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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3、红色与家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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季节正在奇妙的交替。
冬日的残雪缩进矮松阴影里,有阳光的那边,一棵乔木冒出绿芽。冷与暖彼此试探。淡紫色的暮色里,一个轮椅压过碎石子路。
赤井推着降谷零,在花园里散步。
位于郊区的军用医院,导航也搜不到的坐标。整整一周,每到晚饭后,两个人都会在这里走一走。赤井已经恢复的差不多,而降谷零的腿也没有那么疼了。他将自己陷进一条柔软的灰色羊绒毯里,这大概是他们这几天用得最频繁的东西。滑下去,拉回来,滑下去,再拉回来。
金发在暮色里近乎透明。赤井熟练施力,让前轮跃过缺乏修补的砖缝。
对了。清亮的声音开口。
“伯父的葬礼会在武道馆举行。”降谷零摩挲在毛毯边缘。“他们希望我到时候坐在第三排。”
赤井短促嗯了一声。尽管没有深聊过,但这些天的只言片语足以让赤井明白,“他们”在这里是指清和会。自民党如今回归大冈派系,而故事需要一个定性。简而言之,胜利值得庆祝,民众需要故事,故事塑造英雄。而英雄,必须有一张鲜明的面孔。
显而易见。降谷零,降谷正晃。两个名字放在一起就能联想出一段故事。
“你怎么回答的?”赤井问。
“去。”零说:“为什么不去。不过媒体进来前我会离开。”
他眨眨眼,想起警察厅楼下几乎贴在脸上的闪光灯。糟糕的记忆,那几天对于降谷零而言几乎是灾难。他忽然恍惚,如果大冈没死,或许这时早已打来电话,温和又不容拒绝地询问他的伤势,并要求在东京见面。
他并不意外。路边有一丛过于茂盛的金盏花,放在显眼的地方。大冈不在了,他们仍给自己远超警察厅应得的待遇,黑田官复原职后也来问过自己的意思,而零还没有明确答复过。
花在右边,但赤井惯用左手。轮椅再次被缓缓抬起。他看到轮椅放慢速度,缓缓从花旁绕了过去。
降谷零叹息着开口。不知是不是错觉,这几天,他越来越擅长叹息。
“我下午跟伊织无我通过电话,希望能私下正式拜访一次伯父家。”
“需要我陪你去吗?”赤井问。降谷零想了一秒。
好啊。他的眼睛弯起来。“你也算是当事人。”
赤井将吻落在他的发顶。轴承继续转动,毯子又滑下去。他伸手拉起,重新盖住零的肩膀。
“出庭是什么时候。”赤井又问。暮色里出现忽闪的光,降谷零睫毛也是金色的。他直视着前方。降谷正晃的庭审即将到来 。这两天的新闻铺天盖地,手机一打开就能看到。
“三周后,上午。证人席。”
“你需要说什么?”赤井问。
降谷零一个一个地竖起手指。
“新干线爆炸案,伯父被刺杀的始末。当然,还有呈送大冈手书本身——”
赤井噢了一下。句号一样。
“药的事呢?”他又问。
“党内不公开,你们那也是这么处理的吧。”
“嗯。CIA会控制范围。”赤井的声音轻下来。
二人一时沉默。人鱼岛下的一切绝不可公布于众,这是行动后所有人的共识。或许未来某个晚餐,赤井会再次无意间提到人鱼岛三个字。那时零会轻飘飘看他一眼,直到赤井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们生活中充满这样的不可言说,多一个也不影响什么。比如现在。
他们走过花园最后的一段石板路,开始折返。生死原本就可以压缩成几句话,没有那时的紧迫。
“我看今天来看你的人不少。”赤井低下头。降谷零仰起脸,眼睛轻轻眯住。你什么时候来的?降谷用口型问。下午,看你在忙,就没进去。赤井似笑非笑地挑起眉毛。是谁啊?
都是清和会的人。零回答:“律师也来了。还说等庭审结束,希望我站在第一排,让媒体拍到我。”
“‘站’在第一排?”赤井用着夸张的语气。
降谷零忍不住笑起来。那些人明显高估了他的恢复速度,而赤井帮他强调了这个完美借口。他向后靠,看到赤井的眼睛。
“我当时也是这么说得。”零再次抬起头,迎上垂着的目光。
两个人对视着,不算刻意温柔,只是唇角同时扬起。赤井将轮椅停在一个长椅旁,绕到降谷身前,半蹲下,替他重新整理身上的毛毯。降谷零随意拨弄起他额前的黑发。哦,我还想问你——
“贝尔摩德要的那个婴儿呢?”
送过去了。赤井说:“按照她的要求。不过我一直没明白,她这么做有什么意义?”
“你是想说那个婴儿根本不是乌丸莲耶。”
“严格意义上来说他们的确不是同一个人。”
“他们不具有相同的连续意识。”降谷肯定了这个结论。
赤井耸耸肩。他不在意,贝尔摩德爱干什么就干什么,只要不添乱。于是关于哲学的话题也到此为止。他将毯子掖好。落日的光线缓缓流淌,顺着轮椅的扶手滴落,晕成两个影子。
降谷零托在腮边,手臂抵在扶手上。啊。他叹息起来——
“我想念贝尔摩德。”
赤井短促笑了一声。
“你想念贝尔摩德。”他重复:“言下之意呢?”
“嗯?”
“你想吃什么了?我带你去。”赤井说。
降谷停顿着,似乎在认真考虑赤井的提议。他沉吟片刻,把腿上的毛毯掀了起来。可是啊,他说,把石膏重重压在轮椅上。
“我现在哪也去不了。”
“我带你去。”赤井再次重复。他看见降谷的眼睛在他脸上一瞥,然后遥遥落在远处病房的方向。那里灯还亮着,赤井想起值班的医生,病房的安保级别,以及零消失几小时后可能出现的情况。
“医生会报警。”降谷零替他说了出来。赤井抬手,慢条斯理地,用一根手指拂过零额前交叉的刘海。
“真巧,我跟警察很熟。”
“这件事的最大问题在于——”降谷决定岔开话题。“我想去的餐厅没有电梯。”
赤井毫不犹豫地回答,似乎一开始就是这么打算的一样。
“那我去买回来?”
他仍然蹲在降谷零身前。天空逐渐暗下来,路灯在这时刚好亮起。细密的,温柔的光,垂落在二人身上。
“你先坐下。”降谷零拉住赤井的手臂,往长椅方向——
赤井顺着力道坐下,往零身边挪近一点。身体之间的缝隙逐渐变小,衣袖贴在一起。
他把头靠在他肩上。
“你有这么多时间吗?”零问。
“我在休病假。”
“真巧。我也是。”
太好了。赤井低下头,不动声色地搂住降谷零,露出思考的表情。
“我明天要在你病房呆一整天。”
笃定的声音。零耳边的头发立刻翘起来。正常人不会如此理直气壮,但赤井秀一不在正常范围内。
这是故意的。他想。赤井这些天喜欢提出一些注定失败的请求,就在自己把额头抵在他颈侧时。不过自己手握充分的理由,他拒绝道。
“我两点在治疗,四点半他们会来汇报。”
汇报。赤井抬起手腕,看了一眼时间。尽管那里没有一个手表。
“明天是周六。”他义正严辞地指出。
降谷零挑起眉,露出所以呢的神情。
“后天还是周天呢。”
赤井噗得笑出声。只要想,零总能配合地给出一个台阶,再在台阶上挖个陷阱。他觉得自己可能沉默了一两秒,但很快下定决心。他才不要跳进去。
好吧。赤井将降谷的肩膀轻轻压向自己。
“那我明天还是这个时候来找你?”
零抬头。“晚饭一起吃?”
“好。”赤井回答。
天色沉入一种无法定义的午夜蓝,星辰耐心地接连亮起。他靠得更近,确认紫色的眼底是否也有星光掉落。
秀吉给我提过一家蛋糕店。赤井突然开口。
“我打算明天也去看看。可以自己挑奶油的颜色,有金色跟蓝紫色。”
降谷零柔软地拨开垂落的金发,露出意味不明的神情。
“听起来很耳熟。”他眨眨眼。赤井将手臂撑在轮椅的扶手上。月色洒在肩膀上,轻软的甜香。毛毯再次滑下,露出金发下漂亮的后颈。他想,那个奶油闻上去很像…
零君。赤井用着困扰的语气。
“你眼睛的颜色是一个秘密。”
降谷零没有说话。他微微张开嘴。融化在唇齿间的奶油。
距离压缩得太快,失焦着,好像睡不醒一样。
呼吸在两人之间有了湿度,一只手托在了他的后颈。
“抬头。”赤井喘息道。
潮湿而绵长的。深海中无数朵水母,透明又柔软地缠绕。
降谷零合上眼睛。
唔。
他突然揉了下肩膀。下唇也从一个甜腻的吮吸滑落。赤井看过来。
“不舒服?”
没事。零将手臂放回膝盖。他张开五指,再重新握拳:“胳膊刚才有些发麻。”
这里吗,赤井将手放上他的右侧肩膀。降谷零点点头,那里的关节传来钝痛。
“这个复原的过程真的还挺痛苦的。”零嘟哝道。你呢?
“你什么时候开始?”
“灰原哀还没说。”赤井侧过头。零将双臂向前伸。
“骨头跟散架了一样。”
很可爱。赤井想。猫在刚睡醒时也会做这样的动作。
他伸手。猫就被挠中了下巴。
慵懒的动作被打断。零耳边的金发又翘了起来。
“你别笑。”他警告道:“马上轮到你了。”
“哪有那么快。”赤井安抚着。
“灰原哀说每个人情况不一样。说不定你第一次用解药就变回去了。”
赤井一瞬间愣住。不会的。他将零重新搂进怀里。
光从夜空散落。耳边清晰的跳动。
他们一同望着远方。不知道为什么,降谷想起医院病房里醒来的那一刻。梦与清醒之间并无界限。那一晚,屋外也是这样的星空,当时眼前一片模糊,下意识的,他知道赤井就在不远处。
可赤井明明近在咫尺。自己就在他的怀里。
降谷零闭上眼睛。
“所以——”
他终于平静地开口。
“你准备什么时候告诉我,下周你就要回去了。”
*
一切理所应当,赤井的离开也一样。
美国人一定要回到美国。朱蒂昨天已经出院,而行动组的很多人也已经撤走。
病房楼下有一排自动贩卖机。降谷零隐约记得他们第一次散步,赤井买过一罐黑咖啡。那不过是不久前的事。
想去的餐厅还没有去,想要一起看的电影也一直被推到明天。他们说过一起去一趟海滩,最好趁着夜里溜出去。
所有人都觉得,一周的时间,已经很长了。
除了他们两个。
夜晚的凉意堆积在无人经过的路上。
降谷零看着赤井走到自己面前,半蹲下来。
“你打算一直不说吗?”他问。
我也是下午才知道。赤井轻声回答:“是灰原哀告诉你的吗?”
“对,今天治疗的时候。她说你的计划要推迟。”
降谷零沉默着,视线在赤井的手上停顿,再看向绿色的眼睛。
他看到长长的睫毛垂下,再抬起。是的。
赤井承认道:“我下周要回去一趟。回去一个月,然后再回来。”
“回来治疗?”零问。
“这是最不重要的。”
“那什么重要?”
“你。”赤井平静地凝视着。
风吹过来。
零坐在原地,心被什么用力地撞了。即便明白一切,自己明明早就明白。
他突然低下头。嘴角猛的一颤。一时间,抿紧的那条实线不知是该向上还是向下。
赤井看着他的表情,几乎是同时难过地抽动了眉头。很快。
零再次克制地看向赤井。而刚才,赤井无法压抑的表情也消失了。
“我会申请一个长假期。”赤井许诺。降谷零点点头。
“詹姆斯会批准的,准备申请多久。”
“六个月可以吗?”
降谷零深吸一口气。他看向远处的星空,也停顿了足够长的时间。
“足够了。”零低声道。
世界不会突然变得宽容,赤井的长假终究会有期限,他不该贪心。
两个人安静地对视了一阵。
星光闪着钻石切割面般的残忍。赤井依然紧紧握着他的手。零拍了拍那个手腕。这没什么。
他用着轻松的语气。
“迟早都有这么一天。你我总要回归到各自的身份里。一个月后你再回来,也许呆上半年,之后你还是得离开。我们会在下一周再见,下个月再见,明年再见。这将是常态。”
赤井沉默地看着他。降谷零自顾自地说了下去。既然无法避免,他就能马上适应。
零迅速地进入状态,开始在脑中建立起一个异地生活的缓冲带。
“我们需要一起安排假期,找一个离两个人都近的地方。最好避开旅游季——”
“下周六。”
赤井突然打断。
“你可以空出来吗?”
降谷看着他。路灯将两个人静静包裹。
绿色的眼睛抬起来。沉稳而坚定的目光。
“什么?”零问。
“周六。能空出来吗?“
降谷零眨眨眼。“买戒指?”
”对,还有买戒指。“赤井补充。
“什么叫还有买戒指?”
“我想带你去个地方。”
金色的眼底,映出一点静止的绿。笃定的声音里,轻微起伏的呼吸。
可以。缓慢地,零回答。赤井柔声道。
“我需要一整天。”
“我说得是一整天。”
“好。”
赤井拉过他的手,吻了一下。
*
从医院的花园回到病房。
他们聊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琐事,默契地避开所有真正需要谈论的东西。洗漱时降谷零聊起自己的狗,说起它还在宠物店寄养,希望能早点接回家。赤井将零抱上床,盖好被子。
屋内只剩一盏台灯。窗外的月光铺在床单上。
你回去吧。降谷零说:“睡觉。”
赤井不置可否。
“明天见?”零再次询问。赤井这才回过神来。
“一起吃晚饭?”他问。
“嗯,我告诉护士。”
“理由是?”
“讨论伤亡抚恤金。”零回答。
好。
赤井终于决定离开。他吻了吻金发下的额头。
“Have a little dream about me.”
一如往常地,降谷零用觉得好笑的语气驱赶。
“快滚。”
*
半夜一点。降谷零依然在翻动手机。
尽管手机对睡眠并没有帮助。
可是他也不知道,现在还能做什么。
他在看与赤井的聊天记录,一条一条的往上翻。
他不是会眷恋过去的人。此时此刻,他正在热恋,正在休假,甚至准备结婚。他们活了下来,没有什么比这更重要了。明天跟今天一样值得期待,他不应该为任何事情忧虑。
可是,在与恋人几乎一墙之隔的地方,他从未如此清晰地意识到,以后的以后,他会在无尽的等待中度过。
他知道,赤井也没有睡。
刚才,屏幕下方跳出四个字。
正在输入,几乎在出现的同一秒消失。但过了一会,那四个字又出现了。
要下楼吗?
他又等了一会。赤井什么都没有发过来。
算了。降谷零这样想着。
终有一天,自己也将善于等待。
周六早上。
赤井一整周都在保持神秘,尽管神秘主义跟他没有任何关系。
降谷零完全不知道他今天安排了什么。现在,那个人正低头帮他穿外套。他大概早上专程出去了一趟,带回了咖啡与面包。
房间里漂浮着烘焙好的黄油香气。
他们出了医院,开的是降谷零的车。二十分钟后,车停在了银座一丁目。
赤井试图抱他下来,但被降谷零直接拒绝。他自己跳着坐进轮椅,赤井笑着摇摇头。清晨的伊丁路,这里的阳光像是被挑选过。大理石外墙,极致透明的玻璃,折射出昂贵的火彩。赤井停在Harry Winston的店面前。
或许提前预约过,也可能早就来过几次,总之降谷零并没有问。店员看到赤井进来,便示意他们落座,并开始询问降谷零的喜好。Happy & Warm, Health & Wealth, Home & Wedding——这些戒指让降谷莫名联想到这些词。他们试戴了几个款式,将手覆在一起,一同笑着,看了又看。
降谷零喜欢那个嵌入方形切割的对戒,它也可以轻易地转到手指背面,变成素圈。更令人满意的是,他们的尺寸刚好有现货,不需要再等。赤井向店员点头。店员离开了试戴区,降谷零却突然沉默下来。
他取下戒指。金色的睫毛盖住眼睛。
“总觉得不太真实。”他低声道。
“怎么了?”赤井温和地看着他。
“恢复后会带不进去。”零边说着,边将戒指放回天鹅绒托盘上。
赤井执意拉过他的手。灰紫色的光在眼底自白,他愿意证明这是自己见过最美的颜色。赤井将那枚戒指重新推回零的指根,举起他的手看了看。不合适我重新买。他低声说。
降谷零微妙地笑意一闪而过。“那我挑个更贵的啊?”他调侃起来。
两个人没有逗留太久。
银座在车窗外后退。接近正午,高度提纯的日光在窗外流动。降谷零靠在副驾驶椅背上,金发在强光下近乎溶化。
窗外的建筑依然熟悉。降谷零渐渐意识到,车子正在驶向港区。
“这么快就去餐厅吗?”他随口问。除了吃饭,他想不到任何来这的理由。
“去了你就知道了。”赤井耐心回答。
降谷零并不介意惊喜,但前提是不要来自神神秘秘的赤井秀一。车子穿过繁华又宁静的街道,东京塔开始时隐时现。有那么一瞬间,降谷零甚至怀疑赤井要带他去美国大使馆。
他决定开口:“你再不讲,我就要定性自己被你绑架了。”
下一个红绿灯,车辆转弯。阳光直射进来,温柔地落在脸上。零下意识抬起手。赤井的嘴角向上扬起。他看到一张十一点的画报。
“你现在的样子,一点都不像受害人。”
降谷零露出审视的目光。
“受害人不需要完美。”
“我不同意。”赤井笑起来。
“你就是完美的。”
降谷零不动声色地看向窗外。赤井总能若无其事地说出这种话。他用力拨动头发,盖住自己被阳光晒到的耳朵。况且。赤井又开口:“现场没有任何挣扎的痕迹。你是完全自愿的。”
麻布十番。降谷零很确定这是在哪。他突然抓住赤井的胳膊,毫不犹豫咬了一口。
“我挣扎完了。”他若无其事地陈述。
赤井看了眼身上的牙印,顺势将手放在零的腿上。
“不要袭击驾驶员。”
“到了没有!”
“快了。”
面包房金黄的可颂,咖啡豆被研磨的醇厚。拐角处,洒过水的玫瑰摆在门口。所有气味悄悄飘进半开的车窗。
车子驶入了停车场。
这里有特意被隔绝的安静。赤井还是没有任何解释的意愿,降谷零坐在轮椅上,看向地面上的指示标志。他们绕过一根柱子,停在电梯前,又走进电梯里。
头顶的数字开始跳跃。一层又一层,降谷零意识到这是一座公寓楼,而他们要去顶层。
某些隐匿的高级私厨,或者单独预约才能进入的餐厅。无论如何,降谷零还是觉得现在吃饭太早了。赤井推着他走过长廊,停在一扇门前。零抬手敲门,但赤井直接把门打开了。
日光从房内倾泻而出。降谷零抬起手遮挡,却仍被眼前的景色惊艳到失声。
晴朗的天空,巨大而明亮的落地窗里,是清晰可见的东京塔。
他忍不住推着轮椅在屋里走动。这里完全是空的。三个卧室,客厅很大,开放式厨房。他继续向前走,外面有个庭院一般的精致露台,几株错落的矮松,几盆香草,铺着石板地面,门旁,垂着一条锁樋。
欣赏完了,降谷零流露出真正的疑惑。
“谁住这?”
赤井靠在门口,有趣地看着零的动作。
“我们。”他回答。
*
麻布十番,繁华六本木与东京塔之间。距离警察厅十分钟。
错落的餐厅,适合散步的纪念公园,所有的,关于家的构件都在这里。此时此刻,降谷零忽然觉得眼前这个空荡荡的房子,鲜活而具体的定义了一个抽象的词汇。他忽然感到心跳加速,尽管他早已听明白赤井的话。
“什么意思?”零的喉咙微乎其微地顿住。
“我买了这个公寓。”
“什么时候?”
“就在你试药的那几天。”
降谷零扬起眉毛,坐直身体。赤井的喉咙滚动了一下。下一秒,零自己摇动轮椅,坐在赤井面前,然后,抱起双臂。
大部分时间,这样突然强势的表情,会让赤井觉得非常性感。有时零会突然翻坐在上面,让赤井毫无保留地射给他想要的一切,就像现在,他清楚赤井一定会解释一样。
但这不是在床上。赤井在这一瞬间意识到情况不妙——当然,他早就料到降谷零会有这样的情绪,但他还是希望,刚才那个惊喜能再持续一会。
无论如何,他预备的惊喜马上就要变成小麻烦了。但是,赤井秀一,准备充足。他立刻话多起来,多到不可思议。
“你需要先逛一圈吗?”他开始推着降谷零四处走。
“我知道屋子还很空。家具我已经定了,两周后会有人来安装。那时候我不在日本,我会把订单发给你,如果你有不喜欢的可以换掉。直接在同一家定就好,他们有我的信用卡信息。也请不要担心清洁的问题,我安排了两周一次。哦对了,还有一些细节上的装修,你需要给你的狗在门上留一个小门吗——”
“你等一下。”降谷零的声音截住他的动作。
轮椅停在厨房。零回过头,让赤井的视线避无可避地撞进自己眼里。
他一字一句地重复。
“你买了这个公寓。”
终于,赤井走到他面前,半蹲下,直到仰视。是。他回答。
“你完全没有对我提起过。”
赤井的唇角扬起来。
“Surprise!”他轻快道。
“别打岔!”
降谷零的口吻变得严肃。“我是说,这个房子在麻布十番。”
赤井看过来。阳光照进他的眼睛,玻璃一般的透明。
他并不是真以为这个决定可以被一个玩笑轻松带过。一周前他们差点死掉,而这几天,他们像所有普通恋人那样,一起吃饭、散步,随心所欲,不需要担心任何事。
他不想聊这些,尽管他知道这是降谷零最不满意自己的地方,不沟通,不商量,为了照顾某种他自以为重要的感受就擅自作出决定。可如果提前开口商量,降谷零必定会拒绝。这是他所能想到的,最好的办法。
他下了一个决心。
赤井缓慢解释,前所未有的认真。
“确实花了不少积蓄。秀吉建议我可以等汇率再好些再买,但我希望现在就做决定。”他说。
“因为时间比较紧张,我请秀吉家里帮忙联系了银行,这样流程能更快些。我本来想收拾好,等你康复了再带你过来。但我后天就要走了,所以我想提前告诉你。”
他顿了顿,又补充道:“请不要担心钱的问题。这些年我攒下不少钱,工资、合同、奖金,还有在组织挣到的钱——”
猝不及防地,降谷零笑了一下。但他的表情很快恢复。很难说出口这个笑是因为什么。如果非要找一个理由,其实是因为组织的这种钱他也挣过。大部分时间是跟莱伊一起。赤井也明白他为什么笑。
他继续坦然道:“没错。My base salary, contract, bonus,以及在组织挣的钱。You know exactly where my money comes from and how much I can make. 这些钱足够付得起这个房子,甚至可以让我很长一段时间不上班。这些年每年index的涨幅也足够支付我的日常开销。如果你希望我继续详细介绍下去——毕竟讨论经济状况也是婚前必须。”
“我不否认这是个有必要的话题,”降谷零说:“但这不是我想问的。
零皱起眉头。
“我希望你慎重做出这种决策。”
赤井专注地注视着降谷。柔软而深邃的,好像看着极其重要的事情一样。那天在医院,赤井忽然低声道。什么?散步的时候。他说。
“你提到以后也许只能下周见,或者下个月见。你当时看上去…”
他停顿下来,降谷零耐心等着。但赤井半天没有找到合适的词汇。降谷零十指交叉,放在膝盖上。
“我只是问了个问题。你迟早都要回去,我也是。这没什么大不了的。”零辩解。
“你在担心。”
赤井直视着。他敏锐地捕捉到一个停顿。
降谷零立即想要反驳。赤井又急忙补充。
“可能只有一点点,是我过度夸大了。”
“我当时头晕,护士给我塞了很多药片。”
“并且,我把这些药都带来了。你还有——”
赤井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半个小时就要吃止疼片。”
“所以你今天带我出来,就是为了告诉我你买了这个公寓。”
“是。所以你当时是在担心吗?”
正如赤井所问的那样。这一次,降谷沉默下来。窗外是正午的城市,行人,车辆,远处的信号灯的声音,触手可及的日常。
是。我是在担心。零直言:“我没想到你这么快就要走。”
“可我不想让你担心。”
赤井抬起头。
“我不希望你对我们,对我们的未来,有丝毫的不安。”
降谷零愣住了。赤井将手托上他的脸侧。
“我想告诉你,不论是下周,还是下个月,我都一定会回来。回来这里。”
赤井轻声道。阳光无声无息,覆盖了他和他之间的每一寸空气,直到漂浮起来。
城市的噪音与光线在纠缠。赤井说得非常认真,飘忽不定的重心一点点被拉回地面,零极小地吸着一口气,像初生时第一次接触到空气一样小心翼翼。
他看到赤井的嘴在动。语气坚定到不可思议。
“现在,在这里,我们有一个家。你在哪,我就会回到哪。这就是我要说的全部。”
“剩下的我会用行动证明,请你把一切交给时间,好吗?”
一片雪花在阳光中落下。它穿过一切来到这里,让未来存在,过去有意义。也让现在,经得起任何颠簸。
也许是雪花也飘进了眼睛,未来变成一件值得等待的事。
零忽然仰起脸。
“我知道了。”他看向别处。
赤井也低下头。猜想降谷零并不希望在这个时刻与自己直视。
“你喜欢这个地方吗?”他轻声问。
降谷零固执地看着天花板。在不久以后,那里会有一盏漂亮的灯。灯光下,他们一起缩在冬天的被子里。
挺好的。他控制住声音的颤抖:”我很喜欢。离办公室这么近。”
好。赤井回答。
他们重新对视。就在不久前,那个烟火大会的时候,他们浑身湿透地躺在岸边,赤井在浴室里抱着满身是伤的他,说希望能明年再去一次。零带着细微的鼻音,嗯了一声。灰紫色的眼睛里有薄薄的湿意。赤井拉起他的手,蒙在他的脸上。
“需要我跟你拉勾吗?”
降谷零噗哧一声笑了。“你今年贵庚啊?”
赤井依旧试图去逗他,尽管不太擅长。
“我目前看上去像十八九岁,你也是。”
于是降谷零被轻易地哄好了。他无情地将手抽回,放在自己膝盖。
赤井笑起来。
“还有一件事。”他说。
噢。对。零明白过来。“去阳台边吧。”
赤井推着轮椅,认真地左右挪动。
整座城市笼罩进温柔的金色,云朵悠悠地掠过塔尖。“就在这里吧。”降谷零做出决定。
他们找到一个最完美的角度。阳光照亮了侧脸,细碎的光斑在睫毛之间闪动。
赤井站在他面前。
时间停顿下来。庭院里的第一朵花开了。
唔。零停顿一秒。“跪下。”
“单膝。”
赤井照做了。他打开蓝色的盒子,将两枚戒指都拿出来,又把其中一枚戴在自己手上。
零伸出左手。
“降谷零。”
赤井将对戒缓缓推上他的无名指。
“你非常愿意跟赤井秀一结婚。”
降谷零笑着垂下眼。
“我们永远都会在一起。”
赤井坚定地许诺。
窗外的白鸽骤然腾起,天空在这一刻干净而温柔。正午的阳光穿过落地窗,落在他们手指明亮的光圈上。
Now。
赤井将他拉近。降谷零俯下身,金发从耳边柔软的滑落。
“I may kiss my husband.”
低沉的声音响起。压住轻而缠绵地气息。
缤纷的,永无止境的故事。
两枚戒指紧紧贴在一起。
*
“我不喜欢这个沙发,它无法正对阳台。”
早上八点,距离赤井离开还有五个小时。降谷零正对着平板讲话,左手无名指上的戒指尖锐地闪了闪。
赤井坐在一旁削苹果。他坚持认为两个人这些天摄入的维生素不够。
对了。零将平面图缩小再放大好几次。“记得把装修的那些人电话给我。”
零君。赤井心平气和地解释。
“我请他们,是希望你能好好休息。”
“我不是正躺着吗?”
赤井微微一愣,随即无奈地笑了。刚才坚持让降谷零休息的意愿也瞬间消散。
好吧。他眨眨眼:“我只有一个要求。”
赤井拿过平板,在卧室的后面的一个空间指了指。
“我可以保留这个枪室吗。”
他罕见的用了疑问句。降谷零不为所动。
“装修的人答应了?”
“他们说违法。”
“你很惊讶吗?”
“我要把这些表现在脸上吗?”
不,我是说。降谷零强硬地把平板拿回来。
“太好了,他们拒绝了你,我就不用拒绝你了。”
赤井露出深思熟虑的表情。是这样。他郑重宣布。
“我换了一个装修团队。”
降谷零的眼神从平板上瞪过来。他耳边的头发突然有点乱。
“你最好现在告诉我你改主意了,在我用腿上的石膏砸你之前。”
赤井愉快地举起一整条苹果皮。零君,他说:“快看我削的这个苹果多完美。”
降谷零一把抓过来,扔在赤井身上。
确实是很完美的苹果皮。现在它断了。
赤井露出委屈的表情。意料之中的,降谷零也退让了一步。
“不许超过十把,口径不许超过9毫米。”他压低声音。
赤井满意了。他把一小块苹果塞进降谷零的嘴里。
“好吃吗?”
好吃。降谷低下头,再次困扰地放大平面图。
“你再给我剥个橘子。”
他已经为这个沙发烦恼三天了。这也是他目前最大的烦恼。
电话响起,只响了一下。赤井拿起来看了一眼。
房间里变得安静。他坐到降谷零身旁。
“我走了?”赤井轻声说。
降谷零点点头:“到了给我打电话。”
“我到的时候,日本已经半夜四点了。”
“那也要打。”降谷零坚持。
好。赤井俯下身,在降谷零额头上吻了吻,嘴唇停留了很久。
“等我回来。”
“不要干傻事。”降谷零在他的衣领之间闷声道。
赤井的唇角扬起来。
“我也爱你。”他说。
爱情悄悄地呼吸着,没有什么会消失,也没有什么会离开。
TBC
sorry这章写得比较急,可能文字精度不够。但我改不动了,先这样吧。
接下来我可能要停更两周,因为要回国过年。
写到这里估计大家也都能猜到结局啦。(应该能?评论区猜一猜?)
我争取四月份完结。
在这里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万事如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