?你问我为什么会需要8分钟?因为那天另一架电梯坏了,所以仅剩的这架电梯会在每一层都停下。对,我说的是每一层。不管电梯里是不是早就站满了人。所以,当我站在一个快两米的大哥胳膊下面8分钟后——

      Here I am。

      新房子在长岛,这里自从上个世纪就聚集了许多富人,新贵,财富自由的中产——不管你想如何定义他们。那个迷恋黛西的盖茨比就是在这被打穿了心脏。这里距离曼岛不远,算是难得闹中取静的地方,非常适合我。

      车辆行驶过一排修剪整齐的松树,卡车停在了我的driveway上。“真是个漂亮的房子呢,先生!”搬家公司的人跳下车后就开始忙碌。我谦虚地点点头。房子有些小,车库也只有一个,但我很满意。这里距离海边只需要走路十分钟,房子背靠一片树林,不远处还有高尔夫球场。距离高速入口、离岛火车站也很近,最棒的是,这里有很好的学区,听说东边那所英日双语小学排名全美靠前,每天都会提供长岛最棒的日料早中晚餐。说实话,这个年代,提供晚餐的小学已经不多了。

      其实这个房子并不是我购房时的第一选择——当时一同上市的房子共有两个,它们价格相差不多。另一座房子就在街对面。我回过头,看到那里房屋中介的标识刚被拆除,漂亮的草皮上长出春天的第一颗杂草,一切的一切告诉我,这间房子的卖家已经接受了一个offer,处在交易的pending状态——

      没错,我当时的第一选择就是这座好看的欧式建筑。这座mansion从正面看上去很低调,白色的外墙,红色的三角形屋顶,两车位的车库,圆拱形的正门。客厅一面是玻璃,里面挂着玻璃吊灯,二楼阳台与房顶之间有四根白石圆柱。如果绕到后院,会看到地下还有一层——没错、这就是它低调的地方。只有从后院看,你才会意识到这个房子真的有3500 sq ft,也就是大概330平方米。房子有三层楼,朝南那面的阳台有整片海景——我发誓,光是这扇窗户的景致就值五万美金。后院的游泳池是不规则的蚕豆形,旁边,还有纯木的桑拿房。

      而我,恰逢2020年疫情爆发,大发了一笔横财。3月中旬,美股爆发了恐慌性抛售,紧接着,自私的□□先生宣布无限财政宽松政策,标普指数在美金印刷机下强势深V,迎来了它的历史最高点。像很多年轻信徒一样,我选择全仓购入特斯拉股票,把自己对金钱的信念交给翼龙马斯克,并从此再也没有错过一场SpaceX发射直播。而这位资本家也十分有良心,2021年感恩节前夕,他在推特告知翼龙信徒自己即将抛售,并且他说到做到了。那个时候,特斯拉股票已经涨价一年多。

      股票卖掉后我决定将这笔钱投入房市,购买我人生的第一套房。经过两个月的搜索,当我在Redfin看到这座漂亮别墅时,我脑中已经浮现了我未来漂亮的妻子跟两个可爱的孩子——尽管这些现在都不存在。“请尽快帮我安排预约!”网站为我配对了房屋中介后我立刻催促起来。

      “今晚六点就有open house!”agent在电话那头的声音很愉快:“预约的人太多,上市半天就有五十多人,所以卖家决定多加一个open house,以供买家们一起参观。”

      五十多人?我相信这是危言耸听,这一定是卖家日后加价的理由。可是当我六点准时到达时,的确被街边一排排好车惊讶到了。看来挣到钱的不止我一个人。中介早已等在外面,我挂好外套,走了进去。

      那是我第一次,但绝对不是最后一次走进这个房子。它的里面就像外面一样漂亮,说实话,光是这样天花板很高的客厅,就足够吸引我了,更不要说它独特的、螺旋状的白色金属楼梯。我在壁炉处盘桓,那里已经堆积了大批agent名片,每一个有意向的买家都会把名片留在这里。看来竞争真的很激烈——我的agent刚放下卡片,门外就响起了一阵发动机轰鸣声。一辆红色的、前盖有两道白线的野马跑车,漂移一样停到了保时捷前面。

      对,不是普通地停车,是以至少四十迈的速度骤然拉住手刹然后把车身精准地甩在停车位上。一下就停进去了,没有侧方停车,没有减速,我甚至没有看清这车的速度是怎么突然降为零的。

      就是这样一辆红色的跑车,停在一众银色,白色的车中间,十分显眼。车外没有一个agent迎接他,这很奇怪,毕竟目前我看到的,屋里的所有人都不是单独来的。连中介都不带,那大概是路过随便看看吧,我耸耸肩,准备去检查楼上。刚握住楼梯扶手,那个人就进来了。

      我知道自己现在应该描述一下他玻璃一样的眼睛,又或者是他胸前衬衫那颗因为身材太好而紧绷着的纽扣。不用说,我当然也注意到他因为个子很高、所以轻而易举就能够到门框的上方。可是,当他摘掉墨镜,我实在不知到底该如何确切描述、自己突然迎面撞见一个超级大帅哥的那种震撼感。如果当你第一次升头等舱就发现身旁坐着好莱坞明星,你一定会懂我现在的这种感受。最神奇的是,也许是因为有些亚洲人基因,我无法准确判断他的年纪。

      这就不得不提起最近热映的沙丘2,当美丽的甜茶在以色列沙漠吃了两年沙子后,他、老了。欧美人的花期总是很短,包括我自己。我现在每天都会在镜子前检查自己的第一根眼纹。

      总之,他顶着那张非常平整、完美的帅脸进来时,大家都愣了一下。屋内阳光很好,他在客厅中央停下脚步,把墨镜戴了回去。这真是太尴尬了,首先我是直的,其次,我的中介现在依然愣在那里。我轻咳一声,提醒她跟我一起赶紧去楼上检查那几间卧室。

      主卧门口的栏杆上趴着两个脸蛋可以挤出玻尿酸的女孩,光是看她们的站姿,我大概就能猜测出,这应该是被富有父母宠坏了的女儿们,在这挑选她们的人生礼物之一。我听到她们正在有些轻浮地笑——

      因为现在,楼下的那个人正在戴耳机,你应该可以想象,就是这样轻轻侧过头,触碰自己耳垂的动作。然后他解开衬衫袖口的纽扣,露出小臂。

      “OH!MY!GOD!”她们死死盯着楼下。“I got change my penty.”

      我翻了个白眼。我对帅哥没有意见,我的意思是,你们在这种open house公然对帅哥开黄腔是不是有点太奔放了。我发誓有这样的想法完全是出于生活经验,我在耶鲁大学读物理系时,学校的橄榄球队就经常有这样的男生。他们身后围着一群超短裙女孩,后来无一例外,这种男人的脑子都被撞坏了。所以,excuse me,不要堵在这了,让我进去一下——

      可现在,女孩们伸长了脖子,因为楼下的电话接通了。

      Hey babe。

      一个沉沉的,有些气泡的,刚睡醒的性感声音。我看到身旁的女孩们立刻露出失望的神色。说实话,姑娘们,你们应该早就明白,这样的帅哥是不可能单身的。我甚至可以想象这个帅哥早上从自己的公寓醒来,拉过身边金发的Jennifer或者Olivia接吻,然后他钻进白色棉质的被单里,在两条腿中间抬起头,迎上另一双睡眼惺忪的眼睛: Hey babe,good morning。然后在Jennifer舒服到晕过去后他起身拉好窗帘,用同样沙沙的声音说自己今天要去看房子,如果对方愿意,可以睡到中午再走。

      那么现在,他应该是在给自己的Jennifer炫耀了。他举起手机,想在视频里展示一下这个所有人都很喜欢的客厅天花板。

      “晚上好。”

      一句好听的日语充盈在客厅里,像那种男明星会录的晚安语音信息。

      现在我也伸长脖子了。天,这真是神奇,我还以为他会像运动员或者navy那样大声讲话,带着不知道哪来的自信。

      倒不是说双语有什么稀奇,这原本也很常见。只是我这个岁数的耶鲁毕业生,在上学的时候经常会有fancy Asian countries的领导人来进行一场风趣的演讲——我是指中日韩,剩下的那些国家我经常戏称为jungle Asian countries。总之,这些演讲给我们这几代毕业生留下了深刻的印象,也让我们对亚洲文化充满兴趣。因此——我会一些日语。

      而受此影响的也不止学校。就像前几年Netflix里最著名的怀孕系脱口秀演员Ali Wong说过的,当你走进大城市某些嬉皮地区时,那里简直就是小野洋子的工厂。所以,这是一个约翰列侬,在跟自己的远在日本的小野洋子通话吗?

      这么一说,他确实可以变得很嬉皮,我甚至可以想象他留长发的样子。就像电影里那样,穿着做旧的黑风衣站在巷子口。所有人都以为永远面无表情的脸,也会在某个人跑来时露出微笑。从楼上的角度,我正好能看到屏幕。那个“小野洋子”有一闪而过的金发,手机屏幕现在晃个没完,似乎是在口袋里颠簸。

      “需要我一会再打来吗?”

      他坐在沙发上,饶有兴趣地看着那个飘在外太空的手机——说实话那个屏幕里什么都没有,可我总觉得他能看懂对面在发生什么。毕竟,他嘴上说着挂断,可我看他丝毫没有要放下电话的意思。

      “不要这样说风见。”他笑了一下。“我知道我们约的是明天…我知道,可是我看到今早有新添加的参观时间,想早些来看看。昨天你说今晚会在办公室——”

      看来电话那头是一个脾气不太好的小野洋子。不过,现在日本的时间应该是晚上,说不定这个约翰列侬,打乱了她的《切片》艺术展计划。

      我听到他继续心平气和地说:“我当然知道你很喜欢这里,还没有哪个地方可以让你在半夜四点给我打电话。”

      好家伙,真厉害。半夜四点。如果有谁敢半夜四点给我打电话,只为了告诉我自己喜欢一个房子,我一定二话不说先分手然后白天再重新复合。这绝对是一个很爱自己洋子的列侬,从他刚才的语调看来,他丝毫不觉得半夜四点被吵醒有什么问题。或许他真的在珍惜每一次视频对话,哪怕是在半夜四点。

      “当然,我早上都有空。‘果然曼岛这种不适合人类居住的地方很适合你呢…’你上次这样说过,所以我以为你会希望尽快。不,这个我们已经讨论过了,对吗?”他耐心地解释:“美联储突然决定降息…这个财经新闻还是你告诉我的,就是我在DC的那次。东京的计划并不会变。”

      现在我感觉有点替他受到冒犯了。小野洋子,曼哈顿怎么你了?我试图在脑中勾勒出侧影,一个正在街上狂奔的先锋行为艺术家,助手叫风间,一边穿着剪碎的白衬衫,挥舞着手中的剪刀,告诉参观者把这片衣服寄给自己远方的爱人,因为他正住在不适合人类居住的曼哈顿,一边把手机放在口袋里,以便随时关注美国新闻好告诉自己的约翰列侬,嘿,宝贝,美联储要降息了。

      话说,同一时间多线程关注这么多东西,对面是什么新时代情报员吗。列侬你还有秘密吗。当然,我估计列侬早就习惯了,我听到他轻松的语调——

      “我都可以。”他把手机换到另一个手上:“如果你希望距离办公室远一些。”

      好吧,听上去是那种很强势的、先换好沙发才告诉自己列侬的洋子呢,如果列侬敢说自己不喜欢这个沙发,洋子就会死死盯着他的眼睛,告诉他你看着看着就会习惯的。不过,提到小野洋子,怎么能错过她最著名的那场《床上和平》运动呢,如果列侬最后受不了这个沙发并打算把它扔掉,洋子就会跟他在沙发上床,十天之后,列侬还是会爱上这个沙发。所以,当那个帅哥站起身打算先参观卧室时,我一点都不意外——

      “我要先去楼上看看。”他说:“你知道我对浴室的要求,是,我也会仔细参观厨房的——”

      现在我身旁的女孩儿已经蠢蠢欲动准备偷拍了。哦不,现在人群都往这来了。我打算先去后院转一转,免得一会下不了楼。后院果然氧气更多,刚才说过了,后院有一个蚕豆形状的游泳池,旁边还有一个木质桑拿房。这对我的吸引并不大,你知道,维护一个游泳池其实是很贵的。这就跟在纽约这种地方购买游艇很糟糕是一个道理。游艇本身并不贵,可是冬季的维修与储存经常会让你收到令人惊讶的账单。我有朋友曾开玩笑,说自己作为游艇拥有者最开心的两天就是买来的那天、和卖掉的那天。更不要提桑拿房了,木头会发霉,大概每三到五年,就要推倒重盖一次。

      不过,我不得不承认,这个后院对我来说最大的卖点就是那个户外厨房。回字形的红砖,有接好的天然气,烧烤箱,还有一个、专门用来烤披萨的圆拱形炉子。这简直就是夏日的胜地。“好喜欢这里。”我对中介说:“递交offer的截止日期是几号。”她翻了翻手里的平板,告诉我是大后天。“不过这里没有做inspection,我们需要尽快联系一位inspector对房屋进行评估,最好明天就能来。”

      “看这里。”

      好听的气泡声又出现在我头顶。那个长得很好看的约翰列侬,此时正站在二楼的阳台上。我记得那个方向可以看到海景,他举起摄像头,正对着那片海,海的边缘是海滩,海滩连接着草坪,草坪的边缘,是一排茂盛的高山杜鹃——

      我听不到电话那头的小野洋子是否喜爱这座别墅,不过,几秒后,那人的嘴角向上弯起来。“我会联系的。”他说。

      “不过。我还是最喜欢浴室的那块玻璃。”

      身旁的中介捂着嘴笑了,我不明所以。不过两分钟后,当我走进主卧的洗手间,看到那个顶上有自动天窗,四面全是玻璃的淋浴室,我不禁干笑两声。

      淋浴室的正面,有整整半面墙的镜子。

      方才门口那两个女孩也走了进来,站在优雅的金色水管旁边。

      “拍到了吗?”一个人说。

      “没有。抓拍的时候他正好用手挡住了脸,而且——”另一个女孩在手机上放大图片。

      她露出一种,黑色星期五那天她加满购物车、却发现全部售罄的失望。

      照片的正中央,那人举着手机,左手的无名指上,有一枚婚戒。

      啊真是的。第一个女孩说,用一种叹息着的语气。结婚了。

      ——对啊。女士们。我忍不住翻白眼了。他都戴戒指了,他都把手举起来给你们看了。我走出卧室,听见另一个女孩争强好胜的声音。

      “他刚才是说自己很喜欢这个房子吧——”

      那一刻,凭借我多年在股市挨打的经验,我意识到这套房子一定会竞争激烈。下午两点,我下定决心,告诉agent我要购买旁边那栋更小的别墅,请下手快些,尤其趁着大家都把火力集中在这里的时候。

      *

      搬到长岛后,我爱上了去海边,哪怕只是饭后走一走。可是当自己一个人走路时,手里就总想拉着点什么。

      于是,我养了一只狗。

      后来我发现,搬家后认识新朋友最快的方法,就是养狗。

      说实话,为了这只狗,我真是大费周折。2020年的时候,美国、哦不,应该是全世界,很多人都在家工作。你知道,当每天的交通时长从布鲁克林到曼哈顿,变成了从卧室到书房,许多人类会第一次发现,原来一天里还能有这么些多余的时间。于是那个时候,美国掀起了一场养宠物热潮,纯血品种已经排到了一年半到两年,而收养所里的猫儿狗儿,也早被一领而空——包括三条腿的。

      所以,从我产生要养狗的这个想法、到我真的排到一只狗,这中间隔了整整15个月。最开始,我会像等待在生产室外的父亲,每个月都发邮件询问那只外表优秀、获得选美大赛一等奖的母狗今天是否怀孕。后来,卖家被我问得烦了,便会在三封邮件里选择一封来回。再后来,当我差不多要忘了这件事的时候,我的狗诞生了。

      它是一只陨石色的澳洲牧羊犬。我很爱它。当初有人告诉我,纯血澳牧的寿命只有七到八年、我差点冲上去在他脸上来一拳。知道它出生后,我提前两个月请好假,在一个太阳提前出发的星期五早上,我驱车开往宾夕法尼亚州的农场去接它。

      一切非常顺利,八周大的小狗坐在玻璃箱里看到我时兴奋地跳个不停,我看着它湿漉漉的眼睛,第一次感受到一种跨物种的灵魂链接。就好像它天生就是我的狗,我天生就是它的主人。总之,当育种阿姨把它放在方形的栅栏里让我与它接触五秒后,我果断地为它取名Falcon9,并支付了剩下的定金。

      不许问为什么,这是一个火箭型号,刚才已经说了,我是翼龙信徒。

      回去的车程共有五小时,离开时已经三点,算上半路停下加油与用餐的时间,晚上十点前能到就算我运气好。我在Falcon9的狗笼铺上舒服的软垫,可是两个小时后,我就被堵在了高速上,一动不动。

      我摇下窗户:“嘿老兄。”

      身旁那辆银灰色的丰田也摇下窗户。

      “你知道这是怎么回事吗?”

      “听说是有什么两年前的逃犯终于落网,广播里说的,你看看上面的直升机,FBI都来了。”

      “那要把我们堵在这里堵多久啊。”

      “谁知道呢,反正不要指望我一直在这呆着。”

      “可不是,早知道走78号公路了。”

      美国人绝对不会乖乖原地呆在一个地方太久而毫无怨言,这叫限制人身自由。而那些在前面设置路障的FBI也很清楚这一点。所以,大概半个小时后,当我的前后都有人站在车顶大喊what the hell is going on时,车队终于松动。行驶过那个路障点时,我看见几辆SWAT的黑车。

      因为等了太久,Falcon9在后备箱开始呜咽,我只得在下个出口驶下高速。距离出口最近的那个麦当劳人满为患,等待上厕所的队伍早就多绕了大半圈。我只得停在远一些的树荫下,好让Falcon9远离人群活动活动。

      我伸手把狗绳套在它脖子上,可是笼子刚一打开,它就挣脱了项圈,像真火箭一样发射进停车场里。“不!Falcon9!”我像一个物理学不存在了的神经病一样大喊着一个回收式型号,狼狈地奔跑在黑暗轮胎丛林里。我猜你肯定能明白我此时的尴尬——我起名字的时候总是一时兴起,可在人群中引人注目地连续大喊这个奇怪的名字就是另一码事了。但我当时已经顾不得这些,我越跑越快,生怕面前的车后有一片被压扁的狗宝宝——

      总而言之,你知道吗?那个星期五,在宾州一个拥挤的麦当劳停车场里,在如同果汁明亮的阳光下,我看到过天使降临。当我灰头土脸绕过一辆很高的黑车后,我找到了我的Falcon9。它正坐在一个金发的人怀中撒娇,用为数不多的几颗尖尖的乳牙咬着白衬衫领子,舔在他的喉咙上。

      那人把额前的一缕头发掠开,我看到一双漂亮极了的眼睛。那是一种罕见的、从灰色里面发散出来的紫色,在日照下笑盈盈地看向我——

      “这是你的狗吗?”

      直到今天,我也不知道这个画报里走出来的人是怎么在杂乱无章的车辆激流里,抱起四处乱窜的火箭狗的。我甚至回家演算过,结论是这种身手的人被我在麦当劳碰到的几率应该低于1.334%。不管怎么样,他现在就站在我面前,一尘不染,发着光一样,从天而降,救了我的狗宝宝。

      “是——”我急忙回答:“我真的没想到它会突然跑掉——啊对了,它叫Falcon9,其实今天我才买到它,我相信只要我多加训练——对不起,我刚那么盯着你看真是没礼貌,你的眼睛实在太cool了,我的天我到底在说什么——”

      我喘匀呼吸,从他手中接过Falcon9。

      “太感谢你了!”

      “应该是期待了很久的宠物吧?”他的声音很清亮:“幸好它没事,接下来的几个小时请一定要小心啊——”

      “可不是吗!”我接过话头:“我还要再开三个小时的车。真是太好了,等了一年多,如果第一天就出事故——诶?”

      说着说着,我长大了嘴。

      他…是怎么知道的?

      那人不置可否地笑起来,似乎连我此刻的问题也看穿了。后来我仔细想想,这其实也不算什么特异功能,或许他刚才看到了我的车牌号,也有可能是我的着装一看就是纽约人。当然了,我买的那个项圈蛮贵的,所以他也能很轻易看出我很珍惜Falcon9。不过怎么可能有人这么快就注意到这么多信息,他刚才明明是在车流里奔跑吧,我运动的时候,脑子一向动弹不得。

      “啊。”我岔开话题:“也不知道这个队要排多久,你打算在这吃吗?”

      “好像也没别的选择。”他眨眨眼:“确实有点饿了。”

      话音刚落,那群导致我们只能在麦当劳排队的罪魁祸首就来了。现在,三辆SWAT的车晃晃悠悠排着队,开进了停车场。我不满地抱起双臂,而面前的人也挑起眉毛,看着车停下的方向。

      说实话,无论是谁,被莫名其妙堵在高速上那么久,都会很生气的。

      “FBI的办案方式可真糟糕。”我忍不住抱怨道。

      他转过头来。我立刻注意到刚才他的微笑里、那种陌生人之间的距离感消失了。其实我只是想随便找一个话题的,没想到他突然这么感兴趣。不过,拉近两个人之间距离最快的方法就是一起吐槽一个第三方吧——啊,没错,我可真是一个社交小能手。

      我继续说道:“居然把一条主要交通道路堵住那么长时间。”

      “是的。”

      Falcon9的救命恩人发话了,所以,接下来不论他说什么,我都会赞同。

      “他们派出潜艇的速度的确太慢了——”

      我点点头。

      嗯?

      这个。

      我微笑起来。

      你刚才说什么?

      我的意思是,我非常同意你的观点,可我不太了解潜艇。

      主要是,我没太想明白,这里是宾州,潜艇能开过来吗?

      正当我胡思乱想的时候,一个大块头的FBI从车里跳下来。他看上去很为难,盯着麦当劳门口长长的队伍,又走回去反复跟副驾驶座的人确认。“确定要这么做吗?”,“真的要这样吗。”大概是在问出这样的话。

      在得到确切的回答后,那个人清清嗓子,大步地决然走向麦当劳。

      “让一下!FBI!”他喊道:“执行公务!请让一下!”

      人群被他挤出一条诧异的通道,他停在收银员面前,双手叉腰,拦住身体两旁的人群。

      “好,那么——”他举起手机,底气十足。

      “我需要一份辣味鸡腿汉堡套餐,麦香鱼套餐,双层起司套餐并把饮料换成草莓奶昔…”

      人群里迅速爆发出一种混合着fuck, get out, douche之类的单词炸药,这个炸药连环爆炸,响彻云霄,直到那个大块头,心虚地拎着四个大纸袋,灰溜溜走出麦当劳。

      “真是太无礼了。”我愤愤道:“一想到自己交的税有一部分就在那几个汉堡里,对了,还会在他们购买的车子、房子里——”

      不知道为什么,对面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而这时我才注意到他其实至少还有一个同伴。一个带着方框眼镜的亚洲人小步跑过来,对他鞠躬并开始耳语。半晌后,他点点头,对我微笑——

      “我得走了。”他说:“祝你回城的时候一切顺利。对了,还有——”

      他拿出手机,指了指某一页棕色的狗头图标:“我很喜欢这个app,它里面讲了很多训练狗的好方法。”

      啊,谢谢你。真是天使一样的人。我赶紧下载下来,余光中,我看到他一闪而过的手机屏幕壁纸。那是一只白色的、可爱的柴犬。

      *

      秋叶落下的那天,我已经搬来长岛三个月了。那只漂亮的小狗正在成长尴尬期,这句话的意思就是,它现在有点丑。

      因为Falcon9,我差不多认识了这条街上所有养狗的邻居。大家每天都会在六点左右齐聚在街角的公共草皮上遛狗,后来,大家干脆出资一起盖了栅栏,把它变成了临时的狗公园。

      而我们每天在一起讨论最多的,就是那栋欧式建筑里的邻居。

      因为,整整三个月了,根本没有人见过他们!

      其实一开始的时候还很正常——哈士奇Lucy的主人是一位建筑设计师,她在房屋交易市场很有人脉。所以当她告诉我们,这座mansion最后的成交价比起始价整整高出30%时,我并不惊讶。

      “买家是谁?”萨摩耶Snow的主人问。

      “不知道。”Lucy主人摇摇头:“你知道,很少有我打听不到的名字,可这次真是奇怪。我那个哥们一句话都不肯透露,‘嘿,别给自己找麻烦——’,他当时是这么说的”

      “希望是很好的人呢,能跟大家和睦相处的那种。之前那家汉斯夫妇,经常在屋子里搞出些奇怪的动静——”

      可是后来,事情就开始变得太过与众不同起来。一个原本很平常的下午,我刚刚到家,Falcon9就奔向我的怀抱,与我幸福地拥抱在一起。然后,窗外莫名其妙传来直升机的螺旋桨声,紧接着duang的一声——

      街对面的草坪上,被空投了三块日式的假山石。

      从那天起,每天,这个房子的新主人都要从天上往自家院子里扔点什么。其实大部分都是装修材料,比如大批竹子,石桌石凳之类的。但真不是我事多,他们动静实在有点太大了——

      “看来是那种不装就会死的邻居啊。”金毛Pola的主人在一周后终于忍无可忍,他是一名新锐律师:“我有一百种方法起诉他们。”

      “哦快算了。”拉布拉多佩奇的主人翻了下眼睛:“往自家扔东西又不犯法。他们既然养得起直升飞机,肯定也付得起律师团。”

      “你可真傻。”比格犬喇叭的主人说:“看不出那是军用飞机吗?”

      “那不是更吓人吗?”

      总之,不管这家人是拥有一架直升机,还是可以随心所欲地调用直升机,这种夸张的运输方式终于在一周后停止。我以为荒唐就此结束,可没想到,这只是个开始。

      那天周六,所有人都站在草皮上,聊起关于临时狗公园的扩建。

      “我知道我们需要更换这个公园栅栏的入口,一般的狗公园都是双层门。可是双层门需要金属材料,这属于公共土地的永久性修改,是需要政府permit的。”

      “为什么啊?”

      “你知道,如果政府哪天决定把这片地用以其他用途,或者在这办活动,我们就要负责迅速拆除那些栅栏——”

      “那申请permit需要多久啊?”

      “大概六个月吧。”

      “不止是公共土地,私人土地修改也需要permit的。比如我家车库的扩建,如果不申请,这种修改就不会被算进房屋增值里。”

      话音刚落,我们就看到街道尽头,开进来了一架挖掘机——我发誓,那是一架巨大的挖掘机,跟侏罗纪重返人间一样。

      我们目瞪口呆地看着它停在那座欧式建筑前,卯足了力气,挥动了一下金属前臂,把草坪上那个全街区最漂亮的圆喷泉给砸了。

      现在,我们跟狗都呆住了。挖掘机的司机向我们挥手致歉,然后一大勺一大勺的,把喷泉残余挖进身后的小卡车里,留下一个平整的废墟。

      “Holy fucking shit。”德牧科比的主人是个胖子,他是湖人的球迷,在布鲁克林拥有十三家洗衣房:“他们是把那个喷泉砸了吗?”

      “我的天。这需要permit吗?”

      “需要啊!”

      “这才卖出去不到一个月吧!”

      “他们是怎么这么快被批准的!”

      从那一天起,街道里流言四起。军用飞机,加上被秒批准的permit,我们所有人都觉得他们就是这个狗公园被快速改建的唯一希望。

      而他们也用行动证明了这一点,因为自从喷泉被砸毁后,他们聘请的建筑团队就开始举着各种电钻电锯,对整座房子进行大刀阔斧地修改。经过又一个月的不懈努力,整个街区最诡异的建筑终于诞生了。

      我该如何跟你描述眼前这个mension变成了什么鬼样子呢。你一定看过哈利波特吧,知道奇洛教授的脑袋长什么样吗?

      这个漂亮的房子正面依然是漂亮的欧式风格,可是那个配套的前院,变成了日式庭院。原先摆放喷泉的地方,变成了日式水车,水车旁,有几个精美的石灯,水车后面,是两个镂空的木屏风。

      说实在的,屏风的存在是为了含蓄之美,可是考虑到你家前门的风格——这到底有什么好含蓄的。只是院子与房屋本身不搭配倒也算了,现在,以房顶那条线为边界,这个房子的背面也变成了东亚风格。阳台上的四根白色的玉石柱被全部换掉,改成了雅致的木格,玻璃门也没了,变成白底木框的推拉门。后院那排漂亮的高山杜鹃全被砍掉,现在是四颗樱花树,开放式厨房旁边的金叶丛被改成了矮红枫,所有的绣球一律被换成只有日本人才会培育的、淡蓝色月季花。

      “瞧瞧这些人把自己家搞成了什么样!”有一天,贵宾犬Sam的主人抱怨起来。我能理解,毕竟她最近刚刚举办了自己的第一个画展:“要吵架就当面吵,为什么要在房屋改造上闹别扭,你看那个房子,简直就像两个人在摩天轮上扭打在一起。”

      “为什么是摩天轮啊?”

      “因为我讨厌那个日式水车。”

      “嘿,你们猜怎么着?”柯基帕莎的主人说:“我那天把我的无人机飞上去了,拍了一个俯视图发到公司的Memes里。我起得标题是“要不要离婚?”,获得了200多个赞呢。”

      “他们可真能折腾啊,这房子看上去像得了精神分裂。”

      “是啊,这都三个月了,他们最后不会把这里推平重盖吧?”

      “不好说。说不定他们压根就不打算住在这。”

      那天的讨论就这样平淡地结束了,以至于我们都没有意识到,其实从那天开始,我们就不能再像这样大声公开地讨论他们了。

      那是一个普通的晚上十点,Falcon9一般会在这个时间上厕所。我穿着睡衣,外面套着粒绒外套打哈欠,拿着塑料袋寻找Falcon9的排泄物。突然,一辆红色的野马跑车,前面有两道白色横纹,漂移一样的,停在了自己的driveway上。

      我的天!我当然忘不了这个男人,只是真没想到,这个房子的买家就是那个约翰列侬。我急忙掏出手机,点开“长岛养狗俱乐部”的聊天群组,想要说一下这个惊天大新闻,还没按下发送键,我就看到他拉开副驾驶门,里面走出跟那天手机屏幕里一模一样的、金发的小野洋子。他关上车门后就把洋子按在车上接吻,紧接着,洋子搂着他的脖子跳到他身上,两条长长的腿盘在他腰间,舒服地嗯了一声。列侬抽掉皮带,扔在屋子外的地上,洋子的上衣被撩起、腰也露了出来。列侬抓住洋子的手,邀请对方解开自己衬衫的纽扣,两个人就这样颠簸着,弯弯曲曲地进屋了。

      TBC?不一定有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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