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2、乌丸莲耶 ...

  •   放倒看守,拿回设备。顺着楼梯向下,紧贴墙壁,站在监控死角。然后,跑。

      没有人追来。

      他们快速离开巷口。街边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赤井秀一还在回头确认状况,降谷零已经迅速解开腕口的扣子,将衣袖严严实实缠在手背上,一拳砸了下去。

      哗啦一声。赤井转过头,看见零淡然将手伸过碎裂的玻璃,拉开了门。

      “没事吧。”他皱眉。

      “别废话。”降谷零干脆地打开车前盖:“动作快点。”

      赤井不再多言。他迅速钻到驾驶座下方,拽出几根颜色不一的线路,咬开胶皮,娴熟地将它们扭在一起。

      发动机发出一声沉闷的轰鸣。偷车这种事他们一起干过,但不是以现在的身份。降谷零认真记下位置与车牌号后才坐上副驾驶,赤井踩着油门,迅速朝着东京驶去。

      前窗朝南,正午的阳光灼得视线发白,两个人伸手拉下遮阳板。零揉揉眼睛,低下头,从口袋拿出刚取回的腕表。

      他盯着屏幕,太阳穴突突跳着。

      眼前再次亮起一道道诡异冰凉的蓝光。那是他之前见过的,密密麻麻的生物舱。

      很快,镜头剧烈晃动起来。记忆中的爆炸发生了。几个舱体的玻璃门被震开,舱内人体滑出,重重摔在地上。面具随之滑落,几张一模一样的脸,骤然暴露在镜头里。

      尽管已有心理准备,这样巨大的冲击下,零还是忍不住一把抓住自己的头发。所有交叉的,不交叉的刘海都被弄乱,他瞪大了眼睛,赤井也用余光看向他。

      正如赤井之前描述的,这些人的面容毫无差别,只是年龄略有不同。滑出舱体后他们便苏醒过来,呆滞地睁开眼,瞳孔涣散,茫然又僵硬地坐在那。

      画面并没有结束。下一秒,画面里,碎裂的生物舱上方骤然闪烁起诡异的红色信号灯,倒地的人们竟像同时接收某种指令般蜷缩一团,痛苦地捂住自己胸口,浑身剧烈抽搐。

      很快,他们的神色变了。闪烁结束,几个人动作一致地捡起面具,重新戴上,朝门口走去。

      降谷零的脊椎传来一阵冰凉。

      不止是长得一样这么简单。极度震惊中零有了这样的预感。他迅速将视频倒回去,反复观看这些人捂住心口的动作。

      他想起在羽田家,赤井母亲与工藤新一描述中服用A药后的反应。那个信号灯。零推动进度条,对比着这几个人前后的行为不同。随着第一次看到这些画面的冲击稍减,他似乎恢复了快速思考的能力。

      爆炸,抽搐声里,不知为何,一种尖锐的,磁带的声音伴随这段视频被拽出来,在他脑中不停在响。

      被破解的,艾莲娜的录音。

      “组织里的那位先生很感兴趣。”

      “他亲自插手后,实验被分割成了两个方向。他们不再关注基因修复和返老还童,而是将重心放在了这项‘可塑化’的特性上。这种可塑化能够让外部信号覆盖大脑原本的记忆和人格,而A药,就是打开这个通道的钥匙。”

      他努力回忆着这段录音的每一个字,直到耳膜发烫。他的耳朵似乎比任何时候都要敏锐了,在所有能听见的声音里总能听到其他一些响动,秘密的,夹杂着钥匙碰撞的线索声。窗外晴空万里,他突然想,这大概就是哈啰在地震或者暴风雨来临前的感觉吧。

      一个可怕的联想,嗡嗡作响地形成了。

      长得一样的人,上千个。

      A药,意识覆盖。

      一个从未露面、早已死亡的组织头目。

      还有阿曼达见到过的,变成影像的日本极端右翼。

      ——板仓卓。

      “赤井。”

      降谷零的声音变得极其冷静。

      绿色的眼睛看过来。赤井看见零毫不费力地掩饰掉刚才极度震惊的神色。

      “如果,这些人不只是长得一样呢?”

      *

      两双漂亮的眼睛对视着。

      说实话,这个视频赤井只看了前半部分。他其实也希望零赶紧看完,说一些他当时没注意到的线索,毕竟现在,他正在开车。

      零举起腕表,镜头被暂停。他回到那几张一模一样的脸。

      赤井。零的声音低而沉重:“浅香曾说过,那些人的基因序列完全一致。如果视频里的这些人也一样呢?”

      赤井沉默下来。虽然这个想法很难接受,他也不确定现实中能否真正做到,但逻辑上,答案其实显而易见——

      如果上千个人长得完全一样,并且基因序列都分毫不差,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些人,全都是克隆人。

      他想起实验室的种种细节:密集的生物舱,恐怖的数量,尽管相同的脸但年龄亦有差异。他在降谷零手心写下clone这个单词的时候已经有所预感。

      他沉默地开车。零也没有等他回答,而是将视频拉到下一个镜头。

      你再看这里。他说。

      赤井快速扫过画面中那个人的动作。

      痛苦地,按住着心脏。

      这也很明显。赤井的视线在前方道路与零屏幕间再次跳跃。

      这个反应。他说:“你是指A药?”

      “正是。”

      赤井点点头:“确实跟小弟弟描述的情况很类似。”

      降谷零急忙将视频调整在红色信号灯亮起的瞬间:“你再仔细看看这些人的行为,对比信号灯前后——”

      赤井转过头。他皱着眉头看完了,却没有给出结论。零也皱起眉。

      “说话。”

      “我明白你的意思。”赤井低声回答。他将车辆换到慢车道,从零手中接过腕表,低着头,近距离地重新去看那个诡异的片段,眉头锁得更深。信号灯前后,地上的人几近判若两人。零的意味也很明显,赤井回答道。

      “你想说那段录音?”

      “像不像艾莲娜录音带里描述的?”

      还是沉默,但赤井知道他与零的想法一致,所以也不需要给出很多答案。这段视频很完整,也很糟糕,糟糕到他看到暴风雨,看到地震,看到海啸与漩涡。他现在脑中一下子看到无数个可能性,其中哪一个都称不上简单。他只得先挑了那个最不糟糕地说出口——

      “所以,组织制造了这些克隆人,并且用A药——”赤井将腕表递回给零,将车辆重新加速:“她的原话是怎么说得来着?”

      “让外部信号覆盖原本的部分意识和人格。”

      “所以组织制作了这些人,并覆盖了他们的部分意识,培植成人手。”

      “不。”降谷零果断道:“不。你必须倒过来想。应该说,组织里有这么一个人,他需要的,是身体。”

      赤井严肃了表情。他似乎并不惊讶。

      “你还记得板仓卓吗?”零问。

      赤井说:“记得,那个软件工程师。小弟弟跟我说过细节,你后来在联合会议上也提过。”

      “记得我当时问朗姆时他的反应吗?”

      “他一直闪烁其词。所以反而坐实了,阿曼达见到的那个日本右翼分子,也是利用了板仓的软件。”

      “没错。虽然朗姆没有直说,但我肯定这就是他为什么会亲自前去杀害阿曼达的原因。”

      因为。赤井接话道:“那个人早就死了。”

      没错。零说:“因为那个人早就死了。”

      沉默。

      “贝尔摩德也一直关注着这个软件,这两个人都极为重视它。”

      零深吸一口气。

      “如果组织里也存在这么一个人呢?早该死了,却通过软件一直像幽灵一样活着。”

      赤井握紧方向盘,驶上高架桥。有一瞬间,他们俩谁都没有再开口,甚至都没有呼吸,一千个枪声还激荡回旋在实验室的枪壁间,耳边是东京市区的交通,可一切渐渐没了声音,甚至连自己的说话声也没了,至少在那一刻。车子抬升的瞬间,东京塔的塔尖像钉子一样冒出来。显露出的,鲜艳的朱红,安静地,等待他们驶近。

      零首先打破沉默。他从嘴里迸出来这句话,声调沉稳,却带着奇怪的重音。

      “换个说法。”他说:“如果一个人早已失去了自己的身体,正通过某种方式活在影像中,然后一直在寻找,重新获得□□的方法呢?”

      赤井的目光从钉子般的东京塔上移开,转回前方道路。他猜到了,他需要的,是零把这些推论亲口说出来,好让最糟糕的结果更糟糕,更确定一些。他一口气问了下去。

      “所以,我们这几次交手碰到的那些黑衣人,在爆炸的新干线上,在东京大桥上,在实验室里,这些人全部都是——

      “乌丸莲耶。”

      零回答。

      “或者说,载有乌丸莲耶意识片段的,乌丸莲耶的克隆体。”

      *

      ——我们是上帝也是魔鬼。我们要违逆时光的洪流,让死者重新复苏。

      东京与往日并无差别。他们随着车流行驶,一切都和几周前没什么不同。

      现在,只有他们两人明白这句话的真正含义。这实在令人震撼又难以接受,以至于腰伤与肩伤在此刻反倒显得无关紧要了。赤井以前也曾独自面对过类似的时刻——尤其三十岁之后,每每推断出某个惊人的真相时,他总会微微一笑,随后陷入长久的沉默。他并非不愿说出口,只是很多事,说了也无济于事。他会把手朝前一挥,说出一句属于自己年轻时的话。

      这是好奇心的热病。

      但眼下的状况又有所不同。降谷零就在身边,他们至少可以互相讨论。比起以前,这实在让他感觉轻松许多。

      赤井吐了一口气。查了这么多年,总算有些眉目了。他露出微笑。

      “恐怕不止上千人。”

      零回答:“肯定不止上千,他们简直是用浪费的方式用着这些人。”

      “每一个还都载有一部分乌丸莲耶的记忆。”

      “一个片段,或者几个片段,甚至全部。”

      太好了。赤井淡淡讽刺道:“烂苹果跟老妖精。”

      零被赤井这句话突然逗笑。他打开窗,甩了一下漂亮的金发。

      赤井。他说。“你对贝尔摩德有偏见。”

      “我没有偏见。”赤井回答:“我讨厌她。现在我的理由更充分了。”

      “可这都是我们的猜测。”零轻咳一声:“我们无法证实。谁都没有见过乌丸莲耶。”

      “是啊。而且,阿曼达看到的那个人又怎么解释?”

      降谷零没有立刻回答。他最后看了一眼腕表,画面中,乌丸莲耶的克隆人倒在地上。他突然用力闭了闭眼睛,压下了胃里一阵泛起的恶心感。

      抬起头,远处一栋镜子般的大楼,反射出城市的另一个角度。那是另一个世界,另一个可能性,另一个选择。还没等到他下定决心,那些折射下景色的角度就变了。他不知该怎么回答赤井。但至少有一点零十分确定——阿曼达留下的线索,就是查到背后政界操控者的唯一途径。就像那栋楼,不管角度如何变化,总是站在那里。他要做的,就是走过去。零下定决心。

      “这件事,只有去问大冈。”

      赤井侧过头。“你有把握?”

      “是他把我们放出来的。”

      “我知道。”赤井说:“但这只能证明不是他抓得我们。”

      “但他知道我们被关在哪。”零说:“所以他一定清楚背后这件事。”

      赤井沉默了片刻,问道:“他口中说的对面是谁?”

      “不知道。”零摇头:“但我们很快就能弄明白了。开快点,我熟悉那个会场,知道怎么进去。”

      *

      东京国际论坛白天看起来也像一艘透明玻璃船。

      他们又回到这里。

      日本公安的职责,就是确保同一件事能够在同一个地点反复、安全地发生。而熟悉一个地方最快的方法,就是亲自负责它的安保工作。

      降谷零太熟悉这里了。他熟悉每一个出入口,每一个人员的可能配置,每一个巡逻死角与监控的覆盖范围。赤井一路跟着他,两个人在走廊上拐来拐去,甚至大摇大摆。奇妙的是,他们就这样大步走着,沿途几乎连个人影都没碰到。

      或许是因为距离要去的休息室很近了,降谷零忽然拉住赤井,闪进身旁一条狭窄的设备间里。他们躲在备用的整理箱后,将门微微留下一条缝,能清晰看到外面走廊上的人。

      零盯着缝隙外的人影,神色微妙地皱着眉。

      “奇怪。”

      “怎么?”赤井问。

      “这些人不是东京的。”

      赤井微微一愣:“不是公安的人?”

      “是公安没错。”降谷零轻声答道:“但大部分都是从京都调过来的。”

      “大冈从京都带来的?”

      答案显而易见。降谷零没再出声。

      为什么要动用京都公安。他冷冷地哼了一下。大冈到底想干什么?

      最后一个走廊他们走了很久。零更加谨慎,两个人一路轻手轻脚,直到抵达最里面的休息室门口。秘书室与会议室是套间,门半掩着,原本应该坐在这里的秘书此刻似乎刚好离开了,桌面上还摊着整理了一半的文件。

      两个人趁机钻了进去。赤井带上门,背靠墙壁。降谷零则站在里间门前,伸手轻叩了两声。

      门内传来低沉的声音。

      “进来。”

      零推开门。

      赤井也转过身。隔着门缝,越过降谷零的肩膀,他看到在房间中央的办公桌后,有一位老人。

      朴素、整洁的黑衣,半长银发与络腮胡。老人始终低着头。

      “吉田,会场再确认一下…”

      他合住桌上的稿件,轻声说道。

      绝对温和,却深不见底的口吻。这种矛盾的感觉让赤井一惊。只是随口一句话,他便立刻察觉房间内的空气全部往那个威严的方向倾斜下去。他与此人素未谋面,甚至此时还隔着一道门,可他却突然产生一种难以言喻的直觉——在这个人面前,自己最好保持沉默,不要随意开口。

      极少有人能带给他这种感觉。

      零怔住。随后轻声说道。

      “是我。”

      老人猛地抬起头。现在,赤井清晰地看到了大冈的脸。电视上的镜头总会把这位前首相的五官渲染得十分锐利,现实中看,这种气场甚至更强。仅仅是抬起头这个动作而已。不过,在看到降谷零的瞬间,他的神情变了,那是电视上没见过的,来自长者的柔和。

      然而下一秒,老人的视线越过零的肩膀,落到门外赤井的身上。他们短暂地对视了。那张脸的表情甚至没有任何变化,唯一不同的,是那双眼睛周围的纹路。原本微笑的眼角,突然变换方向,威仪的向下压着。

      赤井再次感到无法开口。但就在那个瞬间,他突然无比明确地意识到,面前这个人,的的确确,就是曾经执掌日本政坛的前首相。

      降谷零捕捉到了那个目光。他转身向赤井点了点头,随即轻轻地,将门合上。

      赤井背靠着门。短暂的沉默后,他听见里面传来零平静的声音。

      “放心,外面那个是我的人。”

      *

      休息室的门关上后,大冈站起身。

      “我不是让你躲起来吗?”他并没有刻意压低声音,但声音仍然低沉。

      “我为什么要躲?”

      “那你为什么会被抓?”

      就是这样一句反问,让降谷零立刻沉默下来。赤井在门外听得一愣。如果是自己这么问降谷零,零一定当场发作。但现在,出人意料的,他听到降谷零以一种令人意外的平静继续追问。

      “是谁要抓我?”

      灰紫色的眼睛望过去。大冈刚要开口解释,桌上的电话骤然响起。他直接竖起一根手指,示意降谷零安静。

      “喂,是我。”

      电话那头似乎很急促。听了一阵,大冈回答道。

      “参议院的情况我已经安排好,众议院就麻烦你再费心。那些摇摆不定的议员要再施压,他们对他的扩军政策早已不满。告诉这些人,只要今天证据一公开,再表态就晚了。”

      屋子里就这样诡异的安静下来,尽管只有大冈一个人听得到。过了一阵,他继续说道。

      “议会秘密听证会的结果已经出来了。滥用职权、预算黑箱操作、暗中勾结极右翼组织,这些已经足够让他辞职。现在最关键的是,一定要盯住京都那边的人。”

      辞职。

      零干涩地睁着眼睛。面前的人令他感到陌生。更令他感到不妙的是,大冈在此时也抬起头,看了他一眼。

      “最高裁判所那边我已经沟通过,检察系统的独立性不会受到干扰。京都地检安排妥当,证据一公开,立刻进入司法程序。”

      降谷零眼神剧烈地一动。

      又是片刻沉默,大冈皱着眉,结束了对话。

      “按我说的办。”

      他重新坐下,看着面前的年轻人。零也看着他。刚才只言片语的信息太多了。

      你要做什么?零终于开口。他用着冷冷的眼神。

      “你说的要辞职的人是谁?”

      大冈与他对视片刻。

      “小零。”他用着温和的语气:“我是需要把整件事告诉你的,我知道这需要一个接受的过程。我之后会告诉你——”

      “为什么不是现在?”零打断道。大冈依然耐心。

      “你先回去,等今天之后——”

      下一秒,铃声再次刺耳地响起来。

      “你能不能把那个该死的电话——”零忍不住喊道。大冈严厉地看向他,这还是进屋后的第一次。别无选择的,降谷零安静下来。

      嗯,我知道了。大冈接了电话:“我知道风险,但既然已经查到这一步,就不能回头。他与那个的实验证据,我们已经掌握得足够清楚,一旦公开,他就彻底完了。”

      他又皱着眉听了一会:“就这么办吧。等今天下午公开之后,一切都结束了。不——实验室还掌握在他们手里,不过提前布局的人已经成功渗透进去,楼下的证据都拍到了。幸亏我们事先布置周全,不然证据早就被销毁了。”

      隔了几秒。“剩下的不用管,我们只需要证据。对,拿到后直接送去京都地检。不,不是东京,是京都。”

      漫长的等待,大冈再次挂断电话。降谷零一直站在那等着,感觉自己等了一辈子。

      他听到实验室三个字。此刻,他正死死盯着大冈的眼睛。

      “告诉我你说的那个实验室就是我去的那个。”

      大冈平静地看着他。他的语气依然温和,却带了一丝指责。

      “我之前一直让你调查A药。你既然那天查到了,为什么不告诉我?如果你告诉我,我就能做更周密的安排,也不至于你现在把自己弄得如此被动。”

      “你又是怎么知道那个实验室的?”

      “我有线人。”大冈盯着他:“你们前脚刚进去,后面的人立刻跟过去了。我的线人第一时间告诉了我。”

      降谷零刚要再问。就在此刻,电话再一次响起。

      大冈没有马上接。他的神色再次缓和下来。

      “小零,你也看到了。”他指了指电话:“现在不是讨论这些的时机。你先听我的,找个地方躲起来,今天过后,你自然就明白了。”

      他用眼神示意降谷零可以离开了,然后迅速接起电话。零站在那里一动不动。逐渐的,大冈握紧了拳头。

      这一次电话里的消息显然不妙。

      “他提前回来了?”大冈沉默片刻,忽然,低低地,阴沉地笑了。

      “也罢。他今天如果不回来,我会很意外。他若不这么敏锐,就不是那个跟我斗了这么多年,又瞒我瞒得这么久的人了。”

      他又沉默了一阵,继续低声说道:“我当然知道这对我的影响有多大。但我是这个世上,唯一适合掀开那个旧案的人——因为我是共犯,这就是事实。就这么办吧。他回来也好,让他亲眼看看自己的结局。“

      就这样,电话再次挂断。等大冈再次抬起头,才发现降谷零依然站在那里。

      这一次,他全身发抖。

      “你快走吧。”大冈劝道。

      平静的,冷静到了极点的声音。降谷零几乎是从喉咙里挤出了这个问题。你刚电话里提到的案子。他问。

      “是格力高案吗?”

      大冈的神情微微僵硬了。降谷零看明白了这个表情,他的神色彻底变了。

      “告诉我。”

      “你怎么知道的?”

      “我有我的线人。”

      他说了刚才大冈用来堵他的话,但大冈对此并不在意。

      “是我身边那个公安?”

      “这不重要。”降谷零逼近一步:“我只问你,我那个朋友,你见过的,是因为查到这个案子才死的吗?”

      大冈看着他,一言不发。

      “他是因为被公安出卖才死的吗?你知情吗?”

      现在,这个声音带了鼻音。大冈重重地叹息一声。

      “小零,你只要记住——”

      “回答我!”

      窗外是一点多的阳光。零被愤怒与震惊裹挟着,骤然站不直身体。电话又响了,但这次,大冈没有去接。他望着降谷零的脸,突然的,眼神松动了。他换了语气。

      ”孩子。“几乎是恳求一般。

      ”你听我说…”

      就在此时,赤井突然敲响了门,没等回应就迅速推门而入。

      “吉田马上来了。”说完,他反手将门关上。

      在看到赤井的瞬间,大冈的神情转回强硬。

      “你们先回去。”

      降谷零目光凌厉地看着他:“凭什么?”

      “因为我这么说了。”大冈的语气依旧柔和。他绕过桌子,抓住降谷零的手臂。

      降谷零立刻甩开他。大冈压低声音:“你不要给我惹麻烦。”

      “你知不知道吉田他…”零一字一顿道。

      来不及了。下一秒,外面响起了敲门声。吉田就在门外。

      “稍等。”大冈朗声应道。他深深看了降谷零一眼,最后,妥协地,叹息一般转过身,摘下墙上的壁画,按下藏在桌下的一个机关。

      墙壁上突然打开一道隐秘的缝隙。

      在属于大冈的休息室里,一个密室展现出来。非常小,小的只够两三个人将好站着。

      他推了一把降谷零。

      “进去,快点!”

      降谷零猝不及防被推进去,大冈又回头看着仍然站在那里的赤井,压低声音命令道。

      “还愣着干什么,你也赶紧进去!”

      *

      吉田走进来的时候,大冈背对着他,墙上的壁画一如往常。

      “先生,都准备好了。”吉田低声说。

      大冈抬头看了一眼吉田,走到窗边。

      “辛苦了。”他说。

      窗外正好可以看到东京塔。矗立在阳光下的,朱红色的塔身似乎改变,尽管他已经很多年没有来过东京了。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大冈缓缓转过身。

      吉田啊。他看着来人:“你跟着我,有多少年了?”

      “十二年了,先生。”吉田微微躬身。

      “跟着他呢?”大冈又问。

      吉田沉默片刻,垂下眼帘:“也是十二年。”

      大冈露出微笑。

      “都这么久了啊…他的样子也快忘了吧。”

      下午两点的光影直射在吉田脸上。他的表情闪过一丝复杂:“先生,这是哪里的话?属下忘了谁,也不敢忘了他。”

      大冈继续凝望着窗外。是啊。他轻声道。“我也发现自己从未忘记过他。那个时代,只要有他在,无论什么场合,我们都能稳操胜券。”

      窗外的东京塔依然在远方矗立,大冈缓缓道:“他死的那一年,你才刚刚进警视厅吧?”

      “是。”

      “如果他还活着,如今的局面,恐怕会大不相同。”

      吉田看着面前的人。

      “有他在的时候,清和会、宏池会、志公会能空前一致地团结。和平宪法之争时,宏池会与清和会几乎撕破脸,是他站在中间周旋才勉强稳住局势。他推动东亚经济合作,明知树敌不少,还是做了。”大冈陷在回忆里,一口气地说着:“他就是这样的人。”

      “他的确如此。”

      “也很会谈判。”大冈又突然补充道。

      吉田低声笑起来。先生。他说:“您是想到他作为竹下先生身边的年轻幕僚,参与了广场协议吗?”

      大冈露出复杂又惋惜的眼神:“哪怕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把他举荐到谈判桌上。”

      吉田沉默下来,目光复杂地望着大冈的背影,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还是咽了下去。房间里陷入短暂的沉默,大冈没有察觉吉田的异样。

      “我知道你想说什么。”老人转过身:“广场协议之后,日本的经济现状已成历史。他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

      吉田安静地低着头。片刻后,他轻声附和。

      “属下也记得,他是最早意识到日本不能一味依赖美方压力,而必须主动出击的人。”

      “后来泡沫经济将破未破时,他提出经济结构改革方案,警告金融风险,呼吁政府紧急采取措施,甚至推动东亚经济合作,试图在国际上建立更稳固的经贸关系网。这一切都动了太多人的利益。”

      大冈停顿一下,说道:他给自己惹了太多麻烦。”

      “所以1991年,他才会死于车祸。”吉田回答:“如果当初能够稍微柔和一些,或许结局会不一样。”

      大冈平淡地看着窗外:“吉田,这世上总得有人强硬,总得有人站出来说实话。没有他,日本可能会在泡沫破灭时付出更惨重的代价。他的牺牲不是毫无意义的。”

      他走到桌子旁:“他当年的理想本可以实现。只是这个国家,这个党派,已经没有耐心去等了。”

      吉田脸色变得阴沉。之后一瞬。他缓缓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只有自己能听到:“他不该那么锋芒毕露。”

      大冈露出短暂的笑意。

      “他不是空谈者。他不属于任何一派,可我们两人都知道,他才是我们三人中,最有可能真正改变这个国家的人。”

      吉田愣住。但很快,他几乎是不情愿地点了点头,干涩道:“可他死了。”

      “可他死了。”大冈低声重复。

      吉田垂下眼。他用着叹息的声音。

      先生。他说:“其实自他死后,政坛从此再没有能令我真正信服的人了。”

      这几乎是一句冒犯的话。但大冈却看着自己的属下笑起来。

      “我们三个中,他最杰出,也最果决。他若还活着,如今这个国家的局面,绝不会像现在这样。”

      吉田抬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回答。

      “这么多年,我日日夜夜都在调查,总算有了眉目。当初他死后,降谷一直调查他的死因,我根本没有怀疑过,这一切,其实根本就是降谷的杰作。要不是长野的军火案露出马脚——”

      大冈突然的收声。他走回窗边,用着罕见的,寂寥的语气。

      “谁能想到,我们三个,竟然走到了这一步。”

      吉田的目光微微颤动。

      “先生,您是后悔当年的选择吗?”

      大冈冷笑一声。后悔?他反问道。

      “当初看似对的事,以后未必是对。当初觉得错的事,以后也未必是错。毕竟,那是我们最杰出的杰作。如果没有那个案子,也不会有我们今天的仕途。这些年降谷做的事越来越出格,我一直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天之后,也算是了结当年的情谊,替他报了仇。”

      吉田叹了口气。

      大冈看着他。“看到他的旧部,总是忍不住多说些。”他转过身,对着玻璃整理领带。

      好了。他说,时间快到了。

      “您决定了?”吉田轻声问。

      “降谷正晃已经动手了。他最怕的,不就是实验室被人发现吗?”

      吉田的眼神微微一颤。是啊,已经动手了。他喃喃道。但很快。他抬起头,用着冷淡的语气开口。

      “如果您肯好好在幕后待着,不碰不该查的东西——”

      砰的一声。

      沉闷的,突然的枪声。可震惊比枪声要慢太多。

      一颗子弹从前胸入,从后背出。

      大冈诧异地踉跄一步,两双眼睛骤然对视。

      先生。吉田面无表情地看着他。

      “真正左右局势的,从来不是理想,而是人心。”

      他缓缓收起手枪。

      “不论是温和保守,还是激进强硬,这十二年,我只学会了一件事——”

      大冈倒在地上,眼睛凸起,胸口的血泊泊流出。阳光斜插进来,吉田轻声说道。

      “那就是——”

      “人不为己,天诛地灭。”

      *

      另一侧的暗室中,降谷零紧攥双拳,浑身剧烈颤抖着。他几乎就要砸在墙壁上。可他们出不去,从进来的时候他就试图打开这道门。赤井一把拉住零的手臂,将他按在原地。

      急促的脚步声后,吉田立刻离开了现场。

      房间里重新陷入沉寂。大冈躺在桌下,身体在临死前抽搐。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手臂,勉强按下桌下的按钮,墙壁再次裂出缝隙。可是他不可能再摘下墙上的壁画了。

      暗室的门骤然打开,降谷零冲了出来。他跪在地上,抱起大冈。

      “赤井!去追,去追那个人!”他咬着牙,眼角几乎红了。

      赤井急忙奔了出去。

      大冈艰难地睁开眼睛,那双灰色的瞳孔逐渐涣散。他似乎想抬起手,却连这样简单的动作也做不到了。

      胸口的血不断溢出。降谷零根本不知道怎么扶住他的身体才能把血止住。他需要人帮助,需要时间倒流。他想要回到一分钟前,十分钟前,半小时前,他想要在自己进门后的每一秒都做出不同的选择。他此刻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他这不是真的。他的手不停按在大冈的胸口。

      “我带你走,我去找医生,我们去找医生。”他喃喃道。

      大冈似乎什么都听不见了。他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喉咙发出呼呼的声音。

      “口袋里…去…去…去找…”

      话音未落,他的眼神便失去光彩。头无力地,垂进降谷零的手臂里。

      降谷零颤抖着双手,伸进血泊中。前胸的衬衣口袋里,他翻出一枚钥匙。

      鲜血沿着指缝渗出来,零拼命地攥紧,眼睛却无比干涩。

      一股滚烫的悲愤直冲喉咙。他突然长大了嘴,发不出半点声音。

      锋利的刀,割开他的全身。

      TBC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